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日常入侵 从温泉别庄 ...

  •   从温泉别庄回来之后,商陆开始了一项隐秘的计划。
      他称之为“日常入侵”。
      计划的核心很简单,在沈知渡的生活里留下痕迹,不需要太大,不需要太明显,但要足够多,足够细,细到沈知渡自己都察觉不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商陆已经像空气一样渗透了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无处不在,无法剥离。
      这是复仇计划的第二阶段。
      第一阶段是“猎物入局”,让沈知渡对他产生兴趣,建立依赖,签订那份合同,第一阶段已经完成了,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温泉那晚之后,沈知渡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略带探究的好奇,而是一种更深更笃定的东西,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商陆知道那是什么,沈知渡在确认“这个人就是我一直在等的人”。
      他没有问,商陆也没有承认,但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语言来确认这件事了,那天在温泉里的吻,商陆的没有推开,就是回答。
      现在,猎物已经入网,接下来是第二阶段,让他无法脱身。
      第一步,从沈知渡的公寓开始。
      合同里约定商陆不住沈知渡的地方,但没说不能去,找的借口很正当,沈知渡上次在别庄给他准备了衣服,他礼尚往来给沈知渡做一顿饭。
      “你会做饭?”
      沈知渡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商陆在他那间几乎没开过火的厨房里忙碌。
      “酒吧老板什么都会一点。”
      商陆没有回头。
      他正在切葱,刀工利落,葱丝细如发丝。
      沈知渡的目光从他的手指移到他的侧脸,被抽油烟机的灯光照得明暗分明,和酒吧里那个慵懒性感的调酒师判若两人。
      现在的商陆看起来更像一个居家的人,沈知渡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这个词吓了一跳。
      “你在看什么?”
      商陆忽然问。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商陆没有接话,他把切好的葱丝拨进碗里,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做了四个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葱油拌面,一碗番茄蛋汤,都是家常菜,都是沈知渡以前爱吃的。
      沈知渡当然不记得这些,但他尝第一口糖醋排骨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沈知渡说,“就是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
      商陆低头扒饭。
      “糖醋排骨都是一个味。”
      “不一样,”沈知渡说,“你这个,特别熟悉。”
      商陆没有再说话。
      吃完饭沈知渡主动洗碗,车祸之后他好像养成了这个习惯,在商陆面前,他总是想方设法地多做一点什么,好像这样就可以留住他久一点。
      商陆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趁沈知渡在厨房里和水槽奋战的时候,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窗帘绑带。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普通的棉麻绑带,米白色,边上绣着一小圈浅灰色的几何花纹,和他酒吧二楼用的窗帘是同一个系列,他上次去家居店买窗帘的时候,特意多买了一套绑带,当时没有多想为什么,现在知道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沈知渡的窗帘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拉得严严实实,把窗外的城市夜景全部挡在外面。
      他把原来的绑带拆下来,换上自己带来的那个。
      米白色的绑带在深灰色窗帘上格外显眼,像是漆黑海面上的一点渔火。
      “你在做什么?”
      沈知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商陆转过身,手里还捏着拆下来的旧绑带,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慌乱。
      “你的窗帘绑带太丑了,给你换一个。”
      沈知渡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个米白色的绑带,看了一瞬。
      “好看吗?”商陆问。
      “好看,”沈知渡说,“你选的都好看。”
      商陆笑了一下,把换下来的旧绑带随手扔在茶几上,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敲得很快,但他的手指很稳。
      这是第一个痕迹,窗帘绑带,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沈知渡每天早晚拉窗帘的时候,都会碰到它,都会想起这是商陆换的。
      第二步,在书房。
      沈知渡的书房很大,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经济管理哲学类的书。
      商陆站在书架前,指尖从书脊上划过。
      “你平时看什么书?”
      “最近没怎么看,”沈知渡坐在书桌后面处理邮件,“车祸之后注意力不太集中,看久了会头疼。”
      “那更应该看点轻松的。”
      商陆从他带来的另一本书,一本旧版的《小王子》放到书架上一个显眼的位置。
      在一整排深色封面的经管类书籍中间,这本薄薄淡黄色的书像一块不小心混进西装堆里的手帕。
      “《小王子》?”
      沈知渡看到了。
      “嗯,不知道为什么会带在身上,大概是今天出门的时候顺手塞进包里的。”
      他知道自己在撒谎,他在说谎这件事上已经练得炉火纯青,这本书是他特意从酒吧二楼的书架上拿的,是五年前沈知渡送他的第一本课外书,扉页上有沈知渡当年写的字:给商陆,愿你永远不用长大。
      那个签名,商陆用一张便利贴盖住了。
      “可以借我看吗?”沈知渡问。
      “送你了。”
      沈知渡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小王子》,翻开扉页,商陆的心跳停了一拍,那张便利贴还在上面,沈知渡的手指停在便利贴上。
      “这是什么?”
