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独白（二） 他个子长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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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完蛋了，他不仅实实在在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的重量，也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对方一点真实的温度。就这么一点真实的温度，把他砸得头晕眼花，毫无招架之力。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等到这个暑假，他也不过才十六岁。还有两年，他才能成为一个在法律上，社会道义上，不给别人添麻烦有自主行为能力的人。还要两年零三个月，他掰着指头数道。
方青何这几天密切注意着林隐，一是他那天的奇怪表现，后来虽然好了些，但仍然偶有出现，可是看他的样子，身体不像是有什么大问题，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医生说下周连拐杖也不用了。二是，他不知道这孩子对卡尔森的事情会不会太介怀，被以为是好朋友的人背叛，任谁都会有个心结吧。
越是应该被保密的消息越是容易不胫而走，林隐回来上课的第一天，学校就传遍了事件的始末，据说是有人在法庭上见卡尔森的哥哥。谁知道呢？幸好方青何救林隐的部分没有被太多提及，学生们见到老师的手缠着纱布也被方青何用一个小笑话轻易地带过了。
与此同时，方青何收到了一个另外的任务，每年暑假学校都会组织一个到全国各地的学生旅行，本来说好要带队的一个老师因为家庭原因突然决定不能去。眼看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大部分别的老师都已经有了别的计划，方青何光棍一条，也不准备跟于涛一样回国，大卫和约翰就问他能不能帮这个忙。
本来以为自己的暑假课程会有冲突，但，他显然没有逆天改命的能力，运气不好真是八字决定的。他的暑期课刚好在这个旅途结束后才开始。
连借口都没有，他只好承诺仔细考虑。
公费旅行挺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是带着一群十四到十八的精力旺盛释放不完的猴崽子们就另说了。可是除了大卫和约翰他们一行人殷切的眼神，那个本来要去的老师几乎是天天来问他—可能是觉得自己撂挑子实在不好意思。
于是一咬牙也就答应下来。
材料的交接很迅速，家长签字授权的表格，旅行所需身份证件的复印件，机票旅馆信息，大巴预定等等，不一而足。甚至有两三个家长也要同行。
方青何突然感觉自己变成了旅行社的初级员工，一会儿要做预算，一会儿要定行程，虽然不在话下，却琐碎得很，占用了很多时间。
幸好今年的旅行是在西海岸，他算是熟悉。学生们不仅要在旧金山，洛杉矶，等城市地区停留，他们还要开车走相当一段长的公路—著名的海边一号公路，考察地理环境和气候环境。
“考察参观什么的，其实都是显得好听些，你完全不用在意，”大卫不在乎约翰一直试图阻止他瞎说大实话的白眼，“学生们玩儿得开心，最重要。我们是私校，生源比什么都重要。当然还有安全，其实你带队，我更放心。”
方青何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个保镖。
“报名后天就截止了，目前看来应该就是这些人了，最后两天报名的通常不太多，顶多是材料没交全，”约翰补充道：“看来是十六个学生，两个家长，你和罗素老师带队，没问题吧。”
