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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风(一) 他于今晨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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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怎么醒过来的?他是怎么爬过来的?他是怎么进来的?
林隐奔过去扶起他,让他坐起来,靠住厨房的门框,这么一会儿不见,他都想他想得发疯。他的老师,浑身湿透,也不能控制地发抖,左手被血浸透,但跟自己说话,他的眼神很清醒,“给我。”
林隐知道方岸卓在大步走来,但他不需要看。
他举枪的手很稳,因为那手架在自己的肩上,“我不会杀你,李崇善,但我会废了你,信不信?”他虚弱地笑了一下,“警察到了。”
方岸卓大吼一声想扑过来,然而老师手里的枪更快,贴着房间中央那人的右耳飞过,那人哀嚎一声捂住了耳朵。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
“右手,左手,右腿,左腿…”每说一个词,他架在林隐肩上的枪就动一点,雨水混着汗水从他的额上滴落,“学枪不为了打猎,还干什么?”
是,连用枪也是方岸卓先教给他的,但还是爷爷某一次清醒的时候拉着他的手告诉他真正的方法。爷爷不愿意让他学枪,他知道,所以老人明白的那瞬间也只是叹口气,举起他的手,好像瞄准那样,也好像玩笑那样,“心静,手就稳。”
方岸卓似乎有一瞬间还想扑过来,可是连他也感觉到警车的呼啸和压迫。连那熊熊的火势似乎也一下子弱了。
方岸卓破窗而出和警察大喊“站住”的声音同时响起,老师手里的武器随着方岸卓的转身垂下,那东西迫不及待地落地。
面前的人又抬头看了一眼,林隐知道,那是看他亡于今夜的父亲。
“青何,”林隐抱住他,感觉他快要消失了,这感觉出现过很多次,每次都让他害怕,“你还好吗?”
“嗯…”他在耳边说,“我有你呢…”可这句话说完,人就把头靠在他肩上,晕了过去。火场之中,林隐肩上有一滴眼泪,蒸发得无影无踪。
其实伤势都不是很严重。林隐的右手得重新固定,方青何虽然自己划的那道比他自己想的深一些,但缝几针包扎了就没事,反倒是胸口和腿上被磨出好多小口子,也没什么可处理的。于是他从塑料凳子上站了起来,扶住打点滴的架子,推了就走。
刘毅然在后面叫他,“哎,又去哪儿啊?”
这“又”字很准确,因为这位爷从醒了以后就非要在一个人挤人,病床都是稀缺资源的医院里提出了见林隐,见警察,回家洗澡,换衣服等一系列不能实现或者匪夷所思的要求。
刘毅然嚷嚷想要有病床就得在这儿待着,但大爷用眼神告诉他,他已经使用够了这里的床。
于是他们做了几个检查后,真的就回家洗澡换衣服,才回来包扎,本来他点滴都要拒绝,还是这挺厉害的医生吼了一嗓子,“伤口不干净知道不知道?你已经在发烧了!”
不干净是正常的,他爬了二十多分钟才爬过那不长的石子儿路。而如果不是方岸卓从来不屑于知道他当时自己做的那扇给那只大金毛留的门,他也进不去…其实那门也没多大,但方青何当时是自己动手做的,旁边有的钉坏了,干脆弄得宽了些…
所以现在方青何只能推着这个玩意儿走,轮子不是很好使,导致他得拎起来才能走得快。“去看林隐。”
林隐在骨科,刚刚处理完给安排在病床上观察,勉强给擦擦换了身病号服。右手被牢牢固定住了,还得带个绑带挂在脖子上。
这位小爷其实一直清醒。但医生跟他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见。他被带到操作室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出来的时候那个没见过几次的张一丛倒是在。手机被烧了,他谁都联系不到。
林隐被近距离地盯着看得难受,仍然忍不住要问,“青何呢?”
