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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赠予的囚笼 商陆说“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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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说“随你”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随口打发一个纠缠不休的客人,沈知渡知道那不是拒绝。
商陆如果真想拒绝,会说“不用了”,会直接让他下车,会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但他说的是“随你”,两个字,留了一条缝,那条缝很窄,窄到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挤过去,而沈知渡本来就是擅长在窄缝中求生的人。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出现在旧梦的防火门前。
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左边是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右边是一杯不加糖的拿铁和一个牛角包,都是商陆喜欢吃的,都是他记得的。
他按了门铃。
等了约莫半分钟,门开了。
商陆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还乱着,显然刚醒。
看到沈知渡手里的纸袋,他挑了挑眉。
“这是什么?”
“早餐,你说随我。”
“我说随你来找我,没让你带早餐。”
“来都来了。”
商陆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介于“你有病”和“你真有病”之间。
但他侧身让开了门。
沈知渡跟着他上了二楼,把粥和咖啡放在那张旧茶几上,顺手把沙发上摊着的调酒笔记摞好,腾出一个能坐人的位置。
商陆从厨房里拿了个勺子,盘腿坐在地板上,打开粥盒吃了一口。
“哪家买的?”
“你以前喜欢的那家,学校后门,二十四小时营业,老板还记得你。”
商陆的勺子停了一下。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给朋友买的,”沈知渡在沙发上坐下,“老板说,是不是以前经常跟你一起来那个小伙子?我说是,他说你们好久没来了。”
商陆把粥咽下去,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家店还在?我以为早拆了。”
“没有,还开着,老板头发白了,但记性很好,还问我你怎么瘦了,我说是我没照顾好。”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
“什么语气?”
“那种,”商陆用勺子指了指他,“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语气。”
“发生过,”沈知渡说,“我都记得,但我还是想说那句话。”
“哪句?”
“是我没照顾好你。”
商陆低头喝粥,没有再说话。
沈知渡注意到,他喝粥的速度变慢了。
不是不喜欢,是舍不得吃完,五年前他就有这个习惯,沈知渡给他带的好吃的,他总是吃得很慢,好像吃完就意味着这段时光结束了,现在还是这样。
吃完饭,沈知渡没有要走的意思。
商陆也没有催他,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
商陆翻他的调酒笔记,沈知渡用手机处理邮件,偶尔商陆会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沈知渡会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回邮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照出一圈光晕。
谁也不说话,那种沉默也不是尴尬,是一种奇怪脆弱的平衡,好像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刚刚建立还很不稳固的东西。
十一点半的时候,沈知渡收起手机。
“你中午想吃什么?”
“你又要做饭?”
“不行吗?”
商陆合上笔记本。
“沈知渡,你公司是不是要倒闭了?你每天往我这里跑,不用上班吗?”
“下午有会,中午有时间,”沈知渡站起来走向厨房,“冰箱里有什么?”
“鸡蛋,番茄,挂面,别的没了。”
“够了。”
他系上围裙。
商陆的围裙,深蓝色,上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卡通柠檬,是商陆自己画的。
沈知渡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番茄,动作熟练得像是这间厨房的主人,商陆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以前不会做饭。”
“这五年学的,青椒炒肉也学会做了,不放青椒的版本。”
商陆转开视线,假装在看窗外的天气,沈知渡背对着他,嘴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番茄鸡蛋面端上桌的时候,商陆吃了一口,然后放下了筷子。
“你放了糖。”
“你以前喜欢放糖的。”
“那是以前,后来改了,太甜了。”
沈知渡把自己那碗推过去,把商陆那碗换过来,动作很自然。
“你不用这样。”商陆说。
“不用怎样?”
“迁就我,我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你迁就我。”
“什么关系?”
商陆被问住了。
他低头吃面,吃了好几口才闷声说了一句:“随你怎么说。”
沈知渡在心里把那两个字收好,随你,不是拒绝,是松口,是防线在一点一点地后撤,他不急,他可以等,他等了五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吃完饭,沈知渡洗碗,商陆站在他旁边擦盘子,两个人肩并肩站在水槽前,和那天在温泉别庄一样。
但这次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那些精心设计的不经意,只是一个洗碗一个擦干,安静得像是某种日常。
“商陆。”
“嗯?”
“我下午有个董事会,开完会我过来。”
“你不用每天都来。”
“我想来。”
商陆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架,用抹布擦了擦手。
“沈知渡,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在还债的人。”
沈知渡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不是在还债,还债是欠多少还多少,两清之后谁也不欠谁,我不想两清。”
“那你想怎样?”
“我想欠你一辈子。”
商陆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笑,不是哭,是被击中了某种要害的震动,然后他迅速把那条缝合上,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扔。
“你下午不是还有会吗?赶紧走。”
沈知渡解下围裙,挂在冰箱旁边的挂钩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
“晚上想吃什么?”
“……”
“不说话我就自己决定了。”
“沈知渡。”
“嗯?”
