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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沈宅之行 十二月的第 ...

  •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沈知渡带商陆回了沈家老宅。
      这个安排是沈知渡主动提出的。
      周五晚上,他在酒吧打烊后留下来,帮商陆把吧台上所有酒杯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说:“明天跟我回一趟老宅。”
      商陆正在擦吧台,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老宅?”
      “沈家老宅,在城东,开车四十分钟。”
      “为什么带我去?”
      沈知渡把最后一个杯子放好,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爷爷想见你。”
      商陆的手指在抹布上收紧了一下。
      沈知渡的爷爷,沈家真正的掌门人,那个在商界翻云覆雨四十年的老人。
      五年前商陆只在远处见过他一次,隔着沈氏大厦的玻璃门,看着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出电梯。
      那时候他和沈知渡还在一起,但沈知渡从来没有提过要带他见家人,他说“还不是时候”。
      后来商陆才知道,“不是时候”的意思是永远不会是时候。
      “你爷爷为什么要见我?”商陆问。
      “因为我说了。”
      “你说了什么?”
      沈知渡靠在吧台边,围巾还围在脖子上,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被他戴了一整个星期没有换过。“我说我遇到了一个人,想带回去给他看看。”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多加解释的事实,商陆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
      不是“遇到了一个酒吧老板”,不是“签了一份合同”,是“遇到了一个人”,这句话落在商陆心里,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他无法招架。
      “你不觉得太快了吗?”商陆说。
      “快吗?”沈知渡歪了歪头,“我觉得慢了,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第一天就会把你带回去。”
      商陆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沈知渡说的“以前”是指什么时候。
      是五年前吗?五年前那个连提都不肯提的人,真的会有这种想法吗?还是说,失忆之后的沈知渡在剥离了所有家族压力和利益计算之后,露出了他原本的样子,那个会义无反顾地把恋人带回家的二十岁的沈知渡。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商陆问。
      “不用,你站在那里就够了。”
      商陆没有告诉沈知渡,他对沈家老宅比沈知渡以为的更熟悉。
      五年前,他曾一个人来过这里。
      不是被邀请,是偷偷来的。
      分手后的第二个月,父亲的葬礼结束后第三天,他站在老宅对面的街角,看着那扇黑色的铁艺大门,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也许是想见沈知渡一面,也许只是想看看这个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以后我们会一起住进来”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后来大门开了,沈知渡的车从里面开出来,后座坐着的人不是他。
      他在街角站了很久,直到天黑,直到那扇大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如今他正大光明地穿过同一扇大门,只不过身份已经截然不同,不是那个站在街角偷看被抛弃的恋人,而是一个带着精心策划的计划被沈知渡亲自牵着手领进来的人。
      沈家老宅比商陆记忆中更大了。
      穿过铁艺大门后是一条笔直的车道,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主宅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建筑,灰瓦白墙,飞檐翘角,门口蹲着两只汉白玉石狮。
      商陆跟在沈知渡身后走上台阶,管家早已等在门口。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中山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二少爷,老爷子在书房等您。”
      “知道了,福叔。”沈知渡转过头对商陆说,“我去见爷爷,你先在客厅坐一会儿。”
      “你爷爷只见你?”
      “他每次见我都要先单独谈话,老爷子的规矩,很快,十分钟就好。”
      他捏了一下商陆的手指,然后跟着福叔上了楼。
      商陆一个人站在玄关里,客厅很大,全中式装修,紫檀木的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落地钟的钟摆一下一下地晃着,发出沉闷的嘀嗒声。
      空气里有檀香和陈年木材的味道,他慢慢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件摆设。
      他没有来过这里,但他知道哪些东西是五年前就有的,那幅黄宾虹的山水,那只青花瓷的大瓶,那套紫檀木的太师椅,沈知渡曾经用手机给他拍过照片,说“这是我爷爷最喜欢的几样东西,以后你来我家,记住别碰它们”。
      那时候他认真地记住了,像是在为一门永远不会开考的科目做准备。
      现在他就站在这间客厅里,那些东西都在,只是那个许下承诺的人什么都不记得了。
      “商先生。”
      商陆转过身,陈秘书站在楼梯口,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那天在咖啡厅相比,他的表情明显更加警惕,像是在自己的主场终于亮出了武器。
      “陈秘书,又见面了。”
      “沈总让我下来陪您,”陈秘书走过来,在他对面站定,“怕您一个人无聊。”
      “他是怕我一个人乱逛吧。”
      商陆笑了一下。
      陈秘书没有否认,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冷静地审视着商陆。
      “商先生对沈家老宅感兴趣吗?”
      “随便看看。”
      “这个宅子有很多规矩,有些房间不是所有人都能进的。”
      “比如?”
      “比如沈总的书房。”
      商陆迎上他的目光。
      “陈秘书,你知道这栋宅子里有多少个房间吗?”
