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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记忆回笼 记忆回来的 ...

  •   记忆回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
      那天晚上从沈家老宅回来,沈知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待审阅的并购方案。
      窗外的城市正在沉入深夜,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咖啡凉了,他忘了是什么时候倒的,然后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上,拇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的侧面。
      这个动作,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已经跟了他很久,车祸之后就有了,医生说这是肌肉记忆,和大脑的记忆系统无关,他不信,因为每次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都会有一种奇怪的空落感,像是应该摸到什么,却什么都摸不到。
      一枚戒指,他的大脑忽然给出了答案。
      然后,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按下了一个开关,所有的东西都涌进来了。
      不是碎片,不是梦境,不是那些他之前对商陆说的脑子里偶尔冒出来的画面,是全部,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分,每一秒,像一场被压缩了五年的电影,在他脑子里以千倍的速度播放。
      他看到了商陆,商陆穿着大一新生的军训服,在操场上和同学抢一瓶水,笑得毫无阴霾。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商陆,在学校后门那家火锅店里,被辣得眼泪汪汪,他嘲笑他,然后突然不笑了,他探过身去吻了他,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商陆蜷在他那间破公寓的二手沙发里,裹着他的外套,认真地翻一本调酒书。
      沈知渡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说“以后我们的家里,一定给你装一个酒柜。”商陆说“谁要跟你成家。”耳朵却红了。
      然后画面变了,沈家老宅的书房,父亲把一份文件摔在他面前。
      “商家的事你不要插手,这是生意,不是儿戏。”
      他站在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那是我爱的人。”
      父亲笑了,那个笑容他至今记得。
      “沈家不需要爱,沈家需要的是你能掌控的人,他,你掌控不了。”
      然后是那通电话,他打给商陆的那通电话,商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哭腔,说爸爸出事了,说你能不能来,他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冷得像陌生人。
      “我很忙。”
      然后挂了电话,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一拳砸在玻璃上,玻璃没有碎,他的指骨裂了,他没有去包扎。
      然后是天台。
      商陆父亲跳楼的消息传来的那天,他开车赶到商陆家的楼下,他看到了商陆站在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摆像一面破碎的旗帜,他冲上去,在楼梯间里跑了不知道多少层,肺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疼,跑到天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商陆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肩膀在无声地抖动。
      他站在那里,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门。
      因为他知道他不能,他只要走出去,父亲的人就会知道,而父亲说过“你越护着他,商家死得越快。”
      他松开了门把手,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懦弱的事。
      然后是葬礼。
      他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在医院,因为他父亲让人给他注射了镇定剂,等他醒来的时候,葬礼已经结束了。
      然后是五年。
      五年里,他查清了商家收购案的真相,不是沈家主导的,但沈家选择了袖手旁观。
      父亲知道有人在背后操盘,知道那些不正当的手段,但选择了沉默。
      因为商家是竞争对手,少一个是一个,他拿到证据的那天,在他父亲的病床前站了很久,父亲已经中风偏瘫,口不能言,他最后没有把证据交出去,因为那是他父亲,因为沈氏集团上上下下几千个员工的生计,不能因为他的私仇而崩塌。
      他选择了沉默。
      用沉默换来沈氏的稳定,用沉默把自己钉在了罪人的十字架上。
      然后他查到了商陆的下落。
      在那个南方小城,商陆开了一家小酒吧,口碑很好,他派人去过一次,拍了照片回来,照片上商陆站在吧台后面,擦拭着一个酒杯,侧脸被灯光照得明暗分明,他把那张照片打印出来,放在钱包里。
      后来他每个月都会让人拍一张,一共六十张,塞满了书桌最下面那个上锁的抽屉。
      他等了五年,不敢去找他,不敢联系他,不敢踏进那个小城一步,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商陆。
      说“对不起”太轻了,说“我爱你”太迟了。
      然后商陆回来了。
      在“旧梦”酒吧。
      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沈知渡还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得不正常,知道自己的眼眶莫名其妙地发酸,知道自己的手在握上商陆手腕的那一刻,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另一半。
      他的大脑不记得了,但他的身体记得,每一条肌肉纤维,每一根神经末梢,每一个曾经拥抱过商陆的细胞,都记得。
      现在,他的大脑也记得了。
      沈知渡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从深夜变成凌晨,从黑色变成深蓝,他面前那份并购方案一页都没有翻过,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无名指的侧面。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因为他曾经在那里戴过一枚戒指,是商陆用可乐罐的拉环折的。
      那天是他们在一起的一周年,商陆从可乐罐上拉下一个拉环,郑重其事地套在他无名指上,说“沈知渡,这辈子你就是我的了。”
      他把那个拉环保存了很久,后来被父亲的人搜走了。
      天亮的时候,沈知渡站起身,他走到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微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胡茬,他和几个小时前判若两人。
      几个小时前,他还是那个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着本能去爱商陆的沈知渡。
      现在他是完整的了,完整地记得自己做过的每一个选择,完整地知道自己欠商陆多少,完整地明白商陆这次回来是来讨债的。
      旧梦,那杯叫“过往”的酒,那份滴水不漏的合同,那张藏在抽屉最深处的照片,商陆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刻意的靠近和疏远,他现在全看懂了。
      不是旧情复燃,是复仇。
      商陆用五年时间策划了一场完美的报复,而他沈知渡像个傻子一样,一步一步踏进去,还以为自己遇到了命中注定的人。
      沈知渡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继续扮演失忆者。
      不是为了逃避,只是为了留住。
      商陆以为他在狩猎,以为自己是握着猎枪的那个人,但沈知渡知道,从他推门走进旧梦的那一刻起,猎物和猎人的身份就已经颠倒了。
      他愿意当这个猎物,愿意继续装作一无所知,继续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继续在每一个夜晚去那间暗红色的酒吧里,看商陆为他编织一个又一个温柔的陷阱。
      因为他怕,怕真相揭露的那一刻,商陆发现他已经想起来了,发现他这五年来一直都知道真相却选择了沉默,那么他连这些假的温柔都会失去。
      假的也好,商陆在演戏,他知道,但演戏需要用心,商陆用心织的那条围巾是假的温柔里真实的余温。
      他擦干脸,换好衣服,开车去了旧梦。
      那天下午,他站在防火门前按门铃。
      商陆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乱成一团,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
      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个点来了?”
