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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选中的标签 灯光太亮了 ...

  •   灯光太亮了。
      和那晚酒吧里的暗红完全不同,冷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把咖啡厅里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商陆在角落里坐下,靠窗。
      十一月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暖的,和他在“旧梦”里习惯的那种幽暗温热不同,那种温吞暧昧的暗红色像浸在红酒里的傍晚,而此刻的光是白冷亮的,像一把手术刀,要把所有伪装都切开。
      他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从沈知渡第三次来酒吧的那个晚上,不,从他在防火门前回头望向吧台的那一刻,商陆就知道有些东西藏不住,沈知渡身边的人不是傻子,尤其是那种跟在掌权者身后替他打理每一寸阴影的助手,他们最擅长的不是做事,而是识人。
      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陈秘书的短信还停留在对话框里。
      手机屏幕在亮了几秒后自动熄灭。
      商陆没有去碰它,他端起面前的冰水喝了一口,看着窗外。
      咖啡厅在沈氏大厦的对面,隔着一条四车道的马路,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那栋玻璃幕墙大楼的全貌,深蓝色,笔直,像一把插在城市中心的刀。
      沈氏集团。
      五年前他站在那栋楼的大厅里,仰头看着穹顶上那盏据说价值三百万的水晶吊灯,沈知渡站在他身后,贴着他的耳朵说“等以后,这栋楼的一半都是你的。”
      那时候他笑了,不是因为三百万的水晶灯,不是因为半栋楼,是因为沈知渡说那句话时嘴角的弧度,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羁和狂妄,像是在说一句早已笃定的事实。
      后来他没有得到半栋楼。
      他得到了比半栋楼更贵重的东西,一通电话。
      电话里沈知渡的声音冷得像陌生人,那时候他才知道,有些人的温柔是限时供应,过期不候。
      “商先生。”
      商陆回过头。
      陈秘书站在桌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戴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和五年前一模一样,连站姿都没有变,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戒指还是老样子。
      但他眼里没有五年前那种客气而疏离的笑意了,现在的陈秘书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评估的风险项。
      “陈秘书,”商陆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陈秘书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向走过来的服务生要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然后看向商陆。
      “商先生要什么?”
      “冰水就好。”
      服务生离开后,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商陆没有打破它,他的手握着水杯,指尖轻轻敲着杯壁,目光平静地落在陈秘书脸上。
      这种沉默是试探,看谁先忍不住开口,陈秘书应该是擅长这个的。
      作为沈知渡最得力的助手,他在谈判桌上不知耗死了多少对手,但他今天面对的不是商业伙伴,而是一个他五年前就认识的人,一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人。
      “商先生,”陈秘书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阵了。”
      “有多久?”
      “够我在巷子里开一家酒吧,够我把营业执照、消防许可、食品卫生证全部跑下来,大概前后花了半年吧。”
      陈秘书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半年,商陆已经在这个城市待了半年,离沈知渡不到十公里的距离,而他,沈知渡最信任的秘书,号称对老板的一切了如指掌,对此却一无所知。
      “你一直在‘旧梦’?”
      “对,白天睡觉,晚上调酒。”
      “沈总去的第三次,你就认出他了?”
      “第一次就认出来了。”商陆笑了一下,那一笑很轻,像蜻蜓点水,却让陈秘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主动找上他的。”
      “是他说我们见过,”商陆往后靠在椅背上,姿势很放松,“我只是没有否认。”
      陈秘书沉默了几秒。
      服务生端来他的美式,他把杯子推到一边,没有喝,然后他摘下了眼镜。
      商陆记得这个动作,五年前陈秘书只有在极度疲惫或极度认真的时候才会摘眼镜,用衬衫的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
      “商陆,”他不再叫“商先生”,声音也变得低沉,“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商陆看着他不说话。
      “五年前的事,”陈秘书把眼镜重新戴上,那双被镜片放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商陆,“沈总不记得了,车祸,逆行性遗忘,医生说那些记忆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他不知道自己曾经对你做过什么,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他现在就像一个……”
      “像一个什么?”
      “像一张白纸。”
      商陆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纸,沈知渡是白纸,那他自己呢?那上面被撕掉,被揉皱,被烧成灰的那些部分,难道就因为他忘了,就可以当作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是想说,我不应该找他?”
      “我是想说,”陈秘书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不管你想做什么,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你对一个一无所知的人下手,不觉得不公平吗?”
      商陆轻轻笑了一声。
      “公平?”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变质的食物,“五年前沈知渡做的事,对谁讲过公平?”
      “所以你是来报复的。”
      “你是来给他当保镖的?”
      “我是他的秘书。”
      “那就做你的秘书该做的事,”商陆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陈秘书的要害上,“帮他安排行程,帮他过滤邮件,帮他在股东大会上递文件,不要越界。”
      陈秘书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让商陆没有预料到的话。
      “那天在酒吧,他握住你手腕的时候,你心跳快了吗?”
