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独白（五） 您刚才让我 ...
-
方青何谢过警察，帮林隐把两大包东西搬进房间。他发愁地看着这两包不明物体。只能等林隐自己打开了，他正想着，林隐推开卫生间的门一脸是水地走了出来。“老师，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给你的，”方青何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警察说是你妈妈交给他们转交的。你要不要看看。”
“看不看都行…”他说着，却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打开包裹。打开第一个，他就愣住了，是他以前的妈妈曾经发誓要留一辈子的他的小时候的东西：小小的衣服，玩具车，奖状，他给妈妈用意大利面黏成的首饰盒...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一堆没有价值的垃圾。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使劲儿拽着这个大包想拽出门去。
“你干什么？”方青何问道，赶紧站起来要帮他。
“是垃圾，老师，扔了吧…很沉，你帮帮我…”少年的声音破碎了，但是眼泪终于还是没有掉下来，“该留下这些的人不留，我要它们干嘛。”少年的眼睛失去了神采，然后他又说了一遍：“是垃圾啊，老师，求求你，帮我扔了吧…”林隐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像是呓语。
“好，我帮你。”方青何点点头道，他看着这个不知所措的少年，他知道安慰的话根本没有什么用。
处理完这些事回来，林隐已经拉上了屋里所有的窗帘，缩在床上，“老师，我想睡一会儿。”
“有事叫我。我就在隔壁，你敲敲墙我都能听见，还有我的电话，万一我不在屋里…”说着他把手机号写在旅馆床头柜的小本本上。还是不放心，“林隐，别瞎想。没什么是过不去的，知道么？”
要是这孩子出了什么事儿，他也没办法跟布朗太太交代。然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林隐立刻起身把那个小本上的前两张纸撕下来，放在自己贴身带的钱包里。你的电话，我早就有了，他想道：可是这个不一样。
他真的睡着了，他在睡梦里又做回了那个可以哭出声音的孩子，可是一个看起来很挺拔的背影背起了他，那个人用低沉温柔的声音告诉他不要哭了。那个背影让他觉得那么温暖，那么安全，于是他真的不再想哭了。
林隐错过了晚饭，本来大家想给林隐过生日，可是听方老师说他不太舒服，懂事的孩子们就都没有追问，一个个都回房间睡觉了。方青何确保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房间，才又敲响了林隐的门。林隐像是已经在等他，他穿戴整齐：“老师，今天是我生日呢，十六岁。在有些地方，都能算个大人了。所以，我想出去走走，行吗？”
方青何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但是这比一直闷在屋里好多了。
于是他只停顿了一秒钟， “等着。”
他找到罗素，交代了他的去向，叫他有事联系他。就带着林隐走出了小旅馆，他肯定不能让他自己去。
林隐摸索着往海边走去，他一路上一直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些小小的街道，这个小镇，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认真地记下来，少年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方青何本来有点儿担心，但是林隐不说话，他也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也沉默地跟着林隐的脚步走。
到了海边，海浪的声音便不再是背景音乐，而是气势磅礴的主旋律。林隐跳上一块黑咕隆咚的大石头，让海风吹着他的衬衣，他甚至能感觉到星星点点的水汽扑面而来。他就这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扭头看到他的老师站在旁边往海里延伸去的栈道上，似乎有点紧张地看着他。就这一点点紧张，让林隐突然心花怒放。
方青何觉得林隐的笑容真是坏透了，因为下一刻，林隐就迈着大长腿一跳，手撑着一翻，坐在方青何旁边的栏杆上。然后他伸出手说：“我的礼物呢？”
方青何笑出了声，真是白操心啊。
这是林隐第一次听到他的笑声，不由得愣住了，因为这声音跟他梦里的声音一摸一样：他的老师，总是皱着眉，林隐就在梦里替他弄平了好多次，每次他这样做，老师都会笑。他总是心事重重的老师会因为他，笑出声音—没有比这再好的生日礼物了。
