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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裂痕 从沈家老宅 ...

  •   从沈家老宅回来之后,商陆发现沈知渡变了。
      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商陆这样日夜观察着他的人,根本不会察觉。
      沈知渡还是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出现在酒吧,坐在同一个角落位置,点一杯威士忌,安静地看他工作。
      还是会在他调错酒的时候假装没看见,还是会在打烊后帮他倒扣酒杯,还是会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所有这些表面的事情,都和以前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开始在对话中不经意地提到一些过去的事。
      第一次发生在从老宅回来后的第三天。
      商陆在吧台后面切柠檬,沈知渡坐在对面,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前不吃青椒。”
      商陆的刀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继续切下去。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沈知渡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可能是做梦梦到的。”
      商陆没有抬头,他把切好的柠檬码进保鲜盒里,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梦到我不吃青椒?你梦里都在想什么?”
      “想你。”
      “你能不能正经说话。”
      “我很正经。”
      沈知渡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
      商陆继续切柠檬。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不是青椒,是沈知渡说那句话时不经意的笃定。
      他不吃青椒这件事,确实只有五年前的沈知渡知道,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沈知渡第一次给他做饭,做了一份青椒炒肉,商陆不想辜负他的心意,硬着头皮把青椒都吃了,后来沈知渡从别人嘴里知道他讨厌青椒,为此内疚了很久,那之后,沈知渡做饭再也没有放过青椒。
      现在的沈知渡不记得那顿饭,不记得那份青椒炒肉,不记得自己曾经的内疚,但他记得商陆不吃青椒。
      第二次发生在周末。
      商陆在沈知渡的公寓里做晚饭,做了四个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份凉拌木耳,沈知渡帮忙端菜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盘木耳,随口说了一句:“你以前不吃木耳。”
      商陆拿着锅铲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又知道了?”
      “脑子里冒出来的,”沈知渡说着歪了歪头,“最近总是冒出来一些奇怪的东西,是不是车祸后遗症?”
      “你该去复查了。”
      “约了下周三。”
      商陆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看着他。
      沈知渡靠在厨房门框上,围着那条围巾,表情是一贯的平淡,那双深邃的眼睛回望着他,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商陆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一个你以为自己在独自演奏的房间里,忽然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你就是知道他在。
      “最近还冒出来什么了?”商陆问。
      沈知渡想了想。
      “你在学校后门那家火锅店里,被辣得流眼泪。”
      “……”
      “还有,你喜欢冬天,你说冬天最想做的事,是和喜欢的人一起吃火锅。”
      商陆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句话他对失忆的沈知渡说过,但他说的是“和喜欢的人一起吃火锅”,没有说在学校后门那家火锅店,学校后门,那是只有五年前的沈知渡才知道的细节。
      “你到底想起了什么?”商陆问。
      他本来想用轻松的语气,但话说出口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要沉。
      沈知渡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商陆皱起的眉头。
      “什么都没想起来,就是脑子里偶尔会蹦出来一些画面,像做梦一样,不完整。”
      他的拇指从商陆的眉心滑到太阳穴,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
      “你在担心?”
      “没有。”
      “担心我想起什么不好的事?”
      商陆推开他的手,转身继续炒菜。
      “你能想起什么不好的事?你又不欠我什么。”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沈知渡说:“那不一定。”
      商陆没有回头,他把火调大,锅铲翻炒的声音盖住了所有不该出现的动静。
      第三次,是周三。
      沈知渡去医院复查的日子,商陆没有问他结果,沈知渡也没有主动提,但复查之后的那个晚上,沈知渡来得比平时都早。
      八点不到,酒吧还没上客,小丁在外面搬货,只有商陆一个人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沈知渡推门进来的时候,商陆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沈知渡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商陆认识这个人太久了,他看得出来在那层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是一种压抑着克制却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复查怎么样?”商陆问。
      “挺好的。”
      沈知渡在惯常的位置坐下。
      “脑子里的碎片呢?”
      “还在。”
      “多了还是少了?”
      沈知渡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商陆推过来的冰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看向他。
      那个目光和平时不一样,深重,像是一层薄冰下面忽然透出了深水的颜色。
      “商陆,我最近一直在做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站在一个天台上,风很大,你在哭。”
      商陆擦杯子的手停住了。
      “我站在你身后,但是很远,不管怎么跑都跑不到你身边,我叫你的名字,你听不见,”沈知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描述一场刚刚醒来的噩梦,“然后你往前走了一步,往天台边缘。”
      酒吧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冷柜压缩机的嗡嗡声。
      “只是梦。”
      商陆的声音嘶哑了一分,他自己听出来了,但他希望沈知渡没有听出来。
      “是吗?可我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他看着商陆。
      那个目光太深了,深到商陆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拖进去,拖进那双眼睛里,拖进那些沈知渡应该忘记了的记忆里,他垂下眼睛,把擦好的杯子一个一个倒扣在沥水架上,手指很稳,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梦和现实是反的,我在酒吧里好好的,上什么天台。”
      “最好是。”沈知渡说。
      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冰水又喝了一口。
      那层薄冰重新合上了,他们继续一个坐在吧台外,一个站在吧台内,隔着一道台面的距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商陆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知渡在一点一点地想起来,那些碎片,天台、眼泪、他站在远处跑不过来的绝望都是真的。都是五年前真实发生过的事,父亲跳楼那天,他确实站在天台上,风确实很大,他确实哭了。而沈知渡没有来,那时候没有来,现在却在梦里跑向他,跑得枕头都湿了。
      “你今天喝什么?”商陆问。
      “你调什么我喝什么。”
      商陆转身去拿调酒壶,背对沈知渡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从酒架上取下一瓶伏特加。
      今晚的酒精浓度大概会比平时高一点,不是为了沈知渡,是为了他自己,他需要一点东西来压住心里那种越来越强烈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动摇。
      裂痕一旦出现,就很难再合上了,他知道,但他没想到的是,最先裂开的不是沈知渡的记忆,而是他自己的心。
      那晚打烊后,商陆没有直接上楼,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吧台后面,面前放着一杯没有调完的酒。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和线人,酒吧的调酒师助理,实际上是他在外面唯一信任的伙伴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他可能想起了一些东西。
      对方很快回复:具体多少?
