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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沦陷(一) 他还想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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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的时候,林隐和几个同年级的学生一起坐在后面,老师和家长在前排和司机聊着天,中间女孩子们边看海景边发出阵阵惊叫,还时不时唱起歌来。后面的就是杰瑞这种要睡觉的,和林隐这种有心事的。有个也在中文班的学生凯里把头从椅子背上探过来:“哎哎,诺亚,乔!你们听说了吗?昨天晚上方老师好像说是怕谁出事还是什么的,一晚上都没回房间。就在酒店大厅里坐了一晚上呢。”
立刻有个女生接着讨论道:“什么?难道谁会半夜溜出去吗?为什么呀?”
“你们不知道,其实每次学校组织旅行,总有想偷偷溜出去玩的,有一次一个学生还跑到夜店去喝醉了呢?估计老师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乔说。
林隐没吱声,他一听说就知道了,老师是因为他,一晚上没睡觉。他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还有啊,我们历史课上那个索非亚说她今天早上看见方老师吃了一把药。她还以为是维生素糖呢,现在看来应该是布洛芬。”凯里跟侦探似的报告道。
“一把?”林隐终于说话了。
“索非亚是这么说的,但是她讲话经常夸张,谁知道呢?”
“听说方老师才二十一岁,而且是咱们要去参观的那所大学的研究生,马上就毕业。”又有人加入聊天。
“咱学校一堆女孩子都特别喜欢他,明年据说汉语课爆满。”那个女生又说。
林隐又不吭气儿了。他们的话题也就此跑偏,变成了各种八卦资讯和小道消息。林隐看着窗外艳阳下明晃晃的风景,从方方正正的玻璃看去,好像有人把屏幕的亮度调到了最大,他眼睛被刺得生疼。他突然觉得他其实一点儿都不了解方老师。一号公路真的很美,林隐心想,可是壮阔的海浪声却也能和着自己的心跳把自己的每根神经都拍得生疼。如果心情好的时候来,可能一切都会感觉不一样吧。
没过一会儿,有个观景地到了,司机把车停好,学生和家长都赞叹着跑下去照相,林隐窝在座位上不想动:“我看着杰瑞,你们去吧。”他的朋友拍拍他的肩,“谢了,哥们儿”。
他不在意地点点头,准备插上耳机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突然听到有人往这边走过来。抬眼一看,居然是方青何。他突然听见自己的心脏疯狂地跳动。
“他怎么样?”方青何轻声问道,在过道那边的座位上坐下。他一早就看见这孩子红肿的小兔子眼睛,想必是哭过了。果然还是个小泪包。如果可能,他也不想让这孩子更伤心,可是这件事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早说清楚对谁都好。他现在虽然是询问杰瑞的情况,眼睛却一直在看林隐。
林隐回头看了一眼蒙着脑袋睡得死沉的杰瑞,“我看挺好,他插着耳机呢,您不用这么小声。”林隐躲闪着他的目光说道。
“他醒了告诉我,可以吗?”方青何又问道。
林隐点点头,他的老师带着眼镜也很帅,属于在人群里可以一眼被看见的那种。可是他不敢看,他也没有权力看,于是他低下头,玩弄着手里的耳机绳。然后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轻轻地问道:“你还好吗?”
“我?”方青何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来历,难道被拒绝的人还要来安慰他吗?
