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19、沦陷（二） 这是天意，

　　一段听起来很耳熟的钢琴的旋律响起来，一行简简单单的字投射到了天花板上：老师，生日快乐。没人知道方老师的生日，林隐是旅行的时候偷偷见过方青何的驾驶证就留心记住了。那几天正好有几个女生坐在一起讨论星座，林隐就不着痕迹地向大家透露了这个信息。几个女生立刻嗷嗷叫起来：“那不就是这几天！”
　　可他们完全不知道方老师需要什么，喜欢什么。就算他们知道，林隐觉得，以他的性格，多半也不会收学生的礼物。所以大家只能在林隐小心翼翼的提示和引导下“共同”想出了这么个主意。
　　林隐专注地看着天花板，钢琴的旋律低沉好听，就像老师的声音。他记得那次他的老师对他说：“我带你回家。”林隐陷入自己的回忆不能自拔，有人推开门又关上他都没发觉。
　　方青何完全没想过要庆祝自己的生日。他自从五岁的那个生日，就没再像模像样地庆祝过了。他连像模像样的“生日快乐”都不记得谁对他说过。所以他一直以来训练自己把这一天当成别的日子一样来过，生他的人已经走了，庆祝的人也都没了。所以当他看见这个小小的房间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重重地敲了一下，居然让他觉得不能承受。而这里抬头仰望的那个少年又是为什么还在这里呢？他第一次觉得有点慌乱。
　　他是回学校拿东西的，从罗斯特山回来会路过学校，虽然要下高速，但不算太远。可他一直到家也没想起来要去拿什么。到家进门的时候，于涛已经做好饭等着他了。
　　“怎么这么晚？”于涛探了个头问道。
　　“哦，路上有点堵车。”方青何随便扯，其实除了拐到学校的时间，他还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进门。
　　“快来吃大餐。今天做了好多菜。”
　　方青何洗了手就不客气地坐下了。“这么多菜，还有红酒，你今天去买的？”他挽起袖子准备开吃。
　　“别动，”于涛拿筷子敲他的手，饶是方青何反应敏捷也没躲过去，“先照个相。”
　　方青何缩回伸向食物的爪子，这家伙自从回来，每次做了什么高难度的菜，就要照相。“现在能吃了吗？”方青何眼巴巴地问道。
　　“先喝一杯，”于涛给两个高脚杯倒上红酒。“祝你生日快乐。”
　　太多惊喜，成了负担。方青何跟于涛碰了一下，将红酒一饮而尽。红酒不是这么喝法，可是他需要什么东西麻醉一下他今天过于敏感的神经。“谢谢。”他喝得太快，有点呛到，只能轻轻说道。
　　“其实你的生日是周二吧，我想给你个惊喜才提前弄的这些。周二时间也不方便，你不介意吧？”于涛边吃边说道。
　　“当然不会。”方青何认真地说道。晚饭真的很好吃，可惜于涛不胜酒力，两杯红酒下肚，就开始扯着方青何诉衷肠。“老弟，我跟你说，既然咱俩是哥们儿，跟着我肯定不会让你饿肚子。”
　　“确实。”方青何很配合。
　　“我肯定让你打游戏的水平噌噌往上增长…嗝…你现在太菜了。”
　　“没错。”继续配合。
　　“我罩着你。你不用担心…没什么可担心的…”于涛把胳膊往方青何肩上一搭。
　　方青何有一瞬间想躲开，但是最终却待着没动。听起来不错，但是如果于涛没有一头栽到在桌子上，就更可信了。方青何把两杯倒架到楼上，再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看来今天这个人打不了游戏了。收拾了厨房，方青何也觉得今天累得很，便想早早洗洗睡觉。可是真的躺到床上的时候，他却睡不着。
　　黑暗中，他似乎眼前不断看到早些时候让他感觉慌乱的的那一幕：少年已经跟他差不多一样高了，而他就那样仰着头，静静地看着那么简单的几个汉字，好像在研究一道很难的题目，好像要把什么刻在心里。方青何第一次觉得，得练习一下要怎么反应。
　　第二天，在于涛不断的纠缠和唠叨声中，方青何决定堵上此人的嘴，跟他一起去买正装。这里商场不多，他们也不想开车两个小时去那个大的。但至少他们去的时机不错，商场正在打折，方青何又一次觉得于涛的招财零件显了灵。两个大老爷们买东西没什么讲究，于涛自己选了一套去试，方青何也做了点儿贡献，给他另选了一套做对比，哪一套更顺眼，就买哪一套。
　　“你不需要买吗？”于涛问道。
　　方青何摇摇头。“你选好了吗？”
　　“嗯，就这个吧。”于涛抖了抖他选中的衣服。就这样包括来回路程，俩人花了一个小时搞定了于涛的行头。
