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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存在的学生论坛
我们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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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学校有学生论坛?
班长把链接发过来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是之前几届学生自己搭的,知道的人不多。我点开看了看,页面能打开,加载也不慢,只是底色是深灰的,版块之间用很细的浅灰线隔开,整体干净,但看着不太舒服。右上角有个小图标,像一只蝴蝶,翅膀上密密麻麻排满了某种复眼一样的斑点。
页眉只有一行字:
「欢迎来到里侧论坛。」
「请注意保持理智。」
下面跟了一条细则,字号很小:发言前请确认您当前处于可观测状态。
我没太在意,往下翻。帖子没什么特别的——作业太多、食堂难吃、周末补课、有人在旧实验楼走廊听见脚步声之类。有一条标了高热度,标题写的是:「求助:××的微信/联系方式」。
××是我们这届公认的校花。至少大家都这么叫她。
我把那条帖子点开。发帖时间是三天前,回帖都在要联系方式,没什么反常的。我本来想回一句"你问她本人不就行了",但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住了。
她去年冬天就没了。
这个事实我记得很清楚。那阵子全校请假条批得比平时严,操场围了一圈警戒线,校长在晨会上说的是"意外事故,大家安心学习"。后来再没人提过。
管理员消息弹出来,系统自带的那种,不带头像:
「提醒:该帖已下线。」
页面没有关闭,只是内容区域一点一点退成空白,像有人用橡皮擦过。整个窗口缩回标签页,那个深灰色的地址还在收藏夹里,但我再点,显示连接超时。
只有一件事不对。
地址栏旁边原来什么都没有。现在多了一个灰扑扑的小角标,上面写了个数字。
4。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翻了翻浏览历史,那条链接不在里面。
第二天课间,我转笔的时候状似无意地问了句:"昨儿看到个帖子,有人问××联系方式,你说她表姐是不是还在隔壁班来着?"
同桌正在改卷子,笔尖一顿。
"谁?"
"××啊,"我说,"就以前……"
"我们学校,"她抬头看我,表情不是害怕,也不是惊讶,就是很单纯的困惑,像我刚问了一个语法正确但完全不通的问题,"什么时候有过这个人?"
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改卷子。
"你是不是熬夜熬糊涂了。"
我没有接话。窗外操场那边有人在拖器材,铁杆碰在地上当啷一声,日光白得发闷。我翻开课本,找到上次期中考试按座位排的名册——扫了两遍,每页,每行。
那个名字不在上面。
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记得她的全名怎么写。前几天抄笔记的时候还借过她的修正带,粉色那支,壳上有个小磕痕——
我摸了摸笔袋。
那支修正带确实在里面。
晚自习的下课铃混在走廊的嘈杂里,像隔着一层水。我把那支粉色修正带塞进校服口袋,指腹蹭过壳上那道磕痕,转身时没有回座位,径直拐进了尽头的楼梯间。
班长谕站在那儿。他背靠栏杆,指尖一支黑色中性笔转得飞快,楼道顶上一盏灯坏了,他半边脸浸在阴影里,另半边是楼下操场路灯投上来的冷白。听见脚步声,笔没停,只抬了抬眼。
“你发那个链接给我,”我说,“什么意思。”
笔转得更急了,咔哒、咔哒,在空荡的楼梯间敲出细碎的回响。“以前几届留的,当树洞用。”他声音不高,“顺便发的。”
“××去年冬天就没了。”我盯着他,“你发的那个帖,问她微信。”
笔尖猛地一顿,戳在掌心。
有人从楼上跑下去,鞋底在瓷砖上拖出湿响,带着刚拖过地的消毒水味。谕没看我,目光落在我口袋边缘露出的一截修正带壳上。“收好,”他声音压得更低,“别让任何人看见。”
“任何人包括你?”
