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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不见(二) 也许他不该 ...

  •   李崇善大概是天生的犯罪分子。即便方青何那条短信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即便他从知道后就几乎处于一种狂热的亢奋情绪中。不到一天的时间,他依然做了严密的计划。
      失踪的青少年其实是五人,另外两人没有报道,一是,他们没有加入过刑杰的拳馆,二是,他们本来无家可归,所以到底是失踪还是别的,不好判定,也没有人在乎。
      但他们中的四个突然全部有线报出现,除了年龄最小的那个十四岁男孩。
      北京城那么大,他们所在的地方恰好是这个区的最边角,最不起眼的地方。不起眼,周围人口却仍然足够密集。所以当线报和赶到的刑警都发现了密闭的箱子和一些不明成分的标为生化级别的有毒物质的时候,除了请求增援和驱散群众外,没有更好的做法,只是,拥挤的帝都,长得过不去的晚高峰,让警力富庶的地方也应接不暇。
      李崇善当然知道这样也把他们所在之处的范围暴露,但他浑不在意。就算有人知道方青何从老宅消失了,他们也跟不上,也找不到这里。
      拳馆。
      也完全是废弃了的。
      像里面发生过的事情一样,见不得光,所以遮遮掩掩被一把生锈的锁藏在地下。
      被挡住了视线也没有什么用。方青何一下车就能闻到熟悉的气味,甚至连周遭的嘈杂都同十几年前如出一辙。他们没有从正门进—当然没有,每一步似乎都沉重地踩在回忆上,他们从后面臭烘烘的泔水味漫溢的胡同转进去,一个粗哑的嗓音说,“都准备好了…”
      眼睛被放开的时候,里面的白炽灯有一瞬间几乎让他睁不开眼,一切形容词都在他的脑海中被省略了,他只能被迫对这里的事物和人进行反应—像…动物世界,他想着,狩猎。
      但一把带劲风的狭长匕首已经朝面门挥来。方青何条件反射般躲开,仍是稍慢—这匕首似乎比普通的长两寸,他抬起格挡的双手被轻轻划了一道。不深,只有一点刺痛。双手还被塑料条固定在一起,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也在几回合间找到机会借对方的尖利武器将自己双手解开束缚。
      他能看清了。
      是疤脸,他再次猛扑过来,但方青何这次不准备让渡太多权利。
      匕首踢飞,人也趴在地上,看样子要一会儿才能爬起来。
      响亮的巴掌声响起来。
      “小何!”李崇善吆喝道,“做得好!”
      方青何没有理会他。他环顾一圈,拳馆看起来和他未离去的那些年,几乎没有区别。就连李崇善当年给他练反应和动作的高高挂着的镜子都只碎了一块,一块半。挺好,他还能防着点吴慧欧的偷袭。
      甚至,方青何的视线锁定了,一个的漆木板箱,密不透气的那种,比以前的大一些。
      “啊,”李崇善也顺着他的目光,“别紧张,不听话的宠物还没有关进去。”他演戏似的拍拍巴掌,那扇装满噩梦的办公室的门就打开了。
      李伯推着一个年龄不大的男孩子走了出来。男孩子衣衫褴褛,可脸上尚还干净,一双机警又覆盖惊惧的眼睛黑白分明,来回地看着,紧紧抿着嘴巴。
      李伯看了拳台上的人一眼,“小何…”手几乎不稳,那男孩子感觉到了似的就想挣脱。
      可还是没有跑掉,李伯伯收紧了手里的绳索,低了头不再看他。
      “李伯伯,”方青何看着他,“李念殊?”
      是问句,但又不是。当然是他。
      李伯草草点了头,方青何问,“是你帮他杀了曹愿吗?”