张一丛眨眨眼,回过神儿来答道,“刘毅然跟着呢…知道你得几个小时,就说回去一趟再回来。现在…”她看看表,“应该回来了。”
是回来了,林隐一眼就看到。看到他就想抱住,可是碍于这两个人,他不能。
“谢谢。但是你们,你们回去吧?”林隐扁扁嘴巴,由着老师查看自己的手,“我没事儿了,而且我也想回家了。”
张一丛和刘毅然竟都是被陈通派来的,而陈通一大早看见李伯给他打电话还以为眼花了。但哪怕只听说了一点儿,火灾,方青何父亲去世,两人都受伤这么些关键词也很要命,所以这会儿张一丛浑身都是一副爱操心的大姐姐做派。“那可不行,医生说还要留院观察几个小时呢,你们车又不在,我们带你们回去正好。陈通说,这会儿最好不要自己待着…”
方青何点点头,“他不会自己待着的,我陪着他。”
“你更不…”张一丛刚开口,就看见方青何转过来一点儿。她几乎忘了,大学时候看见这人是什么感觉,他甚至比她们都小两岁。她那时候就劝她那死心眼儿的闺蜜,这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再帅也受不了啊…
“谢谢。”开口却很有礼貌的,“我也不会自己待着的。”
这意思太明显了,刘毅然立刻拉了张一丛,“那敢情好,我们就走,我们走了!”他往后退了两步,还是硬着头皮回来了,拿了缴费单,“这个我顺便了,你们到时候还我钱比在这儿排队方便,”他挥舞了一下,“不客气。”
可周围人还是多。
方青何一眼就看出,拉了他的手,“走。”
林隐连问都不用问,他跟着他走,哪儿都可以。
但没想到居然要到房顶上去。楼顶自然是锁得紧紧的,方青何看了一眼挂在半空的半截铁梯,屋顶有个方形的开口。脚在楼梯扶手上一踩,毫不费力地荡了上去。林隐把吊水的架子递给他,有些麻烦,有一会儿林隐看到那管子里开始回血,但很快就消失在入口。
然后伸了一只手下来,林隐也跳上去,牢牢握住。
楼顶很脏,边缘的护栏看起来年久失修,他们不介意。旁边一栋新建的病房楼骄傲地在晨光中闪着光。新楼上面还有停机坪—中美合资的私立医院。他找到一块儿看起来相对干净一些的地方,垫了几张路过时候摸的海报宣传单,两人都坐了上去。风有点儿凉,带着昨晚下过雨的清爽味道。
只是,“青何,你恐高啊…没事吗?”
“我来过一次,爷爷去世的时候,就是这家医院。”方青何淡淡地说,“但这次我不怕了。”他继续道,看着身边,“我有你呢。”
林隐听过这话很多遍,这时候却觉得苦涩得让他难受。可他不该是软弱的那个,至少一次,他想让他感觉到自己可以被依靠。于是他努力挤出个笑容,“嗯!我一直在你身边的。”
方青何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小傻瓜。”还留着嘴角的一抹笑意,却是叹口气,“方…不,李崇善最后说的那些事…”他其实一直知道他迁户口后自己选的名字,为什么从来没这么用过呢,应该这么叫他的,他不是家人。
林隐知道他要说这些,但他不在乎,他真的不在乎。是什么都无所谓,他只是恨那人还活着,他害死伯伯,然后就这样跑了。是的,立刻就有警察来告诉他们,李崇善跑了。那吴慧欧和疤脸果然是很忠心,一个个冒死也要来接他。
“青何,”林隐看住他的眼睛,“我不在乎。”他说得很笃定,“我他妈的,一点都不在乎。但我心疼你,也恨他。他一句话就把别人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他真的该死。”
方青何不是没想到的,“但我在乎。”他说,“不是什么别的,只是如果这事儿真的发生了,可我完全没有记忆,这说明我,嗯,”他斟酌了一下,“有些问题。”
“哦,”林隐说,“知道了,你有点问题。”
方青何等着他继续呢,没了。但也懂了,所以笑着捏捏他的手。
安静了一刻,“林隐,不要用枪。”他低头道。
“为什么?你也会用啊…”
“我会用,但并不为此感到骄傲。如果你真的产生了杀人的念头,以前的林隐也就没有了,他会随着枪响消失。枪,会让这个念头,变得容易。而且,枪太危险。一般情况下,如果你有枪并且明确要使用的瞬间,你的对面也不会再用拳头了不是么?”
“老师,你的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我说不过你。但我保留保护你的权利。”
“林隐…”
“又要说什么?”林隐已经决定如果他不同意自己就要生气,所以这句话也有点提前带上了情绪。
方青何听出来了,就安抚地摸摸他的脸颊,“你已经在保护我了。”他一面说着,一面双手撑在背后抬起头在晨光中看着天,有一些很稀很淡的云慢慢飘过去,感觉能带走所有太沉的痛苦和繁杂的思绪。“只是想问问你,你觉得什么样的人该死?”
林隐夸张地叹气,“如果我答,李崇善那样的,你会给我一分吗?”