　　周一很快到来了，虽然方青何知道林隐他们准备的把戏，也还是被惊了一下。十几个学生扯着嗓子大叫生日快乐并且从黑乎乎拉着窗帘关着灯的教室里冒出来的时候，他都忍不住朝后退了一步。不过，钢琴的旋律很快响起，生日快乐的字样在天花板上闪着光，一切似乎又都平静美满得过分。然后一个插着蜡烛的大蛋糕由班里最活跃和最安静的的女孩子苏珊，莉莉和佐伊捧着，出现在他的面前，学生们快乐地说道：“老师，生日快乐。”
　　除了天花板上的小设计，这个庆祝其实可以说是有点儿俗气，可是这个小小的，有点儿老套的庆祝，却让方青何不得不承认：他很感动。他也不能不注意到当全班十几个孩子在他面前跳来跳去，七嘴八舌的时候，林隐却始终没有出现。负责摆弄电子设备的乔又被派了个切蛋糕的活儿：“对了，我们给诺亚留一块呀，他今天说是不舒服，没能来，可是他对这件事很上心呢。”
　　“对呀，对呀。”
　　“应该的。”同学们附和道。
　　“不舒服？”另一个同学问道，“他还好吧，最近看他都没什么精神。”
　　“应该没事，”乔答道，“他说明天应该就可以回来。我把留给他的放食堂冰箱里吧，别坏了。”方青何点头同意，他就包好一块出去了。
　　方青何挥了挥手里的卡片，“这是什么？能打开吗？”
　　苏珊嘴里还有吃的：“唔...快打开老师！我们都写了东西的。”
　　方青何就坐着看了起来，最短的写着“生日快乐”，最长的单独就占了四分之一的页面。有的属了名字，有的没有，花花绿绿，中英掺杂，没有什么布局可言。可是那些稚嫩的字体让他不自觉地嘴角就带了笑。
　　两个女生居然大着胆子说：“老师，你笑起来更帅呢。”男生们一阵起哄。方青何摇摇头，这帮小兔崽子真是没大没小。可他们这么可爱，感觉就跟他从来没有过的的小弟弟小妹妹们似的，让他能怎么办呢？想不笑都难啊…
　　于涛初中上课回来，看见这阵仗，觉得真是同人不同命，同样是做老师，他生日的时候班里的小坏蛋们一个都没有表示，你看看人家！于是他发出了一声发自内心的怒吼：“为什么没有给我留蛋糕？！”
　　这大概是开学以来最轻松开心的一节课，如果他们知道生活总是起起伏伏，人生不可能总是风平浪静，也许都会更珍惜这一刻的快乐。其实方青何真正的生日是第二天，但是林隐以为已经庆祝过了，这回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乔居然给他留了一块蛋糕。
　　没有必要—他知道是什么味道。这蛋糕是他亲手做的啊。他知道老师不喜欢吃太甜，这里买不到适口的，所以专门做了这个味道比较淡的，以新鲜的水果为主。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他计划这些事情的时候，本意是想尽量不要喝这事儿扯上什么关系，他想着，能给老师庆祝生日，就那一刻在不在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心里已经祝福他那么多遍了。如果老师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扮演的角色，也能更放心地接受这一片好意吧。
　　女孩子们心思毕竟比较细：“你还没祝老师生日快乐呢！”
　　“就是啊，诺亚，你中文好，不如多说两句。”
　　很长时间以来，林隐第一次看方青何的眼睛，老师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也丝毫没有窘迫，他好像永远都这么镇定。林隐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他想祝他生日快乐，就像他在午夜时分在自己的床上轻声说的那样；他想说注意身体，别吃那么多止痛药；他想说他还没放下，也不想忘掉。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方青何一时竟能看出林隐眼里的风起云涌，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包含了那么多波澜，好像这边初冬雨来之时群山之间的云雾，马上就要晕染上一层水光的颜色。他拍了拍林隐的肩：“别听他们逗你，快坐下吃吧。”

　　他的老师总是知道怎么在不越过底线的情况下，让每个人保全颜面。可这份周到，对于林隐来说，是方青何对待外人的一层面具，这些外人，包括林隐在内，都无权看到他真正的表情。
　　于是一块蛋糕吃得只剩自己的不合时宜。
　　…