      “三十七间。”
      “我要是想进,你拦不住我。”
      陈秘书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果然还是为了那些东西来的。”
      “什么东西?”
      “沈氏当年的内部文件,关于商家收购案的所有记录。”
      商陆没有说话。
      他确实想要那些东西。
      复仇计划第三阶段的关键证据,沈氏集团在五年前那次收购中可能涉及的不正当竞争,内幕交易,任何能证明沈家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角色的文件。
      当年商家破产得太快,快到没有人来得及反应,快到他父亲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沈家真的是干干净净的,他或许还能说服自己放下,但如果沈家不干净,他要的不只是沈知渡的痛苦,他要的是真相大白。
      “商先生,”陈秘书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我知道你恨他,也知道你恨沈家,但你在找的东西,不一定存在,即使存在,也不一定是你想要的结果。”
      “你是在暗示我什么?”
      陈秘书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在暗示你,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商陆还没来得及追问,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知渡走下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比起刚才穿的大衣,现在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开衫,看起来更居家了一些。
      走到最后两级台阶的时候,他向商陆伸出手。
      “来吧,爷爷想见你。”
      商陆跟着他上楼。
      和陈秘书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很沉。
      沈老爷子的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
      门是开着的,从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浓郁的墨香,商陆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去。
      书房很大,整面墙的线装古籍,一张老红木的大书案,上面铺着宣纸和文房四宝,窗边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穿着一件灰色对襟衫,腿上盖着一条驼色的毛毯,和五年前在沈氏大厦玻璃门后看到的样子相比,他老了很多,瘦了很多,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两把没有生锈的老刀。
      “爷爷,这是商陆。”沈知渡说。
      老爷子没有立刻说话。
      他打量着商陆,从头到脚,从脚到头,那个目光很慢,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缓缓来回,不疼,但让人浑身发紧。
      “过来。”
      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商陆走过去几步,站在书案前。
      老爷子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椅子,他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回望过去。
      他知道这种对视是考验。
      和沈知渡那种带着好奇和渴望的注视不同,老爷子的目光是审视性评估,像是在看一份新项目的可行性报告。
      “多大了?”
      “二十五。”
      “做什么的?”
      “开酒吧。”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
      老爷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沈知渡,语气很平:“你没有查过?”
      沈知渡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眼神并不松弛。
      “查过一些,商陆父母都不在了,一个人生活,酒吧经营得不错,口碑很好。”
      “就这些?”
      “就这些。”
      老爷子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很轻,但里面藏着很多东西,他又转回来看向商陆,目光比刚才更锋利了几分。
      “你知道他失忆了吗?”
      “知道。”
      “你知道他为什么失忆吗?”
      “车祸。”
      “对,车祸,”老爷子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说,“他的车在高速上撞上了隔离带,事故报告说是疲劳驾驶,但我知道他不是,他是开车的时候走神了,他在想一个人。”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落地钟的嘀嗒声从楼下隐隐传来。
      “医生说他大脑里有一片阴影,压住了记忆神经,那片阴影要消失,可能三五年,也可能一辈子,”老爷子的声音不急不缓,“他现在记得的东西,不到他人生的一半,他不记得沈家做过的生意,不记得自己得罪过多少人,也不记得……”
      他的目光停在商陆脸上。
      “他曾经爱过谁。”
      商陆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知道老爷子在说什么。
      老爷子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许不是全部,但足够多,足够让他用这种眼神,这种既像是警告,又像是试探的眼神盯着商陆,好像在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所以我问你,”老爷子说,“你接近他,是为了什么?”
