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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独白(四) 方青何皱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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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青何不是专门要想馊主意的。但是他对于这个艾达,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所以他的考虑就欠缺了那么一些绅士的体贴。何况这还是为了那个还没怎么样就要掉眼泪的小少爷,这人能给他带来的麻烦可多多了。所以如果能悄咪咪地帮这个混球儿往前推动一步,要么得到个拒绝的回答,伤心一阵子,长痛不如短痛;要么随便聊聊,还能咋的,他估计林隐也不会那么混,真的能玩儿出什么花儿。
他可是错得太离谱了。
艾达刚才看了看时间,打个招呼就跑走了,也不知道这位方先生听见了没。
她虽然没有直说,但偷偷地觉得自己跟这个十分好看的年轻老师非常有缘分。而且这个人真的好好看啊,不只是她这么觉得,今天她还要上班,不得已离开咖啡店的时候听到门口一桌的女生也在偷偷地聊,医院里面的几个姐妹也都这么说。
她本来性格就很害羞,所以之前在医院里也是紧张得不行。今天叫他也是想着最后再试试看,谁知道对方居然记得她的名字,而且他们聊得那么愉快,上次怪怪地问自己工龄和电话的那个他的朋友,不也说了是为他要的吗?虽然当时只是说如果有什么护理的问题可以咨询她。
这不仅从一定程度上证明了人和人思考方式的不同,更说明了自我暗示的重要性。而且虽然方青何再不明不白的情况下被表白的历史十分丰富,和女□□往的经历却相当欠缺。方青何以后也会认识到这一点,可是这一刻他只是想着:等他把这个姑娘的电话给林隐的时候,这小子一定乐开了花。
另一方面,林隐这两天可是被折磨坏了。跟外婆回家以后,他回到了刚来这里的状态,不想吃饭,不想说话。外婆问他,他也只是说在想跟他妈妈见面的事。还好,外婆相信了他的谎话,没有继续追问,由着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没有哭,可是他觉得自己这几天被抽空了似的,人一直轻飘飘的。每天晚上陪他入眠的,每天早上伴他醒来的,都是那个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来气的人的影象:那个好像能轻易看穿他的人,那个因为救他受过伤的人,那个是他的老师的人。
以前林隐想到他,就会浑身充满了力量。他让自己第一次有了想长大,想变强,想站在一个人身边的想法和冲动;可是现在想到他,林隐觉得比那次挨打还痛,全身都痛。他想过不去这次旅行,但是他已经答应了外婆去见妈妈,还用这个当借口逃了外婆好几天;何况,就算他现在感觉这么难过,他都还是想往老师身边贴近。就让他在自己准备好的时候,默默地结束这默默开始的感情,行不行呢?
林隐这么想着想着就不知不觉到了出发的日子,在机场看到方青何跟别的老师学生站在一起,居然脸上带着点儿笑,林隐还是感觉被什么扎了一下。他这么开心吗?因为艾达?
行程上说他们要先从他们所在的小镇坐飞机去旧金山,参观一些博物馆,市政厅,有名的大桥,然后从那里坐大巴去公路旅行,先到不太远的世界著名的高等学府去参观—也就是老师上研究生的学校,然后沿海边一号公路一路南下,这样,到达一个海边的风景很棒的小镇,他们要去逛一逛,看一看这个小镇的运行模式和分析其成功地成为旅游热门目的地的原因。他们在那里的那一天,正好是林隐的生日,方青何会带林隐单独去见他母亲。而后还有洛杉矶等地的游乐场等项目。
孩子们都兴奋得不行,在机场集合的时候,跟父母的告别都显得有些敷衍。随行的两位家长都是很随和好说话的人,他们每个人都跟罗素和方青何说好:负责帮助看护包括他们自己孩子以及孩子们三四个关系比较好的朋友,他们本身也都和这些孩子的家长互相认识,有联系方式,这样大家都觉得更放心。这样方青何就主要负责照管包括林隐在内的四个学生,罗素也带着比较熟悉的几个学生。
