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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试探的漩涡 沈知渡开始 ...

  •   沈知渡开始不经意地露出更多破绽。
      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失控。
      每一个不小心都是他反复掂量过的,不能太明显,太明显会被商陆识破,不能太隐晦,太隐晦就失去了试探的意义。
      他要让商陆在怀疑与困惑之间反复摇摆,像一枚硬币被抛向空中,在落地之前,谁也不知道它会翻到哪一面。
      周六下午,商陆在他的公寓里做火锅,说是做,其实是商陆做,他打下手。
      厨房里热气蒸腾,牛油在锅里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呛得人想打喷嚏,商陆站在灶台前切藕片,刀工一如既往地利落,每一片都薄得透光,沈知渡靠在冰箱旁边看着他切菜的手。
      无名指上那道浅淡的疤痕在蒸汽里若隐若现。
      “你右手那个疤,”沈知渡忽然开口,“是切柠檬切的吗?”
      商陆没有抬头。
      “上次不是说过吗,不是,是杯子碎了割的。”
      “什么杯子?”
      刀刃在砧板上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然后继续切下去,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不记得了,很久以前的事。”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
      商陆终于抬起头。
      隔着满厨房的蒸汽,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眼神是清晰的。
      那是一种警觉审视的目光,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预料之中的问题。
      “你刚才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商陆说,“不是如果我们在一起,你用了一个肯定句。”
      沈知渡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个及格分。
      破绽被抓住了,很好,商陆的敏锐度丝毫没有下降。
      “是吗?”他歪了歪头,让表情保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里,“可能说快了,脑子里最近老是有一些画面跳出来,搞不清楚是真的还是想象的。”
      “什么画面?”
      “你站在一个厨房里,比这个大一点,有一扇窗户,窗外能看到江景。”
      商陆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景,那是五年前沈知渡买的江景房,在二十四楼。
      开放式厨房正对着湘江,站在窗前能看到橘子洲头的烟火,他们只在那里住过半年,那是商家破产前最后的半年,是一切分崩离析之前,最后一段可以称之为家的时光。
      “这个城市能看到江景的房子很多,”商陆的语气很平淡,“你可能梦到的是任何一个。”
      “那为什么厨房里站着的人是你?”
      “因为你现在每天看到的人就是我,大脑会拿最近的记忆素材编造梦境,这是常识。”
      “你好像很了解记忆运作的原理。”
      沈知渡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商陆转过身继续切菜,把切好的藕片拨进盘子里,动作比刚才多了一点力道,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沈知渡对着他的背影继续说,“也许我们以前真的在一起过?不是那种泛泛的认识,是我给你做过饭,你吃过我做的青椒炒肉,后来知道你不吃青椒,我就再也没有放过。”
      商陆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很平,“听起来一点都不像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太具体了。”
      “具体不好吗?”
      “不好。”商陆转过身,手里端着切好的藕片,“因为你说的这些,都像是某个人的记忆,不是梦,不是碎片,是完整清晰的记忆。”
      沈知渡在心里给自己打了第二个及格分。
      破绽太大了,他是故意的。
      但他把表情控制得很好,微微皱眉,嘴唇抿成一道困惑的弧线,像一个努力回忆却拼凑不出完整画面的人。
      “我也觉得奇怪,那些画面太清楚了,但医院复查说我的记忆区还在恢复期,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想起来,林主任说,这叫碎片化回忆,是恢复过程中的正常现象。”
      他又撒了一个谎。
      林主任根本没有说过这句话,复查那天,林主任说的是“阴影面积缩小了将近一半,恢复速度远超预期,可能在短期内就会全部恢复。”他把诊断报告锁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陈秘书。
      商陆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可信度。
      片刻之后,他把藕片倒进锅里,淡淡地说了一句:“下次复查,我陪你去。”
      沈知渡愣了一下,这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我需要听医生亲口说,”商陆用漏勺搅动着锅里的藕片,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说的这些碎片,到底是不是正常的恢复过程。”
      沈知渡沉默了两秒。
      他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把林主任收买需要多久?一天?两天?来得及吗?
      “你在紧张。”商陆忽然说。
      “没有。”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右手拇指会按在无名指侧面。”商陆的视线从锅里移到他手上,“车祸之后这个习惯还在,你知道为什么吗?”