　　校庆日终于来了。方青何和于涛打扮得人模狗样地去赴宴。方青何本来就像平常一样穿了个稍微正式一点的衬衫，被于涛拦住了：“人家请柬上写了black tie，你这穿的是要去给谁当司机呀。”
　　“我觉得傻了吧唧的，大家真的会穿那么正式吗？”方青何皱眉。
　　于涛扒开他的衣柜，“你这不有正式的衣服吗，为什么不穿？我听说每年都有人穿燕尾服呢...快点儿的，我先去发动车。”说着一溜烟跑没有了。
　　方青何走过来坐上车的时候，于涛才知道谁像当司机的。“你为什么没有女朋友来着…”
　　方青何拍了他的大脑袋一巴掌，“快走吧，废话那么多。”
　　大家真的都穿的很正式，像于涛说的，男士穿燕尾服的居然不在少数，女士们的裙子都比人还大。还好听了于涛的，方青何舒了口气想道。
　　“方先生，我们又见面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林隐的外婆站在他身后，笑容和煦地说道。
　　糟了，林隐这小子不会也在吧。方青何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个。与此同时，布朗太太已经给了于涛一个让天线宝宝呲牙咧嘴的拥抱。然后布朗太太又过来拥抱他。
　　“两位今天看起来更帅气了，”布朗太太好不容易松开方青何，看着他道：“不知这位绅士是否愿意陪我进场？”
　　方青何只好伸了胳膊让布朗太太挽住，小老太太好像吊在他身上似的。于涛好不容易憋住笑。看来林隐没在，不然老太太也不会自己转悠了，方青何边想边四下环顾了一下，想道：老太太一般能带上林隐去的地方，都不会自己去。这活动确实算得上盛大，方青何他们找位置都找了半天，居然和林隐的外婆同在靠前的一桌。
　　“这是天意，还是巧合？”老太太调皮地眨眨眼，“有你们在旁边，今晚不会那么无聊了。”
　　其实这活动一点都不无聊，除了讲话部分。大卫是善于体察人心思的，讲话既幽默又简短，可惜有的校友和嘉宾就没有那么有眼色。于涛在大餐，红酒和英文演讲的多重攻击下，眼皮开始打架，方青何只好给他要了一杯咖啡，这场合可不能晕。学生们表演了颇有水准的音乐舞蹈类节目。于涛这才醒了神儿，特别是他看见几个他们班里的小姑娘居然跳现代舞像模像样，不由得觉得从前小看了她们，更有一种骄傲的情绪油然而起。
　　所有的节目都结束之前，还有一个演讲。历来，这个演讲是最重要的部分，因为这个演讲者应该代表了学校学生的整体形象，这个人应该让家长们骄傲，让校友们自豪，让学校有资本显摆。方青何随大家朝主席台看去—居然是林隐。
　　林隐也穿了一身正装，少年已经浅浅有了大人的模样。他轻轻翻到自己演讲稿那一页，呼了一口气，对着台下说道：“其实我很紧张。”观众都笑了，这孩子实诚得可爱。少年也跟着笑了笑，“不仅是因为各位的到来，以及我要当着几百个人演讲这样一个事实…”又有几声轻笑响起，这次林隐没有停顿，“更重要的是，对我最重要的人也都在这里，我的外婆，布朗女士，和我的老师。”他说着，往这里看了一眼：“希望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方青何也看着林隐。他现在的情绪怎么越来越容易波动了。
　　布朗太太的眼里已经泛起泪花，她把双手交叉撑在桌子上，认真地听着林隐的演讲。方青何却收回了目光。林隐早就看见他了，他也知道他会坐在这里；之前他生日的时候，肯定也是林隐出的主意；他那天专门请假，是怕他不接受？还有那张卡片...
　　方青何想起那张卡片，外面的画是一副中国的水墨画，风格看起来很大气，角落里却有一只小小的荷叶。里面林隐的留言没有署名，但是生日快乐四个字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练过的，但是细看却还有少年自己的风格。笔画里的勾从来都不写，只是微微弯一弯，点倒是写得很漂亮。
　　方青何耳边一阵阵的笑声和掌声好像越来越远，还有什么，对了，那个蛋糕，他本来已经做好准备不管多甜都吞下去的准备，可是没有，一点都不会太甜，里面淡淡的草莓香气，薄薄的奶油打得稀稀的吃在嘴里很有质感。哪里买的呢？
　　这孩子生日的时候，跳了过来，坐在他旁边，伸着手问：“我的礼物呢？”当时他的眼睛里还闪着那天满天星星的反光。然后那光去哪儿了呢？他突然只能听见海浪在他耳边的轰鸣：“…不可能的。”
　　他亲手把那光芒熄灭了。

作者有话说

　　布朗太太还是太低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