      “没什么,以前写的笔记。”
      沈知渡没有追问,他把书放在书桌上,继续处理邮件。
      商陆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是第二个痕迹,一本不属于这里的书。
      沈知渡每次走进书房,都会在满墙的深色中间看到那一抹淡黄,就像在商陆的伪装之下看到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真心。
      第三步,在浴室。
      这个更难,商陆在沈知渡的浴室里站了五分钟,不知道该留下什么。
      牙刷?太明显。
      毛巾?尺寸不对。
      沐浴露?沈知渡用的是一整套定制洗护产品,任何外来品都会被一眼识破。
      最后他选择了须后水。
      沈知渡用的是某个欧洲小众品牌,木质调,沉稳内敛。
      商陆从包里拿出一个分装瓶,里面装的是他惯用的那款须后水,柑橘调,前调是柠檬和马鞭草,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薄荷凉意。
      五年前,沈知渡最喜欢这个味道,他说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就想把商陆按在怀里闻一整天,那时候他们在学校后门租了一间小公寓,每天早上两个人挤在狭窄的洗手台前,商陆刮胡子,沈知渡在旁边刷牙,泡沫从嘴角流下来,他会凑过来偷一个带着须后水味的吻。
      “你又在干什么?”
      沈知渡出现在浴室门口,商陆正拿着那瓶分装须后水,做出正要使用的样子。
      “借一下你的洗手台,出门太急,忘了擦东西。”
      他往掌心里倒了一点须后水,拍在脸颊和脖子上。
      柑橘的香气在狭小的浴室里弥漫开来,沈知渡闻到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怎么了?”商陆问。
      “这个味道……”
      “不好闻吗?”
      “不是,”沈知渡说,声音变得有些哑,“很好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很熟悉。”
      他上前一步,浴室本来就不大,这一步让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沈知渡低下头,鼻尖靠近商陆的脖颈,没有亲吻,只是闻。
      像一只在辨认某种气味的猎犬。
      商陆僵住了,他能感觉到沈知渡的鼻尖距离他颈动脉只有一厘米,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激出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味道,”沈知渡轻声说,“我一定在哪里闻到过,很久以前,很多次。”
      他直起身看着商陆。
      眼神里有困惑,有渴望,还有一种近乎痛苦的认真。
      “商陆,你告诉我,我们以前,到底有没有在一起过?”
      商陆看着他。
      看着沈知渡微蹙的眉头和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因为认真而微微放大的瞳孔,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实话,想告诉他,是的,我们在一起过,整整三年,从大二到你接手沈氏,从学校后门那间破公寓到你买的第一套江景房,你曾经每天早上闻着我的须后水味赖床,你说这个味道比咖啡还管用,你曾经说你这辈子都不会换香型,因为换了你就认不出我了。
      但沈知渡换了,车祸之后,他把所有旧物都清理了一遍,衣服,香水,洗护用品。
      也许是潜意识里知道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想把一切能唤起记忆的事物都抹掉,他不想记起来。
      “没有,”商陆声音平静“我们以前没有在一起过,你认错人了。”
      他放下须后水的分装瓶,从沈知渡身边走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先生,别总是问过去的事,过去的事不重,重要的是现在。”
      沈知渡站在浴室里看着他的背影。
      “如果重要的只是现在,那你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的过去里?那个味道,那个窗帘,那本书,那些菜,每一个都是过去,每一个都是你。”
      商陆没有回答,他走出浴室,拿起自己的包朝门口走去。
      “商陆。”
      他停下,没有回头。
      “明天你还来吗?”