      “肌肉记忆。”
      “对,肌肉记忆,你的大脑不记得了,但你的手记得,那里曾经戴过一枚戒指,”商陆放下漏勺,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求证的事实,“可乐罐的拉环,银色的,上面印着可口可乐四个字,你戴了整整一星期,手指都过敏了也不肯摘。”
      厨房里只剩下火锅沸腾的声音。
      牛油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辣椒在红油里载沉载浮。
      沈知渡看着商陆。
      商陆靠在灶台边,手里还握着漏勺,姿态很放松,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笑。
      那是一种猎人在草丛中终于听到了猎物的脚步声,屏息凝神,等待最后一击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这些?”沈知渡问。
      这一次他没有伪装困惑。
      因为任何人在听到另一个人精确地描述出自己手上曾经戴过一枚可乐罐拉环时,都不应该保持平静。
      商陆笑了一下,很短,很浅,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然后迅速收回。
      “因为那枚拉环是我折的,大一那年,学校后门的火锅店,你喝了两瓶可乐,我把拉环掰下来套在你手指上,说这辈子你就是我的了,你过敏了,手指肿了一圈,还死活不肯摘,后来被辅导员看到,说一个大男生戴可乐拉环像什么话,你才摘掉的。”
      他把漏勺放在碗架上,拿起抹布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像是故意给沈知渡留出消化的时间。
      “你不是想知道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吗?”商陆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这就是,大三那年在一起,在一起三年,你毕业进了沈氏,我还在读研,然后你家出了变故,具体的我不清楚,你从来不跟我说,你开始变了,变得沉默,变得冷淡,变得……不像你,后来你跟我分手,分手的时候没有理由,分手的时候你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就那样,故事讲完了。”
      沈知渡站在原地。
      厨房的蒸汽在他周围升腾,火锅的辣味呛得他眼睛发酸。
      当然不是因为辣,是因为商陆用这种语气,这种轻描淡写像是在讲天气预报的语气讲出了他们之间最沉重的三年。
      商陆没有说商家的事,没有说父亲跳楼,没有说母亲服药,没有说他在旋转门外站的那一整夜,没有说那些他独自在殡仪馆办的两场葬礼,他把故事停在分手那一刻,后面全留白了。
      那留白不是原谅,是审判席。
      他把所有最痛的证据都压在舌根下,看沈知渡会如何回应。
      “我……”沈知渡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是自己的,“我有没有说过……”
      “你什么都不用说,”商陆打断他,“你不记得,你什么都不记得,你只是想起来了几个画面,凑不出一整段记忆,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别再瞎猜了,猜来猜去很烦。”
      他把火锅的火调小,端起两盘菜走向餐桌,路过沈知渡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至于你说的那些江景、厨房、我站在天台上的梦,都是真的,都是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你不用怀疑自己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你没有问题,你只是忘了一些你应该记得的东西。”
      然后他走到餐桌前,把菜放下,转过身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沈知渡熟悉慵懒游刃有余的笑容。
      “好了,故事讲完了,过来吃火锅,藕片煮太久了会老。”
      沈知渡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确实老了,煮太久了,嚼起来有些发硬。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那片藕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片。
      商陆坐在他对面,隔着热气腾腾的锅底,自顾自地涮着一片毛肚,动作专注而认真,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火锅前的一道开胃小菜。
      但沈知渡注意到商陆涮毛肚的手在微微发抖,很轻。
      他把毛肚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沈知渡觉得他已经把牛肚嚼成了橡胶,然后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沈知渡的眼睛。
      “你呢?”商陆问。
      “什么?”
      “你有没有什么事是应该告诉我,但还没有说的?”