“你这样很烦。”
商陆说着,可他的耳尖红了。
沈知渡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巷口,陈秘书的车已经等在那里。
沈知渡上了车,陈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微妙,没有审视,没有担忧,而是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景象的表情。
“沈总,您嘴角沾了番茄酱。”
沈知渡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走吧,开会之前把上次那份方案拿给我看一眼。”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陈秘书沉默地开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沈总,您最近心情似乎不错。”
“是吗?”
“以前您开董事会之前,会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半小时,现在您从酒吧出来直接去会议室,嘴角还……”
“还什么?”
“没擦干净。”
沈知渡低头看了一眼纸巾,发现上面还有一点没擦掉的番茄酱。
他把纸巾折了一下,没有扔掉,而是放进了西装口袋里,陈秘书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个动作,没有再说话。
那晚他没有来酒吧。
商陆发现自己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门口,每进来一个客人,他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飘过去,然后收回来。
小丁在旁边偷偷观察他,最终在打烊前壮着胆子说了一句:“小商哥,沈先生今天是不是不来了?”
“爱来不来。”
商陆说着把擦好的杯子用力倒扣在沥水架上。
杯子发出一声比平时更响的碰撞声。
小丁识趣地退到角落里继续擦桌子。
商陆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自己也在想:董事会开完了吧?是不是太晚了?出什么事了吗?他应该发个消息问问。
他拿起手机,打开沈知渡的对话框,打了一个问号,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五秒,然后删掉了。
他把手机扣在吧台上,屏幕朝下,然后他继续擦杯子,比平时擦得更用力。
第二天早上,商陆被门铃吵醒。
他拖着脚步下楼开门,门外站着的人不是沈知渡,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胸口别着沈氏集团的工作牌。
“商先生您好,我是沈氏法务部的律师,”年轻人礼貌地欠了欠身,“沈总让我来给您送几份文件。”
“什么文件?”
律师跟着他上了二楼,在茶几上把文件一份一份摊开。
商陆站在旁边看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房产转让协议,沈知渡名下三处房产,包括那栋温泉别庄和城东一套顶层复式,全部转到他名下。
股权赠予协议,沈氏集团百分之八的股份,基金托管协议,一笔以他名义设立金额大到让他怀疑自己看错了位数的不可撤销信托基金。
“他疯了。”
律师保持着职业的微笑。
“沈总说,这些是他个人的财产,不是沈氏的资产,您不需要承担任何义务,您签个字就可以了。”
“我不签。”
“沈总说,如果您不签,他会亲自过来。”
“那就让他亲自过来。”
律师没有为难他,他礼貌地欠了欠身,把文件收好,离开了酒吧。
二十分钟后,沈知渡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正式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刚从会议上下来,手里拎着律师带走的那几份文件,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两杯咖啡和两个三明治,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把文件放在旁边。
“为什么不签?”
“因为我没疯,”商陆靠在窗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沈知渡,你这是干什么?”
“给你的。”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
沈知渡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上。然后他在茶几上把那些文件一份一份摊开,指着上面的条款说:“这份,是别庄,你上次说喜欢,这份,是城东的复式,离你酒吧近,这份,是股权,不是沈氏的控制权,只是我个人名下的分红,这份,是基金,不可撤销,不需要你打理,每年自动打入你的账户。”
“你这是在用钱砸我。”
“是。”
“我不吃这套。”
“我知道,”沈知渡直起身看着他,“你不是能被钱收买的人,我给的也不是钱。”
“那是什么?”
“是我所有的东西。”
沈知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掏出来的,带着体温和重量。
商陆的手指在手臂上收紧。
“我不需要你的钱,也不需要你的房子,更不需要你的股份,你听不懂吗?”
“那你要什么?”
“我要……”
他停住了,那些字堵在喉咙里,五年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他要的是真相,要的是道歉,要的是沈知渡当着他的面,把五年前所有的懦弱、沉默、背叛、冷漠一桩一件地承认出来,要的是站在天台上吹风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要的是沈知渡陪他一起。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因为太沉重了,因为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有办法假装不在乎。
“我还没想好。”商陆说。
沈知渡看着他。
商陆别过头去看着窗外。
冬日的阳光很淡,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那我等,这些文件留在这里,你不签,它们就是废纸,你想撕掉也行,我再打印一份。”
“你真是有病。”
“有,”沈知渡说,“所以你别离开我。”
商陆转过头来。
他看着满茶几的文件,房产,股权,基金,每一份都是天价,每一份都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沈知渡用这些话,用这种云淡风轻的方式,把它们像礼物一样堆在他面前,仿佛那只是几张不值钱的草稿纸。
他想起五年前,沈知渡站在沈氏大厦的大厅里跟他说“等以后,这栋楼的一半都是你的”。
那时候他们只有二十出头,以为以后是一张可以随便填写的支票,后来那个以后没有来,现在沈知渡把这些摆在他面前,不是承诺,是补偿,是迟到了五年笨拙带着过度用力痕迹的补偿。
商陆走过去拿起那份房产转让协议。
沈知渡看着他。
商陆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他的手指在签字栏上方停了一下。
“是不是我签了,你就不会每天来送早餐了?”