办理值机,托运和安检都很顺利,学生们在登机口看着自己的飞机票,互相商量着跟谁坐在一起。林隐本来的票就在方青何前面,但是他一想到后面就是他的老师,觉得自己这一路可能一动都动不了。于是他跟一个被高一女生包围的愁眉苦脸的哥们儿换了个票。毕竟,有林隐这样特别受女孩子欢迎的男孩子,也有一跟异性说话就浑身不对的男孩子。
那哥们儿就是后面一种,他只当林隐是为了哥们儿义气,千恩万谢地拿着林隐的票上了飞机。林隐坐在几个女孩子中间,瞬间被叽叽喳喳包围了,所以当他抱着不能让老师看出破绽的想法,跟这几个女生没心没肺地打打闹闹被方青何看见的时候,林隐完成任务似的松了口气。
这花心大萝卜,方青何点完名坐下的时候笑着想,至少这会儿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林隐看见他终于坐下了,一下子安静下来,挥开了一个揪着他衣服带子玩儿的女生的手,女孩子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转头跟别人聊天去了。林隐虽然故意挑了个尽可能远的地方坐,可是一路都心不在焉地往老师那边看,看到最后觉得眼睛都歪了。索性不看了,耳朵又灵便起来,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化身哈利波特里的那个什么神奇动物嗅嗅,而方青何就是他专属的最亮的那个金币。
终于到了旧金山,盛夏时节,风却凉飕飕的。林隐和几个同学在大桥上走走停停,林隐发现,如果仰着头走,会感觉整个天空都在围着自己旋转,有点眩晕。就像他独自做的那个梦一样,能把他牢牢吸进去,他感觉自己一直在往云和天的方向坠落,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止。
方青何本来是想等林隐生日那天再把艾达的电话号码交给林隐的,可是看他这几天躲着自己又还是郁郁寡欢的样子,就想先给他个甜头尝尝。
林隐心不在焉地走到一行人最后,发现抬着头走路虽然有点儿缺心眼儿,但也有两个好处—第一,行人看见他都主动让开;第二,他不用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睛了,它们总是不听指挥找着方青何看。
方青何一直走在队伍的靠后的位置,罗素和几个学生走在前头。方青何发现林隐的时候他正在盯着天上的什么有趣的东西,所以抬着脑袋越走越慢,不过正好,他要单独跟他说个话。于是他也盯着天看了一会儿,发现风吹得白云飘得特别快,让人晕乎乎的,这有什么可看的?他等了一会儿,林隐就赶上了,他故意没躲开,林隐撞到了他胳膊肘上。
“嘶…”林隐揉了揉胸口,然后他看见他的老师带着点儿挤兑的笑看着他,一瞬间就看呆住了。老师真好看,这会儿他也不皱眉了,他的表情可以说有点…温柔。
“天那么好看?”方青何问道,没等林隐回答,他就又说道,“后天是你生日了吧,我有个礼物给你,快别闷着了。你外婆都问我好几次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你要是再这样,不仅礼物没有,我让你外婆给你接回去了。”
“…礼物?”林隐呆呆地问道,老师居然给他准备了礼物?他居然记得他的生日?这说明了什么?老师还是看得见他的对吗?是对他有点特别的吗?他有给别人送过礼物吗?好像没有吧。他不是在做梦吧?!林隐心下转瞬掠过上千个念头,无论哪一个都足够让他一下子开心起来,反而不知道怎么反应了,于是傻傻地站在原地。
“不稀罕?那算了。”方青何逗他道,说着就走出去了几步。
“稀罕,稀罕,稀罕,老师我很稀罕的。”林隐赶紧追上,“你给我什么我都喜欢的。”你给我什么我都喜欢的,林隐一下午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又一遍,他觉得这话自己没说错。
旧金山和大学的参观又占用了两天的时间,结束的当晚他们就开车朝海边的小镇奔去了。不停歇地玩儿了一天,学生们在车上就睡着了一大半。到达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了,连家长们都一脸“我好困,快让我去睡。”这个海边小镇是没有大的连锁酒店的,方青何他们只能订两家离得很近的私人旅馆。旅馆布置得很温馨,而且就在海边不远的一条街上。但是已经没有几个人能欣赏得动了。
