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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共谋 四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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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楼的楼梯平台堆着废旧课桌椅,椅腿朝天,像一堆被肢解的尸体。天台门被铁链拴着,挂一把生锈的挂锁,锁鼻上却没穿链——链子松垮地搭在门把上,仿佛有人刚解开,又懒得拿走。
我听见身后机房门关上的声音,咔哒一声,很轻,但在这栋楼里显得突兀。脚步声没追上来,是往楼下走的。老王的鞋底声我认得,橡胶底蹭水泥地,会有一种黏腻的拖音。刚才那个不是。
我在平台蹲下,背靠墙,摸出手机。信号只剩一格,电池图标黄了。打开论坛,深灰标签还在,角标「4」。置顶帖底下那行小字动了:
「当前在线:二。」
二。昨天还是三。二百零一没了之后是二,现在……我还是二,那另一个是谁。谕?还是[肆]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私信框空着。我点开谕的头像,灰的,昵称底下没有个性签名,只有一行系统生成的「最后上线:13分钟前」。十三分钟前,他应该还在机房楼下等我,或者……他根本没下去,是从另一侧的楼梯绕上来的。
我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私信,是班级群。
@所有人明天早读语文默写《赤壁赋》,课代表收作业。
发信人是语文课代表,头像亮着。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退出,点开群成员列表,往下划。名单是按姓氏拼音排的,W区——王、魏、温……温姓只有一个,是我。再往下,X区,席、夏、肖……没有那个姓。
我退出去,重新点开群公告。群成员数显示「47」。我记得开学那天建群,班主任在讲台上说「咱们班四十六个人,群先拉起来」。我当时还数过,四十六个头像,缺的那个是转学生预留位。现在四十七,多出来的那一个是谁。
我点开群管理,查看「群成员增减记录」。系统提示:「202X年12月24日 20:13,管理员添加成员 [用户]」。没有昵称,没有头像,ID是一串数字。再看「退出记录」,同一天夜里23:59,「[用户]主动退出」。
12月24日。二百零一那帖的最后编辑时间,凌晨两点十三分。时间对得上,差的几小时,够她从机房回宿舍,够她发完那帖,够她……消失。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身。天台门虽没锁,但推了一下,门轴锈住,只推开一道缝,足够一个人侧身挤出去。外面风很大,灌得校服哗啦响。天台的水泥地上晒过雨渍,长出一片片青黑的苔斑。东南角那根避雷针底下,坐着个人。
谕。
他没穿校服外套,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捏着那支黑色中性笔,没转,只是无意识地用笔尾敲避雷针的钢柱。叮,叮,叮。声音被风扯碎,落不到地面。
“课表找到了?”他没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进去超过七分钟。”他抬眼,眼角下方有一道很淡的灰痕,像是蹭到的墙灰,又像是没睡好的青,“那地方,正常人三分钟就出来了。要么吓跑,要么找到东西。你属于后者。”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课表,递过去。他接过去,没展开,只扫了一眼背面那个打叉的圆圈,然后折起来,塞进自己衬衫胸袋。
“红的是血吗。”我问。
“不是。”他说,“是红墨水。实验楼仓库里那种老式红墨水,瓶口结了痂的那种。”他顿了顿,“但她用这个画圈,意思就不是‘错’,是‘标记’。她标记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机位03-07,她坐过那儿?”
“没坐过。”谕把笔帽拔开,在掌心戳了一下,“她是走读的,冬天天黑得早,她总留在教室补作业。机房这地方,她只来过一次。十二月二十三号下午,请假说去医务室,监控里她拐进了实验楼。”
“你去过?”