“满分。”方青何开玩笑地说,“但那是因为他伤害过太多的人,对吧。不是因为我们自己的感情。可是,就算是这么一个该死的人,我也不希望是你去结束他的生命,林隐。我们不是配枪的人,我们的枪声不等同于正义,那样的人尚且会不堪重负,我们背不起。”
那云还是一丝一缕地飘过,“我自己都不想做的事,不想你去试。”
林隐想说很多话,想跟他说他可以,就算他得背负一辈子也可以;想跟他说这样的人死在谁手里不是死;想说贵重的人命在这种人身上不适用;想说他懂,他懂可还是要去保护他。他想说的话太多了,这样的一刻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身边的人只是把脸从天上转回人间,看住他的双眸,双唇微启,“因为我爱你。”
方青何爱林隐。
这是他在这样一个夜晚中明确了的事情,是最后占据了他全部身心的念头。
不是因为林隐爱他,不是因为他一直对自己那么好,也不是因为这是他在这没准备好的强烈的痛苦不安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爱这个人。善良固执,可爱可恶。所有。
他的手在他的肩头,才能百发百中。
于是他又说一遍。
“我爱你。”
这句话的声音似乎在顶楼这空旷的地方产生了异样的波动。风从遥远的罗斯特山附近的雾气中启动,响彻他们相遇的山谷,径直掠过广阔的太平洋,呼啸而来,然后静止在这里。
林隐的心脏也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看进他的眼睛,能清楚地看清那颗泪水是怎样从他的心里冲破,打着旋儿凝聚在眼底,顺从地滴落,划过他清隽的面庞,千山万水,来到他的面前。
他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多余。
因为他真的懂。
他的老师曾经告诉他他的感情很宝贵,如果是真的,幸而他给了最值得的人。
而这个人,和这句他等了很久的话,在暗夜和灰烬中,死亡和离别后,这么清晰。被他说出口的爱是悉心打磨过千万遍的,要自己用朝拜的心情来接受。
所以他什么都不必说,这一刻理应肃穆。
他看向他低垂的眼眸,吻住面前只留微微粉色的湿润薄唇,紧紧抱着他微微发抖的身躯。他最爱的这个人,也爱他的这个人,因为有了自己,才敢轻轻地在他怀里瞒着这个世界小心翼翼地脆弱。
他的眼泪是给自己的毕业礼物,他于今晨毕业于懵懂的青春,并且正式可堪托付。
林隐后来回想起来,自己的第一次长大,是因为婆婆;而终于成人,是因为自己的爱人。
何其有幸。
“他们都很坏…”良久,林隐听见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于是心里那沉甸甸的爱全都变成痛,布满自己身上。
林隐想带他走。
这个念头成型的瞬间,世界也不够大。
接下来的事似乎都发生在这话和泪的余韵里。
方岩卓的葬礼很简单,来的人都是些老战友和部下,方石公司出席的也只有方岩卓之前提过的几个。林隐找了律师,准备把方石的业务重新评估,走程序,关门,整理,这些人也都还要帮忙。原来李崇善言过其实,方石底子还在,能拿出来的钱也不少,只不过都要去填南边那些烂帐的窟窿。
但方桐和方岩卓有干干净净的家底留下。
“为什么不要?”已经很晚了,两人相拥躺在黑暗房间里的床上,仍能看出林隐歪了头看他,像只大狗狗,“这是你爷爷和你爸爸给你攒下来的。他们希望你拿着。还有你瑞士的账户—共同账户里没什么钱你不需要考虑,但爷爷似乎是给你留了挺大一笔呢。”
“因为跟我没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赚的钱…”
“好的明白了,那我明天把布朗集团也捐了吧。”
“不是这个意思。”方青何皱眉,“我就是,就是…觉得挺别扭的。”
“老师,钱只是钱。就像枪只是枪。要看拿它和用它的人。”正经不过一句话,“你不给我买大房子了?”
方青何笑,“买。我哪敢让你在这小地方太久,今年就买。”然后无奈地问,“两个人你要住多大啊?”
“不要太大,感觉很空旷也不好,婆婆加州的房子你看过没,才夸张,你站一头,我从饭厅另一头喊你你都听不到,我不要那样的—不过那海景是好看,回头我们就当度假屋就行。但要有游戏室,健身房,开放式和中式厨房,主卧要大,衣帽间要大,卫生间要大!”
他越说越高兴,听的人也开心,他说一句,就应一句。罗列了一堆,最后来个,“…就这么多要求。”
方青何拍拍胸口,“哇,真是善解人意,要不就算我不退不换,要不起不也挺惨…”
“我跟你去要饭都肯的老师。”林隐笑着凑到他耳边说,“到斯坦福门口去要,指不定能把学费退点…”
“快让我看看这个大言不惭,生财有道的人是谁,我很佩服—哦,是我们诺亚林,怪不得…”开着玩笑,林隐试着用没受伤的手挠他,被毫无悬念地化解了。
“老师,跟我走吧…”林隐趴在床上把手臂撑起来,认真看他,“让我带你走,我想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