      “想见你。”
      沈知渡说三个字的时候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商陆让他上了楼。
      两个人坐在商陆那张旧沙发上,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
      商陆在煮咖啡,咖啡机的蒸汽声充满了安静的房间。
      沈知渡看着他的背影,瘦削的肩胛骨在棉质睡衣下微微凸起,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他记得那颗痣。
      “商陆。”
      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会怎么样?”
      商陆的手在咖啡壶上停了一下。
      “你骗我什么了?”
      “假设,我只是假设,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记得一些事,但没有告诉你,你会离开我吗?”
      商陆端着咖啡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那要看是什么事。”
      “如果是很大的事呢?”
      商陆坐进沙发里,双手捧着咖啡杯,低头看着杯子里黑色的液体。
      “沈知渡,你失忆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你没有理由骗我。”
      沈知渡没有说话,他握着咖啡杯,掌心里传来灼热的温度。
      不是没有理由,是理由太重了,重到他没有勇气说出口。
      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很苦,但他没有说,只是又喝了一口,像那杯叫“过往”的酒一样,每一口都让人皱眉,但每一口都让人想再喝一次。
      那天下午,他们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商陆放了一张老唱片,黑胶的,音质沙沙的,一个女声用低沉的声音唱着什么关于冬天和离别的事。
      商陆靠着沙发扶手翻一本调酒书,沈知渡看着他。
      商陆偶尔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就皱眉,说你别老盯着我看,沈知渡说好,然后过两秒又开始看。商陆骂他“有病”,但他没有真的生气,只是耳尖有一点点泛红。
      那是沈知渡恢复记忆后的某一天。
      他在商陆的旧沙发上坐了一个下午,喝了一杯忘了放糖的苦咖啡,听了半张沙沙响的老唱片,看了无数次商陆低头翻书时忽闪的睫毛,每一个瞬间都在他脑子里被无限拉长,被反复回放。因为他不知道这样的时光还能持续多久,那层薄冰已经裂开了,他只是想在水面彻底崩塌之前,多吸一口带着商陆气息的空气。
      晚上九点,酒吧开门。
      商陆换了那件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站在吧台后面擦拭酒杯。
      沈知渡坐在角落的固定位置,和往常一样点了一杯威士忌。
      商陆送酒过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商陆,我们以前一定在一起过。”
      商陆放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把杯子放在吧台上,表情从容。
      “你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在病房里,你发烧的时候你叫的是知渡,不是沈先生,不是沈总,是知渡。”
      “那是烧糊涂了。”
      “你每次说谎,耳朵都会红。”
      商陆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耳朵,然后发现耳朵是凉的,才意识到沈知渡在套他的话。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对上沈知渡含着笑意的眼睛,知道自己上当了,他没有慌张,只是把手放下,拿起沈知渡面前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
      “沈知渡,”他的声音被威士忌浸得有些沙哑,“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那个叫知渡的人,对你好不好?”
      商陆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杯底和吧台接触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不好,他是个混蛋。”
      沈知渡看着商陆垂下的眼睛。
      那层薄冰下露出了深渊的缝隙,他伸出手握住商陆放在吧台上的手指,动作很轻,拇指压在商陆无名指的那道疤上。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他织围巾?”
      商陆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一缩。
      沈知渡知道自己露出的破绽太多了。
      那些不经意提到的过去,那些不小心说出的细节,商陆不是傻子,他一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沈知渡不在乎了。
      因为比起真相被揭穿,他更想让商陆知道无论他记不记得,无论真相是什么,此刻坐在这里握着商陆手指的这个沈知渡,是真实的,那份感情也是真实的,哪怕建立在谎言的废墟之上,哪怕明天就可能崩塌。
      “因为……”商陆的声音很轻,“因为那条围巾是限量款,绝版了。”
      他没有把手抽回去。
      窗外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防火门轻轻晃了一下。
      酒吧里他们两个人就那样处着,小丁在角落里擦桌子。
      吧台的灯光落在沈知渡脖子上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上,那处补过的针脚若隐若现,商陆看着那里,忽然想起自己在沈家老宅暗格里找到的那张照片。
      然后他想,也许谎言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织,也许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样子。
      他抽回手,转身去给另一个客人调酒。
      背对沈知渡的时候,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很沉,很烫,他没有回头。
      他想如果他回头,他会看到沈知渡的眼睛里有一种叫全部的东西正在翻涌。
      而他还不知道,那种全部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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