“我值日,交表。”他语气还是平的,像在报考勤,“看见她从三楼下来,脸色白得像纸。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笔袋拉链卡了,借我钥匙扣上的小螺丝刀撬了一下。”他抬手,钥匙扣上确实挂着个迷你螺丝刀,刀头有磨损,“那时候我没在意。第二天,她没来。再第二天,班里说她转学了。”
风更大了,吹得避雷针嗡嗡低鸣。我口袋里的修正带硌着大腿,那道磕痕的位置,好像又挪了一毫米。
“那你为什么还记得。”我问。
“因为我钥匙扣上的螺丝刀,那天之后不见了。”谕把钥匙摘下来,递到我面前。螺丝刀还在,但刀头换了个新的,银亮得刺眼。旧的那个,他说,“我后来在机房03-07的键盘底下找到的。刀头沾了红墨水。”
我盯着那把新螺丝刀,喉咙发紧。所以那张课表里夹的不是她的东西,是他的。他一直在机房里留着自己的物证,等着——等着另一个“还能记得”的人进来,把置信度撑过临界点。
“论坛那句‘可观测要至少两个人互证’,”我慢慢说,“是你试出来的。”
“是二百零一试出来的。”他收回钥匙,“她死前发过一篇正帖,证据是她手机里的一段录音。但她一个人发,被判定造谣,肆收了。她没了之后,我才搞懂规则——单人的‘观测’会被系统当成幻觉,必须两个人同时‘在线’,互相能叫出名,帖才立得住。”
“那我们现在……”
“置信度够的话,能发一篇。”他摸出手机,亮屏。角标也是「4」,但在他屏幕上,那数字边缘有点发虚,像信号不良时的像素抖动,“我这边刚才跳了一下,41%?你那边多少。”
“41%。”我说。
“课表算一个物证,加5%。你那支修正带算一个,再加5%。还有那页名册上的铅笔字——”他顿了顿,“谕的字,我认得。但那行字不是我写的。”
我愣住。
“我今天早上才看见那行字。”他抬眼,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上一道浅白的疤,像旧伤,“昨晚我跟你说‘收好修正带’之前,那页名册上什么都没有。那行字是……后来长出来的。”
长出来的。
这个词让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立起来。不是被人写的,是名册自己,在被观测的压力下,渗出来的字迹。像潮湿墙壁上析出的盐。
手机震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
「观测记录更新。物证‘螺丝刀-红墨’已关联。当前可观测置信度:52%。距离归档:六小时零八分。」
52%。过了一半。但归档时间,从十一小时缩到了六小时。加速的。
“为什么加速了。”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哑。
“因为我们开始互证了。”谕把手机锁屏,塞回去,“系统是活的。它发现有两个‘异常点’开始串联,就会提速清档。留给我们的时间,比我预计的少一半。”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灰。“今晚你得回家,但别真回家。十一点半之前,你得再找一个物证——不能是物件,得是‘人证’留下的痕迹。班里四十七个人,四十六个是被洗过的,剩下一个……”他看我,“你觉得是谁。”
我脑子转了一下。群成员四十七,多出来的那个ID,12月24日进来又退出。那不是“多出来的人”,那是被系统临时生成又临时删掉的占位符。真正的第四十七个,一直藏在名单里,没被洗干净的——
“语文课代表?”我试探。
“不是。”谕摇头,“课代表是干净的。你想想,班里谁最容易被忽略,但又总在‘现场’。交作业的,值日的,搬水的,记名的。”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午休时总坐在讲台边那张矮凳上扒饭的生活委员。胖,戴黑框眼镜,说话有点结巴,每次班会记考勤,念到那个空位时,他笔尖会顿一下,然后很轻地补一句“到”,再自己划掉。没人纠正他,他自己划。
“是他。”
“老周。”谕点头,“他记考勤的本子,三年了没换过。你去看看他今天那页,十二月二十四日那行。”
风忽然停了一瞬。天台上只剩下远处操场篮球架晃动的吱呀声,一下,一下,像谁在喘。
“现在去?”我问。
“现在去他家没用,他爸妈都在。”谕看了一眼天色,暮色正从楼缝里渗上来,把云染成淤青的颜色,“等九点,他一般下楼丢垃圾。他家住教工楼三单元,一楼,阳台对着垃圾房。”
他顿了顿,从裤兜里摸出样东西,递过来。是个很小的塑料盒,透明盖,里头装着半截粉笔头,白色的,但端面染了一点粉——不是粉色修正带那种粉,是更深的,玫瑰粉,像干掉的指甲油。
“机房03-07的键盘缝里抠的。”他说,“她死前,应该咬过这支粉笔。牙印太细,你看不见,但粉笔的密度不对,系统扫描会漏。拿好,算半个物证。”
我接过,盒子冰凉。那截粉笔头安静地躺着,像一颗没哭出来的牙。
“还有,”谕转身往天台门走,侧影被暮色切成一半亮一半暗,“回家路上别走教学楼那条近道。绕操场,走旗杆那边。那儿的监控,上个月坏了,肆的‘视野’有盲区。”
“你怎么知道监控坏了。”
“因为我上个月掰的。”他没回头,声音混在风里,“掰的时候,指甲缝里卡了铁锈。到现在还没洗干净。”
他走了。天台门咣当一声半合,留一道缝。我一个人在风里站了一会儿,把那盒粉笔头塞进口袋,和修正带、名册、课表挤在一起。四件物证,52%的置信度,六小时归档时间。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肆]。
是班级群,生活委员老周发了条消息,没@所有人,就一句话:
「明天值日表贴教室后门了,大家看一下。周四那栏我重填了一遍,之前的……写错了。」
我点开图片。值日表,打印纸边缘发黄卷曲,和我在大纲里预演过的那张一模一样。周四那栏,两个名字,第二个被中性笔涂黑了,涂得很用力,纸面有点洇。旁边的墨点像甩上去的。
第二个名字,原本是她的。
我放大图片,盯着那团黑。墨迹边缘,有一点极淡的粉色,像修正带刮过去的残痕。
老周那句“写错了”,说完三秒,消息撤回了。
撤回的红色小字浮在屏幕上,像一道刚结痂的伤口。
我锁屏,往天台门下走。楼梯间的声控灯坏得更彻底了,我摸着墙往下,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影子的最前端。
口袋里,那截玫瑰粉的粉笔头,突然轻轻磕了一下修正带的壳。
两声,很轻。
像有人,在粉笔头上,咬了第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