“布洛芬。”林隐直接说道,终于鼓足勇气看向他。“我听说您都是一把一把吃的。”
“听说?”方青何语气瞬间变得有些强硬,他看向林隐,林隐果然转开了视线。方青何叹了一口气,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说出来的话让林隐觉得好像一盆冰水将他在这个盛夏的酷热中,从头到脚冻住了,他说:“谢谢你,但这跟你没有什么关系。”
林隐一动也不能动,他听见老师走了,才把头转向车窗,自己这是何必呢?剩下的旅途在林隐的回忆里一片模糊,他唯一记得的就是每天看见和听见他的老师的时候,心里一片血肉模糊的感觉。
方青何知道这句话一出口,林隐一定会离他远远的,他其实不想这样。方青何不怕别人的议论,也更没有什么保住这份工作的焦虑,他本来就是这里的过客。但是他怕自己生活里的一片混沌和黑暗,有一天把自己也吞噬。如果结果是这样,他无意拉任何一个人跟他一起沉沦。也许这孩子现在会觉得他残忍,可年少轻狂的年纪,他应该会很快忘记,然后继续自己无限可能的生活。这里给过他真诚的关心的每一个人,特别是他的学生们,他都希望他们好好的。
还有,也许说出来显得伪善,但他确实是有老师这么个暂时的身份—就算按照他的计划,他这个便宜志愿者实在算不上有什么可以影响这些孩子成长的贡献。但他既然做了,就得对得起这个称呼。
这个年龄,经历过那样的事,遇见一个对自己好的人,产生依赖心理多么正常,但一个负责任的成年人不该利用这种心理。何况,自己对他的“好”,也更像是完成任务,避免麻烦。
…
旅行结束了,暑假也很快过去了大半,方青何在很快开始的暑期课程中已经几乎忘记林隐那晚海边说的话,回来后,他也没见过这孩子。这样比较好,他跟自己说,这样林隐可以专心于自己的事。
下周于涛也就要回来了,他们还有新的一年要忙。于涛暑假的时候偶尔联系方青何,看来他在国内玩儿得爽得很。偶尔他会发一些好吃的图片馋方青何。这时候方青何总是回复:“带回来点儿。”
于涛真的带了很多东西。包装好的鸭脖子,鸡爪子,北京的小吃,各种调料。“我跟我妈学了一暑假做菜,我觉得她快要跟我断绝母子关系了,话说,我不在这儿,你怎么样?那旧伤闹腾过没?”
方青何老实答道:“两次。”
于涛:“旅行的时候?”
“嗯。”方青何承认道,“你真的用得到这么多调料?”他看着于涛把空荡荡的柜子瞬间塞满了。
“能让咱们每天有好吃的。”于涛拍拍胸脯保证道,“对了,我还勤奋地练习了开车,下周就去把路考给考了,换这边驾照。”
方青何吃惊了,“你不是说估计在国内一辈子也用不上吗?”
于涛:“我仔细想过了,现在说什么都还早,这是一项技能嘛,多一个技能总是没有坏处的。而且我不想总是麻烦你。至少需要的时候我也可以来去自由啊。”
“那以后就麻烦你了,我开半年,你开一年。让我占个便宜。”方青何开玩笑道。
没想到于涛正色说道:“放心,包在我身上。”
方青何觉得这个学年真是有个好开头,他不仅多了个全能厨子,还多了个全职司机。
开学以后校长和全校职工开会商议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年底的一百年校庆。这么个小学校,居然有一百年的历史,方青何他们感到很震惊。但是历史是实实在在的,黑白的老照片被裱了起来,挂满了学校走廊。另一个重要的事情就是方青何的初级汉语课人数太多了,他又没有时间上两节初级课,学校不得不让他在另一间大教室上课,这间教室在楼上,有那么一点麻烦。罗斯特山学校的安排不变,每周五他还是去那里。