      “不确定,碎片,他在梦里看到了天台。”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消息:小商哥,如果他想起来了呢?
      如果他想起来了呢,商陆看着这个问题,发现自己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应该有一个答案的,复仇计划从一开始就制定了完整的框架,猎物入局,日常入侵,证据收集,最后摊牌,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标,每一个阶段都有预设的节点,但如果沈知渡恢复记忆这个变量,他竟然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或者说,他不愿意考虑,因为这意味着他要面对一个他花了五年都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
      如果沈知渡记起了一切,记起了五年前的那通电话,记起了自己的冷漠,记起了那个被他拒之门外站在旋转门外等了一整夜的商陆,他会说什么?他会道歉吗?他会解释吗?还是他会变回五年前那个冷血的人,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温柔都变成一场更残忍的笑话?
      商陆不知道,他发现自己对沈知渡的判断在五年前就已经失灵了。
      他曾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人,了解他所有的习惯,所有的软肋,所有不愿示人的温柔,后来他以为自己了解的是假的,现在,面对一个失忆了又重新开始想起什么的沈知渡,他发现真和假的界限正在变得模糊。
      那个在火锅店里笨拙地给他夹菜的沈知渡是真的,那个在病床前守了一夜不肯放手的沈知渡是真的,那个带他去看未开的野梅,说“我觉得应该带你来”的沈知渡是真的,但那个在天台上没有出现的沈知渡也是真的,那个在他家破人亡时冷眼旁观的沈知渡也是真的。
      哪个才是真的?还是说,两个都是?
      商陆把杯子里残余的酒液倒进水槽,橙黄色的液体在白色水槽里转了几圈,消失在下水道里。他关了灯上了楼。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播放着沈知渡今天在酒吧里说的那句“我站在你身后,但是很远,不管怎么跑都跑不到你身边。”
      他知道那只是一个梦,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那时候,如果五年前那个天台上,沈知渡真的站在他身后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今晚没有调错的酒,但有一杯没有喝完的,今晚没有失眠的夜,但有一个人躺在床上对着黑暗无声地问自己:这场复仇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与此同时,沈知渡也没有睡。
      他坐在自己公寓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不是工作笔记本,是一本私人日记。
      车祸之后他开始写日记,医生说有助于记忆恢复,他翻到最近的一页,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日期。
      然后他停住了。
      他想起今天在医院里,林主任看完他的脑部CT片子之后的表情,惊讶,困惑,然后是兴奋。“沈总,您脑部的那片阴影比上次检查时缩小了将近一半,按照这个速度,您的记忆完全有可能在短期内全部恢复,最近有没有出现记忆碎片增多的现象?”
      有,他在心里回答,不是增多,是几乎全部回来了。
      他没有告诉林主任,他只是平静地说:“偶尔会做一些梦。”
      然后他带着那份CT报告离开了医院,直接开车去了旧梦。
      他想见商陆,不是因为记忆恢复了想摊牌,而是因为他害怕,害怕自己脑子里那些重新变得清晰的画面,商陆站在天台上的背影,旋转门外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他坐在车里没有摇下车窗的那一刻,那些画面太过鲜明,鲜明到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需要看到商陆,需要确认他还在这里,还在吧台后面,还会调错酒,还会在他故意说“你以前不吃青椒”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沈知渡低头看着自己写的日记,纸面上只有日期,没有下文,他握着笔,半晌,写下一行字:
      今天我也对他撒谎了,我告诉他,那些只是碎片,不完整,其实我都记起来了,每一件事,五年前的那个电话是我父亲逼我打的,他说如果我不和商陆分手,他就会让商家死得更快,我信了,我选择了家族,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用最愚蠢的方式保护他,让他恨我,让他离开我,让他以为我从来没有爱过他,后来商家还是没了,他的父亲还是跳了楼,而我在那之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三天没有出来,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些,我也不会告诉他,因为我欠他的不是真相,是五年,是用什么都弥补不了的五年。
      他放下笔,合上日记本,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商陆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没有。”
      “明天降温,多穿点。”
      “你大半夜不睡觉就是为了提醒我多穿点?”
      “嗯。”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闪了好几次,最后只发来两个字:有病。
      沈知渡笑了。
      那种很轻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笑意带着某种苦涩的温柔,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商陆在撒谎,他知道那条围巾不是买的,那些脑子里冒出来的碎片其实是他全部的记忆,那句”你以前不吃青椒”是他故意露出的破绽,他在试探商陆的反应,也在试探自己。
      试探自己有没有勇气在商陆面前,一点一点地揭开伪装。
      但他没有勇气,他怕商陆会走,怕这场用谎言换来的温柔会在真相暴露的那一刻化为乌有,所以他也选择了撒谎,两个人都在撒谎,两个人都在试探,两个人都在对方不知道的地方偷偷心软。
      裂痕已经出现了,在他和商陆之间,在他自己的心里,在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每一针里。
      他不知道这些裂痕最终会通向哪里,是彻底的破碎,还是某种新的愈合,但他知道他会一直戴着这条围巾,直到商陆亲手把它从他脖子上摘下来,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或者告诉他,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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