十六个猴崽子，四个大人，似乎没什么问题。方青何点点头。“我和罗素老师不熟，可以安排两个房间吗？套间也行，我可以睡沙发。”他听说家长那边两位妈妈很熟，所以是一个房间。
大卫：“老师们都是一人一间的，放心，还有什么问题？”
方青何松了口气：“没别的了。有什么事我再随时跟你们沟通。”
报名最后一天，正当方青何觉得一切都准备差不多了，麻烦踢着腿找进门。
还是三条腿的麻烦。
是一条拐先伸进来的：“老师，我要报名！”林隐大声嚷嚷。
方青何抬眼看着他：“不好笑，你要是想去早干嘛了？”这孩子就是从他们的目的地之一—尔湾搬过来的，加州早就玩了个遍了。
“我是认真的，看，材料都准备好了，今天下午五点报名截止，老师，”林隐欠揍地说道：“现在才四点。您必须接收。”
这话是没错。
方青何拿过来林隐的材料，翻看起来，准备有一点不对的地方就打回去。可是居然什么都没少，连支票也都一张一张清清楚楚写好了。
“你不呆在家跟外婆一起过生日，瞎跑什么？你外婆真的同意了？”他看着身份信息那一页说道。
“跟别人过也挺有意思的，”林隐意有所指：“我想过个不一样的生日。”
嗯，是挺不一样的，坐在破大巴上颠儿着过。方青何把他的材料一项一项归拢，接收了这最后一个学生，他略思索了一阵，现在学生数变成奇数了，安排房间上会有点麻烦。“行了，我知道了。去吧。”
林隐挂了个大大的笑容在脸上，一跳一跳地出去了。看来这孩子似乎没受之前卡尔森事件太大的影响，可能也很期待马上就要到来的春假，方青何想道，谁会不喜欢假期呢？
只可惜，他并没有捞到什么休息。跟他一同带队的罗素老师跟家人去佛罗里达看亲戚了，方青何一整个春假都在忙着订各种行程和旅馆，这种事情不操心的人体会不到，但确实繁琐到让人头大。所以几天下来，方青何甚至觉得比上班还累，不过因为于涛春假也没什么特殊安排，倒是帮了不少忙，别的不说，英语提高了不少。试过的人都知道，在电话里听人说外语，比当面听更艰难，特别是对方可能带了各种口音。
有一次于涛跟租车行的小哥聊了半个小时，互相谁也没听懂。方青何假装看不见他求救的眼神儿，不是他躲懒，于涛自己要求练习听力，那他必须全力支持。结果于涛只能咆哮着让对方换一个接线员，对方估计也崩溃了，碍于职业道德不好同款咆哮，二话不说直接给他接到经理。经理倒是没什么口音，但是于涛顶着一脑门官司持续了咆哮的风格，经理估计被吓到了，居然还给了个折扣。方青何不由得觉得于涛脑袋上杵着的可能不光是天线，还没准是个什么招财的零件。
林隐满心欢喜最后一刻报上了名，能跟着方老师出游，也根本不在乎这些地方他都去过。他之前对外婆软磨硬泡，什么烂理由都用上了，什么被卡尔森的事儿打击了，想多交些新朋友啊；什么他也长大了，想学习一下自己照顾自己呀，外婆就是不同意。经过之前的事儿，外婆对他的保护欲比以前强了好多，特别是还是林隐生日期间，这是这孩子第一次跟自己过生日，前几年他父母根本没当回事儿，她想给孙子补回来。
可是林隐自从听说方青何带队的时候，就心痒痒的，本来他对这个项目兴趣不大，虽然去的学生里也有他的朋友，可是毕竟这些地方没什么吸引力，再说一般学校组织的活动，住的地方都不会太好。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娇生惯养，不然也不能父母离个婚就把自己打击成这样。虽然可以不算太心虚地说自己没什么大毛病，但小娇气一堆一堆的，他也不否认。最近受伤，连家里好脾气的玛丽亚都说他让外婆惯得是作天作地。
不过在老师们面前，林隐很有分寸地在撒娇讨好和有恃无恐之间把握得非常精确，几乎没有老师对他有任何负面评价。
连于涛都摇头感叹这小人精以后得伤多少小姑娘的心呐。对这种评价方青何也不能不觉得有些真知灼见。前些时候还听见他的朋友告诉他某个学生对他有好感，林隐同学话都没听完就摇摇头，“没兴趣。”
所以这次想去旅行是因为对谁有兴趣吗？方青何向来对这种事情不太上心，没有继续想下去。尤其去旅行的孩子们有一半都不是中文课里的，方青何对他们也不是太熟悉。
旅程都安排好了，林隐拿着行程看，他们要在暑假的开始阶段一起出行两个星期。林隐觉得他就算是不能有所行动，至少天天在老师面前晃晃，至少能多了解些这个人，也不算太悲惨。