由于学生是单数,总有一个学生可以轮到自己占一间房间的待遇,有几个学生不需要这种特殊待遇,他们恨不得时时刻刻跟自己的好朋友黏在一起,所有别的学生就一致决定将这两天多出来的单人间的好处给林隐,毕竟他是整个团队里唯一一个过生日的。今天和明天在这个小镇停留,林隐就都可以住单间。
方青何本来是想今晚就把林隐的生日“礼物”给他的,但是有一个学生的身份证件丢了,他不得不里里外外帮这个学生找,凌晨十二点多他终于在这个学生大巴座位前方的口袋里找到了被遗忘在那里的证件,方青何才终于能回到自己房间。没事,那就明天吧,方青何想。明天他要带林隐脱团去见他妈妈,到时候再说也更方便一些,毕竟一般情况下,老师帮学生要女孩子电话这种事…实在是不太说得出口。
他不知道的是,他在那儿找东西的时候,林隐也睁着眼睛睡不着,不停地揣测他会收到什么礼物,直到天色泛白才睡了一会儿。他就这样又期待又忐忑的,成为了一个十六岁的—大孩子。
林隐和妈妈见面的地方是外婆电话预订的,一家挺豪华海景饭店,这会儿不是吃饭时间,里面空空的没什么人。林隐坐在室内的一个角落里的卡座,方青何看了看,在远处外面阳台上另一桌坐下了,他并不想听别人的家事。他可以看到林隐,却什么都听不到,这个距离很合适。没过一会儿,一个看起来打扮过的中年女人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四周环顾之后朝林隐的角落走去。
女人的眉眼跟轮廓都很美,却带着一股颓态,尤其是眼窝和脸颊,深深地凹陷着,这种明显的病态遮住了她本来可以很眩目的光芒。可方青何却能从一瞥中看出林隐的影子来,这肯定是林隐妈妈没错了。她看上去有些疲惫紧张,但是从衣着到妆容都明显花了时间收拾,应该也是很重视这次和儿子见面的时间。这是个好的信号。
她给了林隐一个在方青何看起来很熟悉的紧紧的拥抱,方青何摇摇头笑了一下,林隐看起来似乎被她弄得有点局促。女人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坐下。两个人说起话来,方青何就把注意力放在了海边的风景上。说完了话,林隐应该会来找他的。
他拿起侍者放在他面前的一杯红酒。说来好笑,方青何在国内虽然不经常喝酒,但也可以算是海量。可是刚来美国的时候,他居然连一瓶啤酒都不能买。还是去年十月底他过完二十一岁生日,才能喝所谓的“酒精饮料”。一杯红酒不算什么,但是他难得偷闲,想放松一下。
十几分钟过去了,方青何在温暖的阳光,海浪的拍打声和酒精的作用下完全放松下来,却无意中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不,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方青何把视线从一只追着球跑的金毛身上收了回来。林隐看上去低着头,但姿态却是倔强的,他妈妈这时看起来有点失控地挥舞着手臂,哭喊着什么。这里的侍者似乎训练有素,竟然都默契地让出一片无人区,他们完全不往那个方向看,想给这两位客人一些私密的空间。可这是什么戏码?方青何并没有和林隐的妈妈见面的打算,所以虽然注意到了那边的情况,这时候仍然没准备插手。
几分钟以后,喊叫变成了小声的哭泣,林隐看起来一刻也不想多待。他站起来最后对着女人说了些什么,就准备朝方青何的方向走来。这样的谈话注定没什么意义,那就走吧,方青何想道。就在这时,他听到饭店的大门被人大力推开了,抬眼一看,一个留着络腮胡子,带着棒球帽的又高又壮的男人大步闯了进来。男人进来后很快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气势汹汹地朝林隐他们走去。站起来的林隐正好被这人一把揪住衣领抵在卡座中间的隔断上。
醉汉挥舞着花臂骂骂咧咧,却没有注意到,有个人影一闪奔了过去。男人摇摇晃晃挥起的拳头几乎要落在林隐脸上,被生生截住了,方青何把这个一身酒味的壮汉往侧边推了两步,将林隐拉起来,挡在身后。
“你他妈的是谁?”男人吼道,唾沫星子四溅,廉价酒精的味道喷了出来,与此同时,林隐的妈妈尖叫着扑向了这个男人:“亲爱的,你还好吗?”