      “…我,我…我不想的,小何…”李伯似乎被这个问题吓到了,脸上是一种惊愕的恐惧。
      方青何不再看他,李崇善的声音就又响起来了。“装进去。”
      个头还小力气也小的男孩子不知道那木板箱是要做什么用,但他知道自己被装进去肯定没什么好事,这个变态惯会折磨人。他之前被骗子带到南方,在那个滨海的拳馆混了几个月,差点命都没了,幸好他和另外两个大的混得不错。有个姓孔的,他认识那拳馆的老板娘,花言巧语骗得那个刑杰那几天的日程,于是几个人商量了就跑。以为跑掉了,又在这么远的地方被他抓住。
      男孩子想,他该杀了自己了,可是他这几天只是拴着他,并没有怎么样,一天还给一顿饭吃,让去上个厕所。
      但今天…他是不是活不过今天了?男孩子一边想,倔强的脸上露出绝望,于是他朝着拳台上的那个人喊道,“救救我!大哥哥!救救我!!”喊着,泪水也扑簌簌掉落。“别让他杀我!我不要死!大哥哥!”
      这孩子哭的时候眼泪也能连成串,方青何发现自己这么想着,还没答话,李崇善便讥笑道,“不错!你看看,我就说这个孩子机灵!我从没见他哭过,小何,知道没有希望,哭也是白搭是不是?但他看见你就知道有希望?啧啧,嘴还挺甜, ‘大哥哥’?”李崇善冲着停下动作的李伯一甩下巴,“我们就看看,你这声 ‘哥’叫得是不是比我划得来,关进去。”
      小孩儿的哭喊声更大了,但李崇善暂时没有封住出气口。
      “小何,看出来我们要干什么了吗?”
      “闯关。”
      方青何进来之前就知道了。李崇善要惩罚他,惩罚他没有成为他的终极武器,也几乎要脱离了他的控制,破坏他的计划,甚至差一点就把他关进监狱。这不奇怪,李崇善从来不舍得责怪他自己。
      “对!”李崇善高兴地道,“我还琢磨呢,怎么能把你骗来呢?林隐,或者你妈死亡的秘密?或者他们的骨灰?然后你自己就来了!”李崇善厚厚的眼皮下面的眼睛闪烁着贪婪的光,“你看见新闻,就知道我在北京,为了保护你那学生,才跑来的吧。”他撇撇嘴巴,踢踢脚边蹲坐的吴慧欧,“这爱情故事,喜欢吗?”
      吴慧欧兴奋地笑起来。
      李崇善说,“是,你够了解我。我是倾向于抓到林隐。这小孩儿虽然聪明,但毕竟是个小少爷,又一副心肠都在你身上,好拿捏得很。但你也知道,我对他,还是没什么兴趣。所以,你肯来,我就不为难他。”
      方青何在李崇善说话的间隙观察。
      在场的除了李崇善,李念殊和吴慧欧,还有一个看起来似乎想要缩在阴影里的男人,也就是开车的人,应该是大金,这么一会儿,他已经换了一副假发,疤脸,以及,山姆。山姆听不懂,但竟然很配合地坐在地上。他看起来比以前更瘦了些,似乎一直在狂热和兴奋中病态地抖着,看不清脸。其实方青何一直不是很明白,要说山姆最恨的人,应该是李崇善才对,他当时口口声声念着的,无法忘记的哥哥,是被这个人买凶杀死的。
      李崇善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别急,一会儿他们一个一个,都会跟你说清楚。不过,让我先跟你说说,今天咱们的玩儿法…”
      “首先,小何,我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那天你父亲…没能成全我,我就已经化作厉鬼了。我冒着危险往北京来,就是为了找你,这你也是知道的…”
      方青何勉强提提嘴角,“知道。因为你没一头撞死也是我的错。你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最后还是害怕面对这个事实—李崇善,你根本不会选择去死,你不敢,也知道自己不配。你当时所谓的勇气是不是已经变成犯傻了。”他冷冷地看向那个想继续演下去的人,不再配合,他早就不该配合了,“现在你走投无路,不想自己下地狱,能拉一个是一个。”
      李崇善脸色变了,方青何都看得到他握紧的拳头,他哈哈大笑起来,“方青何,我不该让你开口说话的。”
      方青何无所谓地耸耸肩,“或者你把另一只耳朵也废了。”
      李崇善猛地捂住自己缺了一半的右耳,还是忍不住,“闭嘴!如果我要死,方青何,你也要死!方家欠我的,都不还!没人还!你来还!!”他猛地张开手臂,神经质地疯叫道,“不怕,小何!如果你闯关不成,小叔去祭你!祭你替父还债,阖家团圆!祭你以爱之名,死而无憾!”
