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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表演(三) “隐儿,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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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你还是我弟弟。”方岩卓实事求是地说道,胸口喘息和尖利刺痛稍平,左肩和左臂却一阵阵拉扯的麻痛感,“你该一直是我弟弟,爸的儿子,小何的叔叔。”
“岩哥,这事儿是我一个人的错吗?我弄清楚自己的心意那些年,也并没有隐藏,是你不敢声张,纵容默许,我独自酿了苦果,还要我一个人吞?!”
“哼!”方岩卓冷哼道,“当时就该一枪打死你。”
方岸卓笑了,林隐震惊地看到,他果然拿出一把枪,就那样放在桌子上,“那我死得其所,你们一会儿谁想用,都可以。因为我深知,我也死有余辜。”他指指楼上那个房间,“梁如君,啧啧,也是个痴人。”
“岩哥,梁如君早就知道,我帮她种下心魔。她知道,还要劝你看开些,还要说于情可怜,于理不合。她说了这话我才下定决心去牵的户口。这下于理也合了…但她死了,所以她不知道你是怎么一巴掌打得你六岁多的儿子哑巴了两年,宁愿在我手里断手断脚也不愿意跟你坐下来说一句话,她也不知道…”
方岸卓第一次把林隐的手机重新掏出来,看了一眼,听了一会儿,插上个充电器。
林隐这会儿一直假装自己不存在,不是别的,他发现自己可以双手可以环抱住这柱子,左手便从右手的固定石膏上掰下来一块,在方岸卓的独白里悄悄磨那绳子,石膏不够硬,但好歹有了些进展。
“小何,小叔从小给你讲故事…”
方岸卓突然开口跟方青何说话,林隐和方岩卓突然都喊了起来。
“闭嘴!!”
方岩卓猛地一挣,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方岸卓去扶,又被躲开,“别跟他说话,方岸卓,不许你再跟他说一句话!”
“不然怎么样,岩哥?”方岸卓一瞬惊惧,继而笑着摇头,“好好好,答应你。就不跟他说,因为这一段,其实也与他无关。他听着就行了。”
手指的酥麻已经变成麻痒,胸口的钝痛又回来了一点,方青何知道药效在一点点消退。方岸卓的每一个字都让自己的血液加速地冲撞,不管他要说什么,他绝不可能说完就走,如果他不能尽快,后果不堪设想。
方岸卓表态似的把手机朝下扣住,继续道,“梁如君也不知道,她那次流产…”
方岩卓猛地抬头,“你!”
“不错,是我…”方岸卓笑道,那笑容比厉鬼还可怕。
“不可能,不可能,你那时候才十二三岁,不可能!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啊…”方岩卓喃喃低语。
“所以才没人怀疑我,那是我第一次产生毁灭的念头,岩哥,你不能怪我。我是为了你啊…”方岩卓几乎是哀嚎了一声,方岸卓转身看着他,“你那时在部队多么风光,岩哥,跟爸一样,一身荣耀。你不能被一个小婴儿断送了前程。当时他们都说,就算不看在爸的面子上,首长也最看重你,有意培养你…可你从梁如君怀孕竟然想退伍往家跑。连爸看了都唉声叹气,你忘了吗?我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你!!”方岸卓突然歇斯底里起来,好像有人在跟他辩论一样。
他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梁如君虽然不曾确定,但是她确实怀疑我了,她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这个女人真聪明,真讨厌。但是她没有证据,她也不敢去跟爸或者你说。她觉得自己疯了,抑郁了一段时间;你也有段时间怪怪的,都不像你自己了。后来怀上小何,她才好转,记得吗岩哥?但是她处处避着我,而且我那时候想,再做一次肯定会被发现,我又天天见不到你,要是有个小娃娃,流着你的血,那我也能接受他。”
“哎,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做的?”方岸卓好像说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要仔细听才能弄懂他在说什么,“我啊,我用一块儿蛋糕收买了几年前在街上跟着我混的小屁孩儿,然后我故意在梁如君每天散步的必经之路摔倒,为了演得像,我得真摔,好疼啊岩哥,后来你不是还帮我处理伤口了吗?梁如君果然来扶我,我假装掌握不好平衡,把她往马路上稍微推了一下,就那么一刹那,那个小孩儿,我的那个小兄弟,哈哈哈哈,他脑子不行,但是四肢发达啊,骑着大二八冲着她的肚子就去了。”
“我的尖叫是真的,”方岸卓笑出眼泪了,“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血…听说四五个月的胚胎都能看到孩子的形状了,可是我不敢看,多恶心啊…”
方岩卓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他似乎不能呼吸,又似乎在忍受着身体上巨大的痛苦。他的眼睛紧闭,蜷成一团。
林隐顾不得别的,一边使劲挣扎一边大叫道,“伯伯,伯伯!别听他胡说!别听他的!!”