“不是,送早餐是送早餐,这些是这些。”
“你还有什么没给我的?”
“还有我自己,”沈知渡说,“如果你要的话。”
商陆把笔放下了。
“那我不要,太重了,我拿不动。”
沈知渡看着商陆把笔放回茶几上。
那一刻他应该失望的,文件没有签,财产没有送出去,他的补偿没有被接受,但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因为商陆说的是“太重了”,不是“我不要”,不是拒绝,是觉得太重了,这说明他愿意掂量,哪怕只是掂量一下,对沈知渡来说,就已经是恩赐。
“那就先放着,”沈知渡说,“我帮你收好。”
他把文件收起来放进商陆书架的顶层。
商陆在旁边看着他,没有阻止。
然后他拿起塑料袋里的三明治,递给商陆一个。
“吃早饭。”
“你这个人是真的有病。”
商陆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大口。
那天晚上,沈知渡来酒吧了。
还是九点,还是威士忌,还是那个角落位置。
只是他脖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商陆送酒过来的时候注意到了,那是他用七个晚上织的那条围巾,那条歪歪扭扭漏过针补过线的围巾,那处补丁在吧台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像一道小小愈合了的疤。
他把威士忌放在沈知渡面前。
“你不热吗?室内开着暖气。”
“不热。”
“你每次来都戴着它。”
“不喜欢吗?”
“太丑了,我不是给你织了一条新的吗?那条好看多了。”
沈知渡的手指摸了摸围巾上那处补过的针脚。
“那条是好看,但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这条,这条是你拆了七遍才织出来的。”
商陆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没有接话。
沈知渡看到他的耳后根又泛起了一小片红色。
那晚打烊后,沈知渡没有走。
他帮商陆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商陆擦吧台,他扫地,小丁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自己想先走。
“小丁,你先回去吧。”商陆说。
小丁如蒙大赦,抓起外套就跑了。
酒吧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商陆擦完最后一个角落,把抹布扔进水槽里,转过身来看着沈知渡。
沈知渡正靠在吧台边,手里还拿着扫把,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从脖子上垂下来,尾端的那处补丁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沈知渡,你送我的那些东西……”商陆开口。
“嗯。”
“如果我签了,你会怎么样?”
“我会高兴,然后继续给你送早餐。”
“如果我一直不签呢?”
“那你就一直拿着我的把柄,”沈知渡放下扫把走过来站在吧台对面,“哪天我让你不高兴了,你可以用它们来毁掉我。”
商陆盯着他。
“你这是把刀递到我手里,还教我怎么捅。”
“对。”
“为什么?你觉得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不是,”沈知渡说,“我从来不觉得你能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每一个弱点,都在你手里,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商陆没有说话。
沉默在酒吧里蔓延开来,只有冷柜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片刻之后,他走出吧台,走到沈知渡面前。
两个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他伸出手捏住了沈知渡脖子上那条围巾的尾端,拇指摩挲着那处补过的针脚,那道疤。
“你知道我为什么重新织一条吗?”商陆的声音很轻。
“因为这条太丑了。”
“因为这条是我织的第一条,第一件东西总是最用心的,也是最容易被人嫌弃的。”
“我没有嫌弃。”
“我知道,”商陆松开围巾,手指在收回的时候不经意地擦过了沈知渡的锁骨,“但我觉得它配不上你,沈氏集团的总裁,围着一条漏针的围巾满世界跑,你手下的人怎么看你?”
“他们不敢说,我是老板。”
商陆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像是昙花一现,然后被他迅速收回。
沈知渡看到了,那是他记忆里商陆的笑容,没有酒吧老板那种游刃有余的笑,没有复仇者那种带着刀锋的笑,是十九岁少年在火锅店里被辣得流眼泪时的笑,是真正毫无防备的笑。
“你脸上还沾着番茄酱。”商陆说。
“什么时候?”
“昨天中午,你从我家出去的时候,陈秘书没说?”
沈知渡想起陈秘书在车上的那个微妙眼神。
“他说了,让我擦掉。”
“你没擦干净。”
“我故意的。”
商陆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转身往楼上走。
“锁门,走的时候把灯关了。”
“商陆。”
楼梯上的脚步停了一下。
“明天降温,多穿点。”
“你每天就只会说这一句吗?”
“不是,”沈知渡说,“我还会说另一句。”
“什么?”
“我爱你。”
楼梯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商陆的声音从上面传来,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了衣领里。
“知道了,关灯。”
沈知渡关了灯,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然后他推开防火门,走进了冬夜的风里。
二楼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
一个人影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个围着歪歪扭扭围巾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路灯又坏了,一闪一闪的,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