      商陆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沈知渡的目光从身后投过来,落在他后背上。
      他可以撒谎,他是撒谎的高手,五年来每天都在练习,但在这个老人面前,在满屋子线装古籍和檀香的气息中,在窗外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里,他发现那些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爷爷。”
      沈知渡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走过来站在商陆身边,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商陆的椅背上,看起来只是一个随意的动作,但在老爷子眼里,那是一个明确的信息:这个人,我护着。
      “是我追的他,他一开始拒绝了好几次,后来是我用合同把他绑住的,您要问就问我。”
      老爷子看着沈知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转瞬即逝,但让那双锐利的眼睛露出了某种近乎慈爱的神情。
      “行,你护着的人,我不多说,”他重新看向商陆,“既然知渡带你回来,你就是沈家的客人,今天留在家里吃饭。”
      商陆垂下眼睛。
      “谢谢老爷子。”
      “不用谢,”老爷子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我只是想看看,让他开车分神的人,长什么样子。”
      那场家宴吃得比商陆预想中更平静。
      没有刁难,没有试探,没有预料中的盘问,饭桌上只有沈知渡和他两个人,老爷子说腿疼不方便下楼,让人把饭送到书房里吃,偌大的餐厅里,长桌上摆着六菜一汤,两个人隔着一道桌角坐着,安静地吃饭,福叔站在旁边伺候,偶尔给沈知渡添汤,然后无声地退到一边。
      沈知渡给商陆夹了一筷子松鼠鳜鱼。
      “福叔的拿手菜,尝尝。”
      商陆尝了一口,酸甜适口,鱼肉外酥里嫩,确实好吃,但他尝不出太多滋味。
      他的心思全在这栋房子里,在那些他没有办法光明正大走进去的房间里,在那些可能藏着真相的文件上。
      吃完饭,沈知渡被老爷子叫上去谈话,商陆一个人留在客厅里,福叔在厨房收拾碗筷,他等了几分钟,确认四周无人,然后站起身无声地走向楼梯。
      他要去沈知渡的书房。
      他知道那是哪一间,沈知渡曾经告诉过他“二楼右手第二间是我在老宅的书房,虽然没怎么用过,但我小时候喜欢躲在里面看书。”
      那是五年前的闲聊,沈知渡早就忘了,但他记得。
      他上了楼,右转,第二间。
      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迅速扫了一眼房间。
      一面书墙,一张黑胡桃木书桌,一把皮椅,角落里放着一架老式留声机,和客厅的华丽中式装修不同,这间书房更偏西式,像是属于一个年轻人的私人领地。
      他走到书桌前,桌面上很干净,只放着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和几本随手摞起来的书,他拉开第一个抽屉。
      空的。
      第二个抽屉,里面放着几份过期文件,不是他要找的那些。
      他拉开第三个抽屉。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那个抽屉里没有文件,只有一个暗格。
      他认识这个暗格。
      五年前,他和沈知渡挤在学校后门那间破公寓里,沈知渡兴致勃勃地从网上买了一个带暗格的收纳盒,说“这是我的秘密基地”。
      那个收纳盒很简陋,就是普通的木质结构,但暗格做得巧妙,拉开抽屉看不出任何异样,要把抽屉完全抽出来,在底部按一下,才能打开隐藏的夹层。
      沈知渡把暗格设置在了书房书桌的抽屉里,用的是同样的原理。
      他把抽屉完全抽出来,底板左下角,有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他按了一下,底板弹开了。
      商陆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把手伸进暗格里,指尖碰到一个硬的东西,不是文件,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样证据。
      是一张照片。
      他把照片拿出来,翻过来。
      照片上是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他,二十岁的他,比现在更年轻,更没心没肺,对着一只巨大的生日蛋糕闭眼许愿,脸颊被烛光照得红红的,蛋糕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给全世界最好的商陆”。
      另一个人不在画面里,但一只手臂从镜头外伸出来,搭在他肩膀上,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疤,是沈知渡的手。
      商陆的呼吸变得很重,他记得这张照片。
      二十岁生日那天,沈知渡给他过了一个特别隆重的生日,那是商家破产前半年,是一切土崩瓦解之前,最后一个完整幸福的时刻。
      他不知道沈知渡什么时候拍下了这张照片,也不知道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在沈家老宅的暗格里,被藏了整整五年,藏过分手,藏过车祸,藏过遗忘。
      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迅速把照片放回暗格,关上底板,把抽屉推回原位,他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
      门开了。沈知渡站在门口。
      “你怎么在这里?”
      “迷路了,”商陆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你家太大,我从洗手间出来就找不到楼梯了。”
      他走过去,从沈知渡身边擦过,走向楼梯。
      他能感觉到沈知渡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和刚才在书房里老爷子看他的目光不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是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注视着什么即将失去拼命想要抓紧却不知道该如何挽留的人或事。
      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当着沈知渡的面暴露那些藏了五年的秘密。
      商陆没有看到的是,在他身后,沈知渡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他走进书房,走到书桌前,拉开第三个抽屉,他把抽屉完全抽出来,按了一下底板左下角的凸起,暗格弹开。
      那张照片还在。
      商陆刚才摸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点微不可察的温度。
      沈知渡拿起那张照片,看着上面许愿的商陆和自己搭在他肩上的手,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变化。
      然后他低下头,闭上眼睛,把照片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什么隐秘的祈祷。
      他已经恢复了记忆。
      在商陆准确地找到暗格位置的那一刻,他在门外看完了全程。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记忆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大雨,铺天盖地地涌进他的脑子里,所有的事。每一个细节,每一年,每一个月,每一天,他都记起来了。
      但他没有告诉商陆,因为他想知道,商陆这场精心策划的复仇,到底要做到哪一步,也因为他不敢,他不敢戳穿这一切,怕真相揭露的那一刻,就是他彻底失去商陆的时候。
      所以他继续扮演着失忆者,戴上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牵着他的手穿过老宅的走廊,带他去看满山未开的野梅,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这场明知是陷阱的温柔里,贪婪地汲取着商陆给他的每一滴真心,哪怕那真心包裹在谎言的糖衣里,哪怕每一次触碰都可能藏着淬毒的刀锋。
      “再给我一点时间。”
      沈知渡对着那张旧照片轻声说。
      不知是对照片里那个闭眼许愿的人说的,还是对他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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