什么?难道不是这个男人动手打她的亲生儿子吗?脚步被钉在原地的服务生目瞪口呆地看着想,直到领班提醒他应该报警。
男人不耐烦地挥开林隐妈妈的手:“没用的娘们儿,你妈的钱本来就是你的,现在让这小子占了便宜,看我不揍死他。”说着居然又要扑上来,方青何这次有所准备,怎么可能让他得逞,抓住这人的手腕用力一别,男人发出一声痛呼,被方青何带到近前,一个肘击,又一个,就像刚才他对林隐那样把人死死抵在卡座中间,他的背发出咔的一声,方青何松开手的时候,男人已经滑落在地上挣扎着扭来扭去。
林隐的妈妈又抱住男人哭叫了起来:“你是谁?我要起诉你!”
饭店的服务员终于反应过来报了警。
方青何没理她。他回头看了看林隐,这孩子面色苍白。“你没事儿吧?”他问着,摸了一下林隐被撞到的地方,和上次受伤可能是一样的地方,林隐抖了一下。“很疼?”
“老师,我还好。”林隐小声嘀咕道。
还好个屁,还好抖什么抖。“我们走。”方青何拉着他的胳膊,准备转身离开。
林隐瞳孔突然微微一缩,“老师小心!”
方青何不用他提醒,这傻子块头那么大,能站起来都费劲了,弄出来的动静不比刚才小。所以他这次直接飞起一脚踹在这醉汉身上,那人这次躺在地上只剩哼哼的份儿了。方青何这才看清他手里居然抓着从别的桌子上摸的牛排刀,他动作很慢地踩住这人的手腕,那只纹着乱七八糟的符号的手就松开了那把刀,他满意地笑了一下,然后蹲下身子向他凑过去,他的眉眼压下去了,几乎是不近人情地冰冷:“你听好,我只说一遍:永远不要再打诺亚和布朗太太的主意。”他话里的威胁意味那么明显,男人和林隐的妈妈都一声不吭。说完他一脚把那牛排刀踢远,拉起林隐就走。
服务员尖叫道:“先生您不能走!警察正在来的路上!”
“让他们去R旅馆找我,我姓方。”方青何管不了那么多了。
林隐被他拉得跌跌撞撞,只来得及扭头看了一眼,妈妈头发全乱了,眼泪把睫毛膏冲出两行黑黑的痕迹,她大声叫着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今天是他的十六岁生日,他下了那么多决心才终于愿意原谅妈妈。可他这才知道,她根本不想要他的原谅,她只想要留住这个酒鬼男人,她想让他跟外婆要钱,当他不说话的时候,她朝他大喊大叫,她居然叫来这个男人打他。她没有祝他生日快乐,她也没有看出他长高了那么多…这是个噩梦吗?
回旅馆的路上,方青何把车开得飞快。林隐没有哭,他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偏偏这样,让方青何觉得...有点心慌。他看着窗外名扬天下的美景,无动于衷,似乎这个世界上再美好的东西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到旅馆的时候,其他人都出去进行活动了,旅馆空无一人。警察几乎是随后就到,方青何陪同林隐快速回答了所有的问题,事件前因后果清楚,有饭店的监视录像佐证,他们要做的不多。
十分钟以后,方青何把林隐带回他自己的房间。“需要去医院吗?”
“嗯?”
“你的后背。”方青何盯着他提示到。
“老师,我没事…”林隐话不敢说完,老师的脸色有点儿吓人。
方青何很慢但很坚决地扳过林隐的身子,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刚才这孩子被撞倒的地方,轻轻按了两下。
林隐真的不疼,但是老师指尖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和触感,真正让他战栗。
“嗯,应该不怎么严重,你自己去卫生间留心看一下,有事告诉我。”他脸色缓和了一些,林隐显然不是疼得抖,他这次发现了,难道是痒痒肉?
林隐听话地答应了一声,他觉得刚才被老师的手摸过的地方快烧起来了,自己也随时可能爆掉。
“咚咚”有人敲门,林隐赶快趁机跑到厕所冷静下来。
是警察,他们带来了两个大包,据说是林隐的妈妈给的,方青何皱着眉想:这总不会是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