方岸卓似乎也有点慌,他的故事还有好多没说完呢,他蹲下身掰开方岩卓的嘴巴,往里面塞了两颗小药丸。同时拍着方岩卓的背后,帮他顺气。“岩哥,都过去了,不是还有小何呢吗?还没讲完呢,你不想听了吗?”
方岩卓满脸汗水,把他的衣领也打湿了,口里断断续续,“把你的手拿开,不要动我。”
方岸卓嗤笑一声,“都听你的,岩哥,我不急在这一时。我甚至都不急在这一世。”他把双手举起来,夸张地摇了摇,然后他顿了一下,抬起脸,“下雨了…现在的天气预报比以前准多了啊?”他闲聊似的对着林隐说道。同时掏出一支烟来,打火机的火焰让他的面容看起来似乎加了一层回忆的滤镜。
方岸卓确实陷到回忆里了。他把打火机塞回兜里。“对了,这个火机,还是小何送给我的,他十二岁时候吧,用比赛赚到的第一笔钱买的。那么,就由此开始我最期待的部分,好不好?如果说之前我的听众只有一个人,现在,林隐的存在就非常有意义了。”他吐了一个烟圈,白色的烟雾前行了一尺有余,然后徐徐消散。
“方青何。”他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方青何好像被咒语击中了一样,睁开了眼睛。
他左手指尖摸到了自己的钥匙,那上面总是带着一把小刀,如果放点血,应该会恢复的快一点,但他动作不能太大,如果方岸卓从电话里听到…
很顺利地摸出来了,他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手腕上面一点的地方,伤口应该不深,也感觉不到疼。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很快,他右手的指尖也能稍微移动一些。
雨伴着远远的雷声劈下来,像是为这未完的故事注解。
“方青何,”方岸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小何。你说奇怪嘛,爸军人的身份几乎贯穿一辈子,可总喜欢文学的东西,字了,画了,诗词了,是因为马瑶瑶么?”他自言自语道,踱了几步,“青梅竹马,一起学的,是不是?可既然姓了方,怎么能‘清圆’呢?这不是矛盾吗?”
他好像在默默地念叨,看住了方桐的那副字。说一句笔力雄健,明月入怀也是不过分的。
林隐每次来也都爱看这副字,不知道为什么,这字里面的风骨就是会让他觉得跟自己的老师那么相似。在这个时候,方岸卓这没脑子的话问出来,他竟然突然懂了。
是他骨子里的锋芒,也是他不争抢的沉默;是他浮云般的俊逸,也是惊鸿间的洞达。是他的矛盾,所以正是他本人。
林隐想得明白,却说不出来,于是怔怔地低头笑笑。青何的爷爷,一定也是这么个人。
“哎,总之,”方岸卓又重新开口了,“小何刚出生的时候,特别是头两年,每当他哭起来,我都觉得可以直接扔在地上摔死算了。可每次我看他,说不清哪里,就是像你,岩哥。到底是哪里?”
方岩卓好不容易缓过来一口气,胸口还跟大锤砸过一样疼,根本无暇理会这么无聊的问题。林隐却又一次开口了,“是气质,青何眼睛嘴巴虽然像阿姨多些,眉宇间的英气却像伯伯。”
方岸卓拿夹烟的手指指着他,“啊,对对对。就是这样,你继续说…”
“是那种舍我其谁的骄傲,和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气质。是那种比霜华温柔的冷峻,比松柏生动的欲望。是那种在人流车流中一眼万年的气场和教养,在星辰河海里都无法忽视的格局和眼界。是看遍人间繁华笑语,也不畏唯我两鬓余风的疏阔。更是不变态,不沙雕,不自私,不装逼他妈的正常!”