      商陆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不一定。”
      门在他身后关上。
      沈知渡一个人站在浴室里,柑橘的香气还没有散去,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像是商陆还在这里。
      他拿起那瓶分装须后水,拧开瓶盖,又闻了一下,柠檬和马鞭草,薄荷的凉意,他用过这个味道吗?他不记得,但他的身体记得。
      他的身体在他大脑还一片空白的时候,已经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香气灌进肺里,灌进血管,灌进每一个细胞,像是干涸了太久的土地终于等到了雨水。
      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镜柜。
      自己的须后水放在第二层,木质调,沉稳,昂贵,他看了它一眼,然后把它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把商陆留下的那瓶分装须后水,放到了镜柜的第一层,最顺手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失忆以来,他第一次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陌生人,不是那个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着本能往前走的沈氏总裁,而是某个人的恋人,某个用柑橘调须后水的人。
      他低头笑了一下。
      “商陆,”他对着镜子说,“你在说谎。”
      你留下的痕迹不会说谎,窗帘绑带不会,书架上的《小王子》不会,糖醋排骨的味道不会,须后水的香气不会,还有你每次被戳穿时耳尖泛起的那抹红,不会。
      “明天,”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我去找你。”
      接下来两周,商陆在他的公寓里留下了更多痕迹。
      冰箱里多了一罐他爱喝的酸梅汤,不是买的,是商陆自己煮的,装在玻璃罐里,贴着便签:冰箱太空了,给你补点货。
      阳台多了一盆薄荷,商陆说“泡茶可以用”。
      玄关的鞋柜里多了一双家居拖鞋,灰色,毛绒绒的,商陆说“来都来了总得换鞋吧。”
      虽然沈知渡从来不穿家居拖鞋,但那双鞋一直放在鞋柜最显眼的位置。
      浴室里的须后水被换成了商陆用的那款,沈知渡什么都没说,商陆也没问。
      只是下次来的时候,看到镜柜里自己的分装瓶还在第一层,而原本那个木质调的瓶子已经不见了。
      还有一样东西是沈知渡没有发现的。
      在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的最深处,商陆放了一张照片。
      不是五年前的旧照,是一张新拍的,某天晚上,沈知渡在书房里看邮件,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商陆用手机偷偷拍了下来,打印成拍立得的尺寸,照片背面没有写字。
      他把照片塞在抽屉最底下,压在一叠文件下面。
      他想等沈知渡发现这张照片的时候,应该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那时候他们的关系会是怎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张照片必须放在这里,这是他留下的所有痕迹中,唯一一个不是为了复仇而留的,是商陆,而不是“复仇者商陆”,想在这个空间里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没有深想这意味着什么。
      第三周的某个晚上,商陆在酒吧里等沈知渡。
      九点半了,沈知渡还没有来。
      他的消息还停留在下午四点:今晚开会,可能会晚一点。
      晚一点,已经晚了快两个小时。
      商陆发现自己每隔五分钟就看一次门口,每进来一个客人,他都会抬头,然后发现不是沈知渡,又低下头,小丁在旁边偷偷观察他,没敢说话。
      十点,沈知渡还没有来。
      商陆开始调一杯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调酒,没有人点,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他往调酒壶里加了伏特加、柠檬汁、糖浆,然后加了一种他从实验笔记里新调的配方,某种用柚子皮和金盏花浸泡过的苦精,他摇了很久,比任何一杯酒都要久。
      倒出来的时候,酒液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橙黄色,像深秋的落日。
      他尝了一口,很酸,很苦,回甘很慢,几乎察觉不到。
      这杯酒,叫“等待”。
      他刚把杯子放下,防火门被推开了。
      沈知渡站在门口。
      他穿着正式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平时看起来更疲惫,但看到商陆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
      “还没打烊?”
      “快了。”
      商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
      沈知渡走到吧台前,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杯刚调好的酒上。
      “这是什么?”
      “新品,还没名字。”
      “我能尝尝吗?”
      商陆把杯子推过去。
      沈知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怎么样?”
      “很苦。”
      “然后呢?”
      沈知渡又喝了一口,让酒液在舌尖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放下杯子。
      “有柚子皮的味道,很淡,藏在苦味下面,不仔细喝会错过。”
      商陆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说对了,那层柚子皮的清香,是这杯酒最深的底味,也是商陆唯一没有刻意控制的变量,那是他下意识加进去的,那是他自己的味道。
      “这杯酒叫什么?”沈知渡问。
      “等待,”商陆说,“叫等待。”
      沈知渡看着那杯浑浊的橙黄色液体,沉默了片刻。
      “不好喝,但是让人想再喝一口,因为总觉得下一口会有不一样的滋味。”
      他抬起眼看向商陆。
      “你每次调新酒,都是这样吗?让人欲罢不能?”
      商陆没有回答,他拿起那杯酒,把剩下的倒进了水槽里,橙黄色的液体消失在下水道里,带走了柚子和金盏花的香气。
      “不卖了,配方还要再调。”
      沈知渡看着他,看着他把调酒壶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看着他擦吧台,收杯子,关灯,打烊的流程做了无数遍,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职业性的利落。
      直到商陆走到他面前。
      “还不走?”
      “等你一起。”
      “我没让你等。”
      “我自己想等的,”沈知渡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送你到楼梯口。”
      他们一起走出酒吧。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把那盏坏了大半年的壁灯照得明灭不定,商陆打开侧门的锁,沈知渡给他的那把钥匙,他最终还是用了。
      “晚安。”沈知渡说。
      “晚安。”
      商陆推开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然后他转过身。
      “沈知渡。”
      “嗯?”
      “明天晚上,你还来吗?”
      沈知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笑,眼角微微弯起,疲惫一扫而空。
      “来。”
      商陆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他靠在门后,听着外面沈知渡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他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里,手指上还残留着柚子皮的清香。
      “妈的。”他骂了一声。
      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骂自己了,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分不清哪些痕迹是计划里的,哪些痕迹是他控制不住的,窗帘绑带是计划,须后水是计划,酸梅汤和薄荷是计划,但是那张照片,那个偷偷拍下来藏在抽屉最深处的拍立得,那不是计划,那是他私心,是他以复仇为名,偷偷给自己留的一点点沈知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