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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实验楼三楼 放学铃响得 ...

  •   放学铃响得像一声敷衍的叹息。人流顺着楼道往下淌,喧哗声逐级递减,到了三楼,只剩地板缝隙里渗出的寂静。我没动,看着同桌把卷子收进书包,拉链拉得严丝合缝,仿佛那里头藏着的不是书,而是某种需要绝对密封的证物。

      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已经恢复成普通的、略带倦意的同学神情。“走了啊。”她说。

      “嗯。”我应了一声,手指在口袋里蹭过那道温吞的磕痕。

      教室里的人走空了。桌椅板凳以一种整齐到近乎刻意的姿态排列着,唯独斜前方那个位子,桌面干净得反光,像从未有人坐过。
      我抽出夹在课本里的那页名册,对折的痕迹很深,纸纤维微微隆起。展开,铅笔字还在:「走读了,别问。」字迹比早晨更淡了些,像被空气中的水分晕开了边缘。

      我把它塞回口袋,起身。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风,带着操场草皮被晒焦的气味。实验楼的门没锁,只是虚掩着,铁质门轴锈得发红。推开时,那声吱呀被拉长、扭曲,像某种生物临死前的喉音。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墙往上走,墙皮粗糙,指尖沾了陈年的灰。三楼到了。走廊尽头那扇门,漆色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腻子,像溃烂的皮肤。门上没有挂牌,只在门锁下方,用指甲或硬物刻了一行极小的数字:「03-07」。

      这就是谕说的旧机房。

      我推开门。
      灰尘轰的一下涌上来,不是漫天飞舞的,而是像沉积多年的棉絮,被惊扰后缓慢地、不甘愿地浮起。没有窗户,只有一排排废弃的电脑桌,桌上蒙着深色防尘布,隆起一个个方正的轮廓,像一排排无人祭奠的坟包。

      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灰尘、老化的塑料线皮、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修正带里那种溶剂的甜腻味。我摸出手机,光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地面是那种老式的网格防静电地板,很多块已经翘起,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线缆沟壑。

      走到靠窗那排,第三个机位。防尘布上积灰均匀,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我伸手掀开一角。

      电脑主机还在,显示器是笨重的CRT大屁股款式,屏幕表面蒙着一层灰翳。键盘摆在托架上,键帽缝隙里塞满了灰黑色的絮状物。我用手电照着,仔细看键盘缝隙——没有食物残渣,没有头发,只有经年累月的尘埃。

      谕说得对,这里什么都没留下。或者说,留下的东西都被“清理”得太干净了。

      我蹲下身,检查机箱侧面。金属外壳冰冷,指纹印上去,瞬间吸附了一层灰。机箱后部,连接显示器的VGA接口上,螺丝被拧过,镀铬的表面有新鲜的划痕,在灰垢中泛着刺眼的银光。有人最近动过这里。

      我直起身,环顾四周。黑暗像粘稠的液体,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只有手机光柱里飞舞的微尘证明空气还在流动。我走到窗边,窗户被黑板刷过油漆,封死了。窗台积灰里,有几道新鲜的、平行的划痕,像是某个硬物被反复拖拽留下的。

      回到第三个机位,我拉开键盘托架。托架底部,用指甲或硬物刻着一行歪扭的字,字迹很浅,像某种痛苦的呻吟:

      「它看着我」

      字是刻在木板上的,不是写在灰上。这意味着,它不是随手留下的临时记录,而是某种执拗的、想要对抗遗忘的刻痕。但“它”指的是什么?管理员肆?还是别的什么?

      我指尖抚过那些刻痕,木屑的粗糙感传来。突然,键盘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不是按键声,更像是某个卡扣松脱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慢慢将整个键盘托架完全拉出。托架底板和机箱之间,夹着一张折叠的纸片。纸很脆,边缘发黄,像秋后的枯叶。我捏住它,展开。

      不是笔记,也不是遗书。是一张打印的课表,边缘被裁切得很整齐。纸张背面,用红色的笔——不是红墨水,更像是稀释过的红颜料,或者……血?——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打了个叉。圆圈的边缘不太平滑,像是蘸水笔画的,有滴落的痕迹。

      课表正面,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周三下午的课,用红笔重重划掉了,旁边标注着两个字:「空位」。

      不是“请假”,不是“缺课”,是“空位”。仿佛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个需要被填补或抹去的虚空。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自动亮起,不用解锁也能看到那条私信预览。来自[肆]。

      「用户二百零二,检测到非授权访问。实验楼三楼,旧机房,机位03-07。该区域标记为‘已归档’。请立即撤离。重复,请立即撤离。」

      文字是灰色的,但那行“已归档”三个字,颜色更深一些,像干涸的血迹。

      我没动。空气似乎更冷了,灰尘落回地面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我看着那张课表,看着那个被打叉的圆圈。突然意识到,这个符号我在哪里见过——不是在论坛上,而是在现实里。

      下午自习课迷糊时,我梦见那个旧机房,梦见黑着的显示器上,有用指印写的半行字。现在想起来,那半行字,就是一个没画完的圆圈。

      而指印的颜色,是粉的。像那支修正带。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像是学生,更沉,更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间隙上。是老王?还是别的什么?

      我迅速将课表和那页名册塞进校服内侧口袋,和修正带贴在一起。冰凉的触感和那道温吞的磕痕形成鲜明对比。然后,我轻轻将键盘托架推回原位,尽量不发出声音。

      防尘布重新盖好,褶皱的痕迹被我小心抚平。但在盖严的前一瞬,我看见显示器屏幕的右下角,在厚厚的灰层下,有一点反光。不是玻璃反光,是金属或塑料的反光。

      我没去碰它。时间不够了。

      我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声停在了门外。门把手缓缓下压,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没有回头,侧身闪进走廊深处的阴影里。黑暗像一件湿透的棉袄,裹住了我。身后,机房门被推开,一股更浓的灰尘味涌出。接着,是某种电子设备启动的低频嗡鸣,很轻,但震动顺着地板传过来,麻酥酥的。

      我贴着墙,慢慢后退,直到摸到楼梯扶手。没有下楼,而是继续往上,走向四楼。那里应该是天台,或者另一片废墟。我需要知道,这个“归档”的区域,边界在哪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肆]的新消息:

      「观测记录更新。物证‘课表-空位’已录入。当前可观测置信度:41%。距离归档:八小时十七分。」

      41%。这个数字跳进眼里的瞬间,我口袋里的修正带壳,那道磕痕的位置,似乎轻微地移动了一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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