      至少他的猜测是对的,他当然要去炫耀,“方家欠你的?”方青何看向李崇善,眼神却慢慢从他身上移到李伯身上,“方家欠你一口饭吗?方桐欠你还是方岩卓欠你,还是不幸嫁到方家的梁如君欠你?!”看着李伯颤抖的嘴唇和不敢看他的眼睛,才继续说道,“不用拿你吃枪子儿,坐牢说事,没人比李伯更知道内幕了不是么?他一直在。”
      李崇善不知道方青何竟然知道这件事,连方岩卓都不应该知道。他猛地看向吴慧欧。吴慧欧感觉到了他的注视,也困惑地对看着。
      方青何笑了,“你还会怕呢…真稀罕…”既然这样,现在拆穿未必是最好的时机。拳台角落有一把椅子,方青何坐了,“要我陪你玩简单,我们说清楚。不多,两件事。第一,你要我还,可以,但我得知道还什么,才能知道还多少;第二,我母亲,到底为什么自杀,你做了什么。”
      方青何也没有想到自己从江淮那儿出来就会被跟住。所以当他换了那身熟悉的纯白训练服,留下了所有的电子设备上了那辆黑车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应该是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可今晚七点左右刘毅然会知道,因为他们约好了在家里商量退房的事儿,想来,时间也差不多了。
      可就算刘毅然立刻联系江淮和柏世宏,能缩小范围,这地方,能找到也不容易。如果江淮脑子清楚,就应该查他的车载记录仪,他很确定至少那黑车的车牌是录进去了。虽然他们从那胡同的死角一溜烟儿下车,那车也不知道被开到哪儿去,至少能缩小范围。还有国际刑警,他们只管山姆的事儿,所以说李崇善是没有用的,他也不知道他们会做到什么地步。
      所以他当然不着急。
      李崇善似乎是掂量了一下,“梁如君的事,可以告诉你。但,方家欠我多少,恐怕不好算…”他盘算着,看看表,“我们的游戏,也该开始了。”
      但李崇善当然着急。
      李崇善点了一支烟,“其实你知道李伯就是李念殊,不就已经知道了嘛…”他好整以暇地说,“那个林隐来家里改口以后,我几乎以为你们要发现了,可是没有,你们好像只知道李伯跟我有点关系,开始防着他,但没有把他和梁如君的死关联起来。李伯就是我父亲…的同乡。”李崇善大喘气了一下,看着屋里几个人的表情笑得打跌。
      “也是战友,所以李伯发现我是谁以后,就很帮我。我真的爹死了,他俩一起长大,一起娶媳妇儿,连媳妇儿都差不多一起跑的。李伯重情义,把原名改了叫李念殊,因为我爹叫李殊…”他嫌弃地喷一口烟,“我爷爷奶奶没什么文化,起的破名跟个称呼似的。”
      “但咱们这种下等人,改名字也没用,是不是?”他讥笑着冲李伯点点头,吐出一口烟圈,李伯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李伯觉得挺对不住他的,就对我多加照看。我当年,能满身是血地跑到方桐面前,抱住佛脚,自然也不是巧合。当然了,关于梁如君,有的事我也不会跟李伯说得太明白。我的高明之处不在于我利用了他,而是,用很小的事儿把他的作用发挥到最大。比如,一本儿童绘本,也可以用来做杀人的凶器。”
      李伯似乎是吓傻了,“岸卓,你说什么呀?!”他一边说一边往这边走了两步,这两步走得蹒跚,像是被这故事绊住了脚。
      方青何本来以为自己还要绞尽脑汁让他多说些,李伯好像省了他这个麻烦。
      李崇善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又深吸一口香烟,“我说什么,您听不懂吗?李伯,您画画是不错,但是能给绘本画插画吗?您自己不知道自己蓝黄色盲吗?那色彩平衡吗?好看吗?”他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尽量压着语气,“…但好不好看不是最重要的。因为那所谓的书,只在方家,限量发行。而您的这个鲜为人知的,”他想了想,“特色,用来吓人,最合适了。想想看,抽丝剥茧后怀疑身边的人,抱着查看的心情看到了门锁后面一直紧盯的眼睛,哇,想想就寒毛直竖是不是!”