林隐看着方岸卓的脸色由红转白又有点发黑,不禁想笑,“哎呀,我看的书少,凑合出来的句子不好听,老师应该能说得更好,那句话我就记不准,什么什么正常的人都看起来差不多,变态各有各的变法…呃…”
“放屁!”方岸卓脚踹在林隐的右臂上,本来就有伤,这么一踹林隐连叫都出不来声。只有缩在地上喘气的份儿。
方岩卓刚才听林隐的彩虹屁一通猛吹,要不是眼前的情况和自己身体的状况,几乎要笑出声了,现在却只能喝止住方岸卓,“别碰他,你个混蛋!把话给我说完!”
方岸卓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林隐,转过头去。“对啊,我的话还没说完…岩哥,梁如君自杀的事你始终放不下,可那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呢?她是输给了她的心魔,输给了恐惧!女人呐,真是幼稚。”
“事实证明,就算是谎言,重复够多次,就会成真。何况我跟梁如君说的话,真假掺半…”方岸卓看起来对自己很满意,“比如,我只需要哭着跟她说我对你的依恋,她就会安慰我;我做错了事,知道爸气得很,偏偏去找她诉苦,我只需要说我那可怜的身世,她就会可怜我,她在法国都学点什么?浪漫的骨头是不是都这么傻啊…”
他满意地大笑,“哈哈哈哈,其实只回家挨顿打也没什么,你也会照顾我,但如果不趁机骗骗她,那打挨得还是不划算,唔,还有我最高明的一招,那真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都快要说出来了,手指像是指挥着一曲乱七八糟的不和谐音一样挥舞,却,停住了。
“是什么?!”
“你骗了如君什么?她怎么死的?!”
方岩卓吼着,身体却控制不住似的往一边滑去,那粗哑的吼声也变成不清不楚的咕哝。
方岸卓终于把人松开,反正方岩卓似乎已经完全没办法自主动作,被他拉扯着扛到沙发上,四肢似乎都已经不能很好地协调,林隐的叫声他似乎也听不到了。
方岸卓没有理会,没有继续这一段,语速却快了起来,“至于你走之后的那几年,我始终不敢相信,你竟然就那么离开了…你爱你的儿子爱过头了,怕他再闭嘴不说话,便宁愿把他交给我。可能也是觉得爸还在,我不敢怎么样吧…如果爸脑子清楚,那倒是也不错,不过爸那时候,已经慢慢开始显露帕金森的症状,没过几年,就几乎只是个会因为想要上厕所,求我给他脱裤子的傻子而已了。我始终谢谢他,让我遇到了你,让我进入了方石公司。你放心,老爷子没遭什么罪。”
“我雇的那个武术教练,后来跑路了的那个姓周的,他因为体罚学生过重致残,被开除了,小何就是在他手里摔打了两年,不过他那些小手段,也是不值一提。小何肋骨第二次断的时候,我以为你要杀了我呢,你竟然连家都没回…”方岸卓皱皱眉。烟抽完了,他这次没有小心放进烟灰缸,随便往地上一扔。
“我有时候也很奇怪,你究竟是怕见我,还是因为愧疚怕见你儿子。你明明知道,父亲不是这么个当法不是?”
“可小何还是依赖我,他从记事起,就没体会过爱,我想他以为我爱他呢,哼,所以,我想到了更妙的法子。”他在林隐和方岩卓中间走了两步,“谁知道答案?”他神经质地笑了一下,跳着举了一下手:“我知道!那就是—利用他的依赖。”
“而我的计划,甚至可以同时满足我自己。我开始找跟他差不多大的孤儿流浪儿,大多是男孩子。”他又点了一支烟,看着方岩卓点了点头,“我先对他们好,然后给他们洗脑—对了,后来我对洗脑这件事相当擅长了,啊,接着说,洗脑以后,教给他们一些别的事情。”
如果不是方青何跟自己大概说过这些事,林隐的胸口估计会整个爆开,可他现在只是努力闭上嘴巴,不发出痛苦的嘶吼声。方岸卓继续说道,“然后,你们也大概猜到了,我会玩玩他们。他们为了讨好我,在床上一个个无所不用其极,除了争宠以外,他们还听过一个故事,被抛弃的反抗过的小孩儿,不知道怎么,都,消失啦。”
“有时候,我会让小何听到,后来,我觉得让他看看啦,参与一下也可以。”雨越下越大,伴着远远逼近的雷声砸在他的每句话中间,“岩哥,你记得吗,有一次你好不容易回来,那时候小何放暑假,训练时候受伤了,在养伤对不对?他是怎么求你带他回家的?可你没有…你儿子那样求你,你都无动于衷。啧啧…”
方岸卓的眼睛好像完全空掉了,他沉浸在折磨别人的快感中,林隐觉得他甚至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毫无意识。
“你走后就有个小贱货来求我,我就在小何旁边,满足一下那个小东西。啧啧,我很轻的,小何却闭着眼不敢看,还没干什么呢,他就晕过去了…”
“什么…什么意思?”林隐忘记了挣扎,这句话几乎是冷静的。方岩卓已经说不出话,他的脸色已经发紫,仍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看着他从头到尾以为是弟弟的那个人。林隐愣愣地看着方岸卓,又问了一遍,“你什么意思?”