“学校慎重地考虑了一下,决定让诺亚从圣诞节假期以后跟你去罗斯特山上课。他今年就上十一年级了,在于涛的班里实在不合适,”大卫看到方青何要说话,抬起手制止了他:“他下学期的课表已经调整过了,他今年没有选修自习课,而且还要用课外的时间跟社会学老师沟通以保证成绩不会拉下来。他的外婆坚持这么做。我们也没有办法,而且他去年结束的时候,成绩确实非常好,如果他这个学期能保持这个成绩,我们没有什么理由反对。希望你能理解。”大卫看着方青何。
方青何还能说什么呢,林隐对我有意思,这样不合适?那才是自找麻烦。不过他没想到经过那件事以后,林隐还想跟他一起去上课。随便吧,要是能让林隐彻底重新适应老师和学生的角色,那也不错,反正最尴尬的也不是他;而且他还能落个帮手,方青何安慰自己。
而且不管怎么样,都是几个月后事儿了,方青何心大地想道:到时候再烦心也来得及,说不定到时候这小子有别的喜欢的人了呢。
其实这个主意不是林隐自己想的,林隐甚至都还不知道。自从旅途回来,林隐就沉默寡言,闷闷不乐,布朗太太天天瞧着他,觉得他沉浸在自己一个灰色的世界里,没办法出来。她也是没办法了。
她自然听说了林隐和他妈妈见面的事,老太太气得当场跟女儿打电话,放狠话要断绝母女关系,以后遗产也一个子儿都不给。但是狠话说起来解的是气,被伤透的心却没办法治愈。所以方青何给她打电话约她单独见面的时候,她才想到了这个主意。
也许,救过孙子一次的方老师,能再救他一次。她没有跟方青何商量,因为从上次他的态度来看,这种事他是不同意的。所以她只能给学校压力。那也没有问题,为了她的诺亚,她不在乎。方青何约她见面是为了给她两件东西,都是当时帮林隐处理那两大包他妈妈不要的物品的时候,方青何自作主张留下来的。他希望,无论林隐现在心里有多少恨,以后总有一天能放下包袱,珍藏美好的那一部分。
这两件东西,一个是林隐自己上了锁的日记本,从封皮上幼嫩的字体上看,可能是小学时候记下的;还有一件,是一个坏了的小毛绒玩具。之所以留下这个,是因为这个东西看起来很旧了,小乌□□上的毛都秃了一块,而且他在林隐外婆那里做客的时候,似乎见到一张林隐抱着这个小乌龟的照片,看起来这个模样呆呆的小乌龟应该是伴着他成长了很久。
布朗太太当时眼圈就红了,半晌,她紧紧捏着这两个小东西,说不出话。无论这个坚强的老太太在自己的事情上多么果决,在儿孙的问题上也跟天下的父母,祖父母一样,关心则乱。她决定先替孙子收好这两件东西,现在教给林隐并不是最好的时机。快开学了,她只希望林隐能心平气和,能享受永远不会回来的年少时光。
于涛和方青何都记得学生放假的时候那个欢快的气氛,没想到开学来上课的孩子们也是一样的开心。跟方青何去旅游的那几个学生一见到他就特别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尤其是杰瑞,乔那一帮,有的虽然不在中文课里,但是那劲头,就跟见了共过患难的好兄弟似的。而且这帮孩子每个人都长高了好多。方青何每看到一个就要感叹一下,菜都没长这么快的。
方青何不介意他们把他当好兄弟,但是他们要是不每天课间都过来吵他就更好了。他本来就是喜欢安静的一个人,现在每天不仅上课时候要忍受学生们的嗷嗷叫,下课居然也不得清闲。有时候实在受不了,他就躲到楼上那个教室去,一般很少有人到那里去。不过一想起来这个班,方青何摇摇头,有几个女生总是坐在一起一边盯着他看一边小声说说笑笑,好像她们一点儿也不介意成绩里面参与那一项低到盆地里的分数。怎么那么多话呢?