“包括。”他侧过身,手虚扶在我旁边的墙上,不像拦,像挡着楼梯上方随时可能下来的什么东西,“那论坛不是树洞。页眉那句‘保持理智’,是警告。细则里说的‘可观测状态’——意思是发帖和看帖的人,都得是这世界还承认存在的。不然帖会被吞,发帖的人也会被吞。”
“什么叫被吞。”
“字面意思。”他垂眼,视线扫过我校服袖口蹭的一点红墨水——下午帮她改作业时溅的,那时我还觉得她座位空着是理所当然,“前两届有个女生点了链接,在帖子里问了句实验楼的事,第二天就请了病假,再没回来。教导处登记的是转学。”
喉咙发干。“那角标上的数字呢。”
“第四层。”他说,“论坛的计数。每一层是一次重写。前三轮里有人试过把事捅出去,没成,连人带帖清掉,世界回滚,重新写。我们是第四轮——本来该没人记得有这个人。”
“那我为什么记得。”
他看了我一会儿,指尖很轻地碰了下我袖口的红墨水印。“物证比人证扛腐蚀。她借你的东西,你碰过的痕迹,只要还在,她就能在你这儿‘被观测’。丢了,或者你自己也信了‘查无此人’,角标就会变。”
“变到多少。”
“变到零。”他收回手,插回裤兜,“这一轮也就清了。”
楼梯上方有脚步声,缓慢,沉重。是老王——物理老师,夹着教案,经过这层时眼皮掀了掀,目光扫过我们,没停,但那半秒的停顿让空气稠得挪不动。等脚步声拐下二楼,谕才接着说:
“他教案里夹了张纸条。去年冬天的。”
“你怎——”
“我值日。”他打断,语气平得像在报考勤,“那天我在。”
这句话没说完,但我懂了。××出事那天,他在场。不是霸凌那伙,是“在场”的那种在场。交表,撞见,退出来,关门。
“所以你拉我进来。”
“你碰过她的东西,你记得。”他转的笔终于停下,笔尖在掌心戳出一点浅印,“我一个人撑不到清档前。论坛规则——‘可观测’要至少两个人互证,才能发‘正帖’覆盖现在的版本。不然单发就是造谣,会被‘肆’收走。”
“肆。”
“管理员。”他抬眼,往楼梯上方的黑暗里看了一眼,像那儿站着什么,“不是人。是前面几轮没出去的,粘在代码里了。它不管对错,只管‘可观测’成不成立。”
我摸出手机,亮屏。深灰标签还在,角标「4」。点开,页面加载得比上午更慢,进度条一格一格爬,像有人在那头拖着它走。
置顶帖换了。
上午还是「欢迎来到里侧论坛。请注意保持理智。」,现在底下多了一行,灰色,比细则还小:
「用户二百零一已离线。当前在线:三。」
指尖僵了一下。“二百零一是谁。”
“上一轮撑到最后的人。”谕把笔帽拔开又扣上,“比你早一届。她试过发帖,证据不够硬,被判定造谣,肆收的。她之前角标是三,她没了之后,清到二,又爬回四——说明这一轮又有人点进来了。”他看我,“你。”
“那二百零三呢。”
“没有二百零三。”他把手机推回我手里,“肆的规矩,同一轮最多两个活观测者。多一个,它就开始收人。”
锁屏,塞回口袋。那支粉色修正带在另一个口袋里,硌着大腿。我想问××到底怎么没的,想问老王教案里的纸条,想问谕那天撞见的是什么——但楼梯下方又有脚步声,两个女生嘻嘻哈哈往上跑,说是去小卖部忘带钱折回来。
谕直起身,恢复班长那副样子,甚至对她们点了个头。“别跑,楼道滑。”
她们应了一声,擦过去。
等脚步声上了四楼,他才又看我,很短:“明天放学,实验楼三楼旧机房。别带手机,带那支修正带。”
“去干嘛。”
“找二百零一剩的东西。”他转身往楼下走,两级台阶后停住,没回头,“对了——同桌今天问你‘什么时候有过这个人’的时候,你笔袋拉链是开着的吧。”
心里一沉。
“下次别让她看见修正带。”他说,“她是被洗得最干净的那批。洗得太干净的人,看见物证会触发回滚。你俩坐一桌,你若被她 trig 到,角标直接从四跳零。”
“那她——”
“她没事。”他摆摆手,背影消失在拐角,“有事的是你。”
我站了很久,才往回走。走廊灯全亮着,白得发闷。经过教室后门,往里瞥了一眼,同桌还在改卷子,红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头也没抬。
回到座位,把笔袋拉链拉好。那支粉色修正带在里头静着。点亮手机,深灰标签还在,角标「4」。
点开回收站。
只有一条帖,发帖人 [用户二百零一],标题是「实验楼三楼,靠窗那排,第三个机位」。正文空白。最后编辑时间: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凌晨两点十三分。
下面是管理员的一条回复,灰色小字:
「观测失效。归档。」
盯着“实验楼三楼”几个字,忽然想起下午自习课迷糊时梦见的画面——很旧的机房,靠窗,第三个机位,显示器黑着,屏幕上用指印写了半行字,指印是粉的。
像那支修正带的颜色。
锁屏。窗外操场那边,老王还在拖器材,铁杆当啷一声。翻开课本,期中考试的座位名册夹在里头,之前扫过两遍,没她的名。
这次再扫,发现斜前方那个空座旁,用铅笔淡得几乎看不见,写了一行座位号备注:
「走读了,别问。」
字迹认得。是谕的。
把那页名册抽出来,对折,塞进校服内侧口袋,和修正带隔着一层布。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屏幕亮着,私聊框,系统自带,不带头像,署名 [肆]。
只有一句:
「用户二百零二,欢迎进入可观测区。今夜二十三时五十九分前,请确认你的第一个观测对象仍然“存在”。若无法确认,你将被视为误入,自动归档。——肆」
抬头,教室里日光灯嗡的一声,像有人把音量拧大了半格。同桌改卷子的红笔停了,她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干净得让人后背发毛。
低头,锁屏。角标还是「4」。
但标签栏最右边,那个深灰地址旁边,多了一行更小的字,之前没有的:
「距离归档:十一小时四十二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