“好笑,”方岸卓看着林隐,“梁如君也这么问过我,她当时问的是岩哥;你问我,问的是小何。果然,果然…哈哈哈哈哈…”
方岩卓最后说了什么,林隐听不清楚;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他也不太知道。
但他看着方岸卓把他一直把玩的打火机往上一丢,房顶似乎就被笼在了蓝白色的火焰中,而客厅那边的沙发上,伯伯青白的脸不会再有任何的表情。
这雨不是雨吧,是砸在心上的石头。林隐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方岸卓放在桌子上的枪现在被自己握在手里。
方岸卓有一瞬满意的神情,他举起双手,慢慢退向那沙发的方向,闲适地坐在方岩卓身边,“会用枪是不是?来,试试看。”
林隐会用,他要用。他颤抖的手指扣下保险栓,方岸卓火光中的脸像是地狱的恶鬼—他该死。
林隐咬着牙,食指摸上扳机,只需要抠一下。
“你犹豫什么?!”方岸卓大叫,“你不敢?!我都不怕!”他看着林隐,眼睛里是跳动的火焰,“要我再说一遍吗?我对你亲爱的老师做过什么?林隐,我不信你不想报仇!我不信你不在乎!”他甚至听起来很愉悦。
林隐低低地吼了一声,用袖子用力抹掉已经流了满脸的眼泪,他重新看清了,他也听到了,警察在赶来,可他想亲手了结了方岸卓。他好恨他。
“你学枪干什么,不会是为了打猎吧…”方岸卓还在说,“这种仇都不报?我知道了,你还想听。”
他语速继续加快,持续敲在林隐的耳边,比那雷声大,比落下来的熊熊燃烧的木板的声音大,“知不知道小孩儿的骨头很脆的,断了以后碰一下都痛得发抖,忍不住要哭叫;可我告诉他不能哭叫,好难听,他就连呼吸都憋着,好乖的,林隐,我上手去按都忍住;当然得忍住啊,不然我怎么会对他好;他还得闯关呢,不然那只狗就会死;胸口的旧伤现在还会痛啊,当时该有多疼?我不想玩了,就给他好多好多药,让他一天到晚昏睡,不然他怎么现在吃药都没用?还有,我刚才只说了一点,你想也知道,我找来的那些怎么可能有他一半好看,所以你猜猜…”他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我有没有过?!”
“闭嘴,闭嘴!!!”林隐吼道,朝旁边开了一枪,子弹打中了一扇窗子,那玻璃应声而碎,但只是把那火焰吸进来了似的,窗帘一下子烧起来,扑面而来的热浪和浓烈的黑烟也迅速开始向上灌满整个空间。“我要杀了你!!”
再次摸上扳机,这次瞄准。
方岸卓满意地闭起眼睛。
可是有个声音叫他,“林隐…”他背后传来的,低低的,很小声。即便这么小声,他也不会听错。
林隐猛然回头,厨房的地板上,一条长长的泥水的痕迹。他的老师满身泥水,满手是血,在朝他慢慢爬过来。“林隐,别…”
方岸卓的所有计划都按部就班地成功了,唯独最后一步,又是方青何。
他瞠目欲裂,怒视着林隐,发狂地吼着,“懦夫!林隐,你最爱的人被我像泥一样踩在脚下!他的父母都因我而死!你开枪啊!杀了我!杀了我!帮他报仇!”
“隐儿,不要听…他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