林隐突然有点不想知道老师要给他的是什么了，无论是什么，都比不上少年自己在心里修饰过的一点点单独给他的时间。可是方青何怎么会知道呢？他颇为隆重地拿出手机，“告诉我你的号码。”林隐乖巧地曝出一串数字。方青何把屏幕背对着林隐，他看不见方老师在手机上面打什么，但是很快自己的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林隐有点儿哆嗦，手机差点儿掉栈道中间的缝隙里。
第一条：“林隐，生日快乐。”
第二条：“你还小，只许跟她当朋友，不许给你外婆惹麻烦。”
第三条是艾达的名片。
方青何看到林隐的手机里居然已经存了他为联系人，三条信息赫然显示来自“老师”。嗯，动作够快的。然后他又看到林隐在手机微光中的脸色从开心兴奋，变成了冷漠，怎么回事？
林隐艰难地从屏幕中抬起头，看来没有第四条信息了。“艾达？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喜欢她吗？就是那个照顾你好几天的小护士。”方青何以为林隐在不好意思，干脆直接戳穿：“那天你看到我们在一起，就突然非要回家，是因为心病吧，不是真的生病了，对吗？”
“所以你帮我要了她的号码。”林隐咬着牙说道。他转过方青何，沿着栈道往海上走去。他从他喜欢的人那里得到的生日礼物，如果是一个笑容，一个亲手写下的电话，或者一句生日祝福，都会超出他的预期，都会让他觉得就算今天妈妈彻底从他生活中退出，爸爸从此杳无音讯，甚至朋友们都忘记了他，至少他也不是完全的失败，他也能自己承受。可是他居然帮他要了别的女孩子的电话号码。
方青何不明所以，这小子是太开心了，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了吗？不像啊。他快步追上林隐，林隐还在往栈道尽头走去，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哎，怎么了？”方青何不解道。
林隐不说话，那架势好像等一会儿栈道尽头的栏杆也别想拦住他，他就是要冲到海里去。“就算你觉得很尴尬，或者我猜错了，你没有那么喜欢她，也不至于啊。”方青何态度很端正，如果是他瞎操心，那也没什么，删了就好，了不起他道个歉。可是林隐仍然不说话，只顾着埋头往前，他已经不是在走，他朝栈道终点笔直地奔去。
方青何有点生气了，这是干什么？所以他快跑了两步，一把揪住马上就要撞上栏杆的林隐的胳膊，把他转了过来。“说话。”他命令道。
老师的眉毛又皱起来了，林隐想道，他让他说话，他真的要听吗？可是林隐觉得自己也真的再也藏不住了。
“好，”林隐点点头，别开脸，“老师，您说得没错，我觉得很尴尬，我也不喜欢艾达；您还猜对了，那天我是因为看到你们才非要回家…您说是心病，我以前不知道这个词，但是我觉得这个词真好，就是心病。”林隐看向方青何的眼睛，方青何想打断他，可是来不及了：“老师，我喜欢的人，是你。”方青何松开了拽着他的手，林隐又说了一遍：“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四个字，主谓宾，如果要给汉语的难度分级，这句话无论怎么分，也属于最初级。
可是方青何没听懂。林隐喜欢他？这怎么可能呢？
他甚至条件反射地想四下看看，也许林隐在跟别人表白，那他就别站在这儿碍事了。可是不用看，栈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老师，海浪的声音太大了，您是不是听不清楚，我说：我喜欢你！”林隐已经是在大喊大叫了。
方青何终于醒过神，他低喝道：“别说了。”
“老师您刚才让我说，现在又不让我说。但是我已经说完了。现在您明白了吧，什么艾达，要不是在咖啡店听到你跟大家介绍她，我根本不记得这个人，这几个月，我每天想的人，都是…”
“我叫你别说了。”方青何也看向林隐的眼睛。少年闭了嘴，却倔强地没有低头，他眼眶微红，唇色泛白，有点卷卷的短发在海风中被吹得乱七八糟。少年在方青何严厉的目光下瑟缩了一下，可他盯着他的老师，连眨眼都不肯。“今天不许说了，以后也都不许说，这是不可能的。”
林隐似乎终于等到了一个宣判似的耸耸肩膀，这个回答有什么意外的呢。他早该知道，他守财奴一样精心守护的东西，不过是痴心妄想。他甚至认同似的点点头，扯了一下嘴角。就是这样，他想道，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我知道啊…”然后少年往旅馆的方向走去。
方青何始终跟在他后面几米开外，看着他进了房间。如果不是今天是林隐的生日，如果今天他妈妈没有跟他见面，方青何不会觉得这么直白严厉地拒绝他有什么不妥，可是一定是因为这个日子吧，方青何想道，他居然觉得有点愧疚。
没事儿瞎喜欢什么？
方青何实在是又困扰又不能理解，希望这只是少年的一时糊涂，荷尔蒙迷了路，说不定他知道不可能就会放弃了。
但是这么一来，方青何却不敢回房间了，他只交代了一个看起来困得迷迷糊糊的前台，然后自己快速洗了个澡，换了身舒服的运动衣，就准备在小旅馆的大厅守着。谁知道这种激素满天飞容易走极端的孩子还能做出什么傻事？