      他欣赏着这话的效果,李伯听不清的呓语和颓丧像是在他的已然沸腾的兴致下面加了把小火,他脸上的笑更明显了些,慢腾腾地转过身来看着拳台。
      “小何,你从来不再看那些书的,你爸就更不会了。但上次我在家发现那书不见了,这不会是林隐发现的吧。”
      胸口猝不及防一阵刺痛,是,林隐,他暖乎乎的那个小家伙,为了他费了很多心思。
      李崇善没有停下来,也沉浸在自己对自己得意之作的回忆中,“上一个发现的还是梁如君。可惜,发现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方桐最信任的人是李伯,小何最信任的人是我,而我亲爱的哥哥,也…”他没说完这句话,脸上一时阴晴莫辩。
      “那插画,带着见过血的人的气质…小北极熊受伤的画,要很小心,但要很残忍;最后的离开,要足够明显的暗示死亡,你没看那热气球飘走的天空,像是个黑洞?还要给她个必须念的理由,比如,熟人写的,还没发行,小何喜欢动物呢…”他捏起声音,装着样子。
      “我在她面前很会装无辜可怜,可每次我的脑子都在疯狂大笑,有时候都装不像了…还要编了半真半假的话去骗她,很难呢,我真的累死了。”
      “你骗了我妈什么?”适时地发问,像给困倦的人递了枕头。
      “就说,你爸同意跟我在一起呗,摆脱她只是时间问题。”李崇善好像在说一条小虫子,语气毫不在意,甚至很高兴被问到了这个问题,“然后门一关。岩哥那时候以为我放下了,用他的话说,我想明白了。所以虽然还是有些怀疑,有些别扭,看我那么惨,他也还是会照顾我…”
      李伯重新抬起头,瞪圆了眼睛看着那头的人,“不,不可能的。怎么可能,你说那画是给小何画的呀…”
      “嗯?”李崇善两根手指夹着烟,往方青何的方向一指,“可不就是给他画的么。李伯,记得不记得我跟你说画那受伤的小北极熊,要夸张的,撕裂着画…啊哈哈哈哈哈哈!”
      李伯好像是无法理解这件事,他颤巍巍地又往前两步,现在完全扒着高高的拳台的边,一双浑浊的眼睛噙满泪水,“我害死如君的?是我害死她的?”
      “那倒不能把所有的功劳都记到您的头上,毕竟您对我对岩哥的感情不是很赞成不是么?”李崇善无所谓地说,“还是我的故事写得好。礁石,就是本人。”他甚至装腔作势地鞠了半个躬,然后拿手挽了个花儿。
      然后他直起身来,“就是这样,小何,她跟娘家关系不是一直也不好嘛,一家子都是要强的人,谁都拉不下脸来说一句真心话。所以与其说是抑郁,可能还有孤独和恐惧。岩哥始终不懂,你母亲告诉他,他也不懂…”他摇摇头头,烟抽完了,故事也讲完了,“至于方家欠我多少,如果你能来到我面前,我自然跟你算上一算。你知道吗,上次一别,我脑子里想的都是你…”
      方青何冷笑一声,打断了,“不用,怪恶心的。”李崇善的脸上果然又浮现恼怒,他继续道,“我已经在这儿了,插翅难飞,上次你让我爸成全你,这次我来。这样,你可以把人质放了,留我还不够吗?”他朝李念殊和那口大箱子那边看了一眼,那孩子大大的惊恐的双眼从大箱子的空隙处紧紧盯着外面,“怎么样,小叔,敢不敢?”
      方岸卓掂量地看看他,“我确实对那小子没什么兴趣,冲你叫我这声 ‘小叔’,也不忍心让你失望,可是…”
      “那就不用再说了,”方青何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人确实没变,哪怕现在是他最狼狈的时候,也连衣服都像以前一样穿得一板一眼,可以前那种让他窒息的感觉,却几乎完全感觉不到。方青何稍侧侧身,从镜子里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一直挂在那的钟表,可那指针早就停在没有意义的数字上…从他的车停在樱桃树下,大概有两个小时了吧。如果警察还没来…
      也许他不该抱什么希望的。
      “开始吧。”
      李崇善似乎没有料到,然而他露出一个狞笑,“如你所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不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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