      火锅在两人之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红油翻滚,辣椒在汤面上打转。
      沈知渡回望着商陆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平静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在给他一个机会,说出真相的机会,他知道他一定已经知道了什么,或者说,他在猜,而且猜得很准。
      那一瞬间,沈知渡几乎想全盘托出。
      告诉他,我都记起来了,告诉他,五年前那通电话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告诉他,我站在天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但是没有推门,那是我做过的最懦弱的事,告诉他,那五年里我每个月都在偷拍你,你照片塞满了我整个抽屉,告诉他,我知道你是来报仇的,我知道你接近我的每一步都有目的,我知道你织的那条围巾,你放在我书房里的《小王子》,你偷偷拍的那张拍立得,全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说:“没有。”
      商陆看着他,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了。
      “那就好。”
      那一晚,他们安静地吃完了那顿火锅,商陆没有再提过去的事,沈知渡也没有再故意说那些不经意的破绽。
      两个人都像是在一场激烈的试探之后,默契地退回了各自的战壕。
      但战壕之间的距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疲惫,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近到一根手指就能触到对方的伤口,但他们都没有伸手。
      走的时候,沈知渡在玄关换鞋,商陆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
      巷口的路灯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昏黄。
      “商陆。”
      沈知渡直起身。
      “嗯?”
      “今天你说那些过去的事,你讲得很平静,我知道你不平静。”
      “你又知道了。”
      “我可能忘记了很多事,可我不是瞎子。”
      商陆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片刻的沉默后,他把茶杯换到另一只手上。
      “沈知渡,你确实不是瞎子,你是个傻子。”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想起来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知渡站在玄关,一只脚还在鞋子里,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僵在那里。
      商陆靠在门框上,姿态依然很放松,但他的眼睛,那双被沈知渡看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锋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着,沉默在空气中膨胀收缩,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气球。
      “你什么时候……”
      沈知渡的声音哑了。
      “一开始没有发现,”商陆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演技很好,那些不经意的破绽恰到好处,不太明显,不太隐晦,像一个真的在恢复记忆的人,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不是一个会不经意的人,你是沈知渡,你说每一句话,做每一个动作之前,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你对我的了解,比我以为的多得多,你每说中一件往事都在让我心惊,后来我复盘了最近你所有的破绽,发现它们太精确了,精确到不可能是碎片,大脑恢复记忆是不会挑重点的,一个真正在恢复记忆的人,会想起一些毫无意义的细节:比如某个星期三的天气,比如一张过期优惠券的颜色,比如分手那天你穿的黑西装、蓝领带,那种款式很老气,一看就是别人帮你挑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沈知渡听出来了,商陆在说的每一句都是在说他记得,不是记得一件事两件事,而是记得所有事。
      “所以,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你呢?”
      玄关里安静了很久,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楼上不知哪个房间传来水管的嗡鸣。
      沈知渡慢慢把另一只鞋也穿好,站直身体,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所有的伪装,所有精心设计的不经意,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什么时候开始的?”商陆又问了一遍。
      “从老宅回来那天晚上,”沈知渡的声音很轻,“你在书房暗格里摸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外,我看到你找到那张照片,也看到了你的表情,不是意外,是痛苦。”
      “什么痛苦?”
      “那种失而复得却还要假装无所谓的痛苦,那种想要问问我还记不记得这张照片,却只能把它原样放回去的痛苦,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沈知渡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侧面,那个曾经戴过可乐拉环的地方,“记忆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大雨,铺天盖地地涌进来,所有的事,关于你,关于我父亲,关于商家收购案,关于天台,关于葬礼,关于那五年。”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商陆。
      “所以现在,我们都不用再装了。”
      商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然后轻轻放下杯子,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那层慵懒的笑意,也没有伪装出来的轻松,那是一双沈知渡很久没有见过的眼睛。
      五年前真实没有任何伪装的商陆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来报复的?”商陆问。
      “一开始就有直觉,但不确定。”沈知渡靠在玄关的墙上,姿态看起来很累,“因为没有人会对一个失忆的陌生人这么好,你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而事实证明,确实不是真的。”
      “那你还配合我演这么久?”
      沈知渡看着他。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我不演了,你就走了。”
      商陆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忽明忽暗,像是电路接触不良。
      这个破旧的巷子里的路灯永远都在坏,永远修不好,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他看着沈知渡靠在墙上的样子,西装皱了,围巾歪了,眼下的青色比任何时候都深。
      “你这段时间,”商陆缓缓开口,“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演的?”
      “不是,”沈知渡说,“和你一样,有些是演的,有些不是,那条围巾你织的时候拆了几遍?六个晚上还是七个?”
      “七个,漏了两针,补回去的时候线不够了,用的另一卷,颜色不太一样,你看得出来?”
      “我看得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扔掉?”
      “因为它不是演的,它是一段假戏里的真东西,和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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