校庆日定在感恩节之前一周的周日和接下来的那个周一。周日是老师和家长在校外包了个场地,搞搞商业吹捧,炫耀一下这一年学校和学生的好成绩,把家长和毕业校友们哄得高高兴兴的。通常,这是个好机会向那些有钱的人家暗示:捐点儿给学校。然后周一是全校的学生活动。其实每年学校都搞一回周日这种宣传推广活动,但是这一次更隆重。不仅像以前一样要穿正装,要有学生精心准备的表演和演讲,要有上好的牛排和红酒,这次还有专门的乐队,主持和舞会。
离校庆日越来越近的时候,天气也越来越冷了。
这两个多月来的日子过得还算是平静,最大的新闻是刚开学没多久,林隐被一个比他高一年级的女孩子手里捏着一支玫瑰,当着全部早会的学生的面邀请去返校舞会。这小子居然当着全场鸦雀无声的观众拒绝了,听说当时女孩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但是林隐同学这时居然从座位上走下来,拿过女孩子手里的花,反过来邀请女生作为朋友一起去舞会上玩。女孩子的面子得以保全,林隐也不用背上个辣手摧花的罪名。连方青何听说这件事的时候都想给他鼓鼓掌。
林隐的好哥们都顿时对这个平时一块玩泥巴的小子产生了崇敬之情,连续两个星期,老是有人突然拍拍他来个什么“厉害呀”或者“没事儿教我两招”什么的。女生们无论年级高低,都对这种又诚实又绅士的行为产生了高度评价。但是林隐自己心里很清楚,他为什么要拒绝。
他还想着他不该想的人。暑假剩余的日子一片模糊,而开学这些天来,他每天踩着点儿走进老师的教室,只有在回答问题的时候才出声说话,自己解决问题,按时完成作业。他所做的这一切,不只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是为了尽量减少和老师不必要的接触,他希望能就像自己的名字一样,隐藏起来,他希望这样能帮助他感觉好一些。
没有用。他每次看见他的时候,都感觉被一只手用力捏住了内脏,他得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呼吸。所以当他那天被邀请,不得不用权宜之计缓和一下脱口而出的拒绝的时候,别人给他越多的注意力,越让他觉得难堪。
不过方青何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没往自己身上想太多,林隐虽然在他的课上话不多,也明显地避免眼神接触,但是别的似乎一切正常。而他愿意跟这个女生以朋友的身份去舞会,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在他看来,这个年纪遭遇一两次拒绝,那还不是洗个澡就能洗掉的小挫折么,这些天生被惯着宠着的孩子们,怎么可能把自己放在一个卑微的暗处太久呢。
本来方青何他们打算周一帮学校组织组织活动,看护一下学生,周日那个活动就不去了。用于涛的话说:那么精致的活动不适合他。但是大卫亲自将两张票送到方青何和于涛办公室的时候,两个人都只好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毕竟一般的教职员工要去这个活动还得花一百美元买一张票,这份好意,他们实在不能不领情。“就当去看个热闹”大卫这样说道。
于涛寻思,还不如说是去练听力更准确些。他回国一趟,这英语过了两个多月还没完全觉醒。还有正装这件事。他去年刚来的时候倒是带了一套,结果一年也没用上一回,暑假他就给带回去了。这可怎么办呢?还有半个月就到校庆的日子了。
于涛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所以当他周五看见林隐和几个别的学生来教室的时候,还以为他们要为校庆做什么准备。这也太早了点儿,他想道。不过他没时间仔细看了,今天方青何去山里上课了,不在,另一个老师要带他回家。
“于老师再见!”几个学生朝他挥挥手。
“好好,下周一见咯。”他说着就小跑着出去了,他不想让人家老师等他。
学生们把桌子摆成一个半圆,围着中间的一张桌子,然后在上面摆了一张卡片。然后他们试着把一台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仪,他们研究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办法让投影仪竖直立起来,这么一来,投影仪就把电脑里的东西投射到了天花板上。几个学生看起来很满意,拍拍手走了。只剩下林隐跟大家摆摆手:“你们先走,我把椅子也弄一下。”
林隐把椅子一把一把摆好,刚才他的伙伴们把它们拽得乱七八糟的,地上的垃圾也捡起来扔了。房间里看起来没什么可整理的了,周一早上班里的乔会早早过来把电脑打开。林隐把手放在电脑上,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小心地按下电脑上的播放键。
天已经暗下来了,秋末的最后一滴雨不动声色地落在林隐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