林隐觉得自己已经傻透了，不需要再做什么别的傻事了。他进了房间，脱下被海水打得潮呼呼的衣服，钻进了被子里。他抱住自己的枕头，忍了一天，觉得好辛苦。所以此刻终于泪流满面。他又打开自己的手机，看着方青何发给他的三条信息。他想把它们都删了，可是手指颤抖了半天，终于留下了“生日快乐”那一条。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眼睛肿得难受。肯定难看死了，他一边想，一边使劲儿用冷水往脸上泼。可惜泼了半天，看起来还是那么明显。罗素老师来敲他房门催他去吃早饭的时候，他只能对着老师探究的眼光尽力发出些嘿嘿傻笑的声音，然后随便搪塞了一句没睡好。还好罗素老师也是知道他去见妈妈的事情，体贴地没有多问。
旅馆小小的饭厅里所有的人都已经坐好在等他了，他们围着一个点了蜡烛的大蛋糕冲着林隐嚷道：生日快乐！林隐抓抓头发，有点儿不好意思，他嘴巴不停地谢了他的同学们，大家就开始一边七嘴八舌地说起昨天他们的旅行，一边吃早饭，“我们本来想晚上给你过生日的，方老师说你不舒服。你好点了吗？”一个和林隐同级的女生关切地问道，其他几个人也好奇地看着他。
“嗯，好多了，不好意思啊，错过了。”林隐低着头道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喑哑，便用力清了清嗓子。
“不是这个意思，那有什么，你没事儿就好。”他的一个好朋友接话道。
“对呀，对呀，旅途中生病最难受了。”有个九年级的新生附和道，然后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有一次她姨妈全家去印度旅行，整个过程都没出过旅馆的故事。大家哈哈大笑。
林隐在笑声的掩护下避开了大家的注意，他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方青何了，他穿着一身很低调的深色运动衣，靠后面的墙站着，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又带上了那副眼镜。可林隐不敢看他，他怕连他好不容易挂在脸上的笑容也维持不住。方老师一直站在后面拿着一摞纸核对着什么东西，偶尔还会翻看一下他的手机，他不吃饭吗？当林隐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还是老是想着他的时候，实在是有点泄气，他难道不应该生气吗？为什么他居然完全没有一点生气的感觉呢。
他说这是不可能的。而自己本来就知道。
他只是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心脏的跳动，从他的老师让他别说了开始，他就能感知自己的每一下心跳，而每次跳动，都让他痛得很难受。他感觉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他拼命维持的，丑陋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表面，另一半是他伴着老师的名字的，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的不堪。
隔壁桌有个跟林隐同在足球队的男生杰瑞，他平时一向跟林隐关系不错，性格也大大咧咧很外向，今天却一直没说话，旁边的人看他脸色不太好，不停地问他是不是不舒服，然后林隐也听到了，杰瑞说自己头疼。他正想问几句，看到有个学生已经带着方青何朝他们这边走过来了。他赶紧扭过脸假装没听见。
“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的医生说我睡不好的时候，就会这样，补个觉就好了。”杰瑞说道，“先生，我能去买个布洛芬什么的吗？”所有学中文的学生都叫方青何和于涛老师，没有选修中文的学生都叫他们先生。
“学校对学生在校和旅行期间用药都有严格的规定，”方青何说道，对着赶过来的罗素点点头，看来他也听说了，“我们必须先跟你的父母联系，获得同意。”罗素赶紧找到杰瑞父母的电话拨通。杰瑞的父母似乎对儿子的这个情况非常了解，他们不仅同意了，还反过来安慰听起来有点担心的罗素，按照他们的说法，反正今天也是坐车看海，让儿子在车上睡一觉就好了。
林隐坐在座位上，跟所有的人看着相反的方向，实在是装不下去了，于是他站起来，“我去帮他买吧。”说着就要走。
“回来。”是方青何，他语气淡淡的，叫住了拔腿就跑的林隐。然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拿出两颗给了杰瑞，杰瑞十分熟练地就着果汁吞了下去。事情解决得很快，气氛又活跃了起来。方青何带着杰瑞先回房间，罗素和家长们留下来照看孩子们吃完饭。
“大家都快点儿，我们马上要收拾行李出发了！”罗素嚷嚷道。
林隐还站着，他不想吃饭了。他想追过去问问老师为什么会贴身带着一瓶止痛药，他又怎么对用量那么清楚。但是他不敢。他现在连看到他，听到他，都不敢。他只能在心里放着一个又一个关于他的问题，期待着它们自己找到答案，也或者也许有天，它们会烟消云散。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独白（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