      商陆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住了。
      “他握住你手腕的那一刻,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陈秘书说,“你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被冒犯的愤怒,也不是害怕,是,怎么说呢,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趟晚点的车。”
      商陆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沈氏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微微眯起眼睛。
      “你恨他,”陈秘书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但你还在意他,这才是最可怕的,因为恨一个人可以很纯粹,毁掉他,离开他,让他付出代价,但你如果还在意,那就不是单纯的报复,那是泥潭,你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听起来像是过来人的经验。”商陆转回头。
      陈秘书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商陆捕捉到了那短短一瞬里的苦涩。
      他忽然意识到,陈秘书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戒指,五年前就在了,现在还在,但款式是男款,而他从来没有听陈秘书提起过任何伴侣。
      “总之,”陈秘书重新抬起头,恢复了那副冷静而职业的表情,“我希望你离开他。”
      “如果我不呢?”
      “那我只能用我的方式来保护他。”
      “比如?”
      “比如,”陈秘书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眉头因为苦味而微微皱起,“告诉他真相。”
      商陆直视着陈秘书的眼睛,片刻之后,他弯了弯嘴角。
      “你不会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他身边最了解过去的人,但你没有告诉他。”商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求证的事实,“你在他车祸醒来之后,选择把过去的一切都藏起来,把他公寓里所有的旧物清空,把他的香水换掉,把他手机里所有的旧照片都备份到硬盘里锁起来,你做这些,就是因为你不想让他知道,因为你知道,一旦他想起来,伤的不仅是我和他之间那些破事,还有沈家那些不能见光的秘密。”
      陈秘书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你知道多少?”他问。
      “不多,”商陆说,“但够用。”
      陈秘书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渐渐移动,从商陆的手背移到了桌面上,在他和水杯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分界线,最后他松开握着咖啡杯的手,把杯子轻轻放回碟子里。
      “商先生,”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开始那种恰到好处的职业感,“我会盯着你。”
      “欢迎。”
      商陆端起水杯向他示意了一下。
      陈秘书站起身,把一张钞票压在咖啡杯下,然后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往门口走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还是没有,径直推门出去了。
      商陆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着窗外。
      陈秘书的身影出现在马路边,等了一个红绿灯,然后穿过斑马线,消失在沈氏大厦的旋转门里。
      他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已经融化了一半的冰块。
      陈秘书说的话有一些是对的,比如,他还在意,比如,这不是单纯的报复,是泥潭。
      但有一点陈秘书说错了。
      他来找沈知渡,不是为了毁掉他,或者,不只是为了毁掉他。
      五年前商家破产那天,他的父亲站在天台边缘,给他打了最后一通电话,电话里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声嘶力竭,只是很平静地说“陆陆,爸爸走不动了。”
      他挂了电话,打给沈知渡,忙音,发消息,没有回复。
      赶到沈氏大厦的时候,他在大厅里被保安拦住,像拦一个疯子。
      他在旋转门外站了一整夜,等到天亮,等到沈知渡的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他冲上去拍打车窗,车窗没有摇下来,但他看见了副驾驶上坐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他至今记得。
      那是沈家商业对手的独生子,是那场商家收购案中最大的受益方之一,沈知渡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看他一眼。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沈知渡。
      在那之前,他们是恋人,在那之后,他们什么都不是。
      一周后,父亲跳楼。
      一个月后,母亲服药。
      他一个人办了两场葬礼,沈知渡没有来,连一束花都没有。
      所以他恨沈知渡,恨到在那五年里的每一个晚上,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张脸,温柔冷淡,笑着却毫无表情,在各种版本里反复出现,把他折磨得体无完肤。
      可是那天晚上,在“旧梦”,沈知渡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商陆的第一反应不是恨,是眼眶发酸,是心跳在那一瞬间快得让他以为自己会当场失态,他用五年的时间把恨意练成了一把刀,磨得锋利冷静,无坚不摧,但刀柄上刻着的,还是沈知渡的名字。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
      沈知渡发来一条消息:在做什么?
      商陆看着那三个字。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良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在晒太阳。
      “在哪里晒?”
      “你公司对面。”
      回复几乎是秒回:等我,二十分钟后下来。
      商陆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以前一样。
      但他扣下手机的那一刻,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在微微上翘,他把那一点笑意压下去,用力近乎凶狠的压下去。
      不能,不能笑,不能被他的一条消息就弄成这样,不能在阳光底下,在这间冷白色的咖啡厅里,在对面的沈氏大厦注视下,像五年前一样傻。
      他抬起头。
      沈氏大厦的旋转门里走出一个穿黑色西装的身影,身影隔着四车道的马路,站在台阶上向他这边望过来,然后抬手,朝他挥了一下。
      隔着玻璃,隔着车流,隔着五年的空白和一座城市的喧嚣。
      商陆的鼻子酸了一下,但他还是抬起了手,很轻很轻的回了一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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