如果暂时不能接近，那他是不是可以把方青何当成一个值得他用心研究的一个课题呢？
他，已经开始了。
他有十几件衬衫，都是素色，冬天的时候喜欢穿大衣，似乎不太怕冷，顶多会加一件细毛线衫。他喜欢运动，身体素质很好，这个他也见识过了，不上班的时候，他会穿简单款式的帽衫。他应该是不近视，可是偶尔会带一个让他看上去很有书卷气的眼镜。他永远在看书，这似乎是他打发时间的重要方式，有的好像是很厚很厚的学术类的。而且他会很经常地在电脑上敲下一堆东西，林隐也完全不知道那些是什么。
他和于老师关系很不错，看起来是可以信任的朋友。但是和其他人都保持着礼貌的关系，开个玩笑什么的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少了点自在，多了点刻意，他的那些笑容说不上不自然，却让人觉得再开心的事也只是转瞬，下一刻他又得回到一个无人能去的暗处。他很喜欢皱眉，像是在一直想着什么事。生气的时候，也会皱眉，但是特别生气的时候眼睛也会压住了，眼眸就黑沉沉地钉住你；特别累的时候，痛的时候，都会皱眉。林隐老是想拿两根手指头给他抻平了，他也不怕那么英气的眉眼之间长皱纹。
他每天乐在其中地一点一滴地观察着，像收集小卡片一样放在心里的一个漂亮的匣子里装好，每次他偷偷允许自己打开这个小匣子看看关于他老师的这些小卡片，都开心得像一个吃到冰淇淋的孩子。就算是每天晚上睡前只是潜到心里最深处，看看这个匣子还完好的在那里，那些小卡片都整整齐齐的在那里，他都会觉得有点幸福。他的小匣子多漂亮啊，谁也不能动，永远也不会陈旧，有一天他会把这个小匣子呈现在老师面前...等他长大，等他有了跟他并肩站在一起的能力。
这才多久，他已经非常擅长把这些旖旎的小心思藏得好好的。他个子长得这么快，时光一定也过得很快吧。
在外人看来，少年用了最短的时间走出了这次伤痛的阴影，皮实地恢复了正常。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藏着一个角落，那里有帮他愈合的万能药。即便在后来，这个角落也帮他一次次走过了坎坷和磨难。
布朗太太早就发出了邀请，要方青何和于涛春假期间去家里吃饭。这也可以想得到，林隐要去参加这个旅行，布朗太太肯定要交代点事儿。
当然没有人知道，布朗太太后来同意林隐参加暑期旅行不仅是被林隐磨得不行了，主要原因其实是后来学校临时换了带队老师，布朗太太最后的坚持这才被打破了—她现在已经无条件地信任方青何的能力。如果真的有任何危险，没人比他更能保护这些孩子的安全。
群发的短信里于涛已经先没心没肺地答应了，大卫和约翰也都要去，他来不及想出什么别的理由拒绝，只好默认。何况改善改善伙食也不错，他自我安慰地想到。于涛从进院门开始就开始拿手机录像，方青何在视频转过来的时候捂住脸，“不要把你的司机录进去了，于先生。”
林隐站在门口接他们。他们停好车，林隐装模作样地朝他们鞠了一躬，像个迎宾一样一板一眼地说：”欢迎光临。两位贵客到来，寒舍蓬荜生辉。“
这是在炫富吗？方青何翻了个白眼，寒舍？于涛呲着牙傻笑，这位仁兄已经被壕呆了。
林隐得意地显摆：“老师，我专门在网上学的欢迎辞，好几个我不知道的词儿呢，我说得不错吧。”
于涛忍不住，“那你有没有看看是什么意思？”
林隐一呆。“大卫和约翰都到了，老师，咱们进去吧！”他聪明地换了话题，“老师！”他居然蹦哒了两下，“医生说我不用拐杖了，而且我这次真的可以开车了。”
少年的快乐是很有感染力的，两人都笑起来。
于涛话还是多 ：“那太好了，方老师和我都很担心你呢。”
这就有点受不了，自己说话随便代表别人干嘛。于是他抬抬下巴：“可以进门吗？”
林隐赶紧跳下门口两级台阶，“哎哟，我就是想给你们看看，我真的好了，咱们这就进去吧，婆婆也等着呢。”
说着跟他们一起走了进去。之前方青何虽然看到这房子的外表，但是也没有进来过，高高的房顶，华丽的吊灯，打磨过的莱姆石墙壁地板，随处可见的艺术品，只旁边的小客厅就两个壁炉。里面深深的走廊看不到头，旋转的楼梯盘旋而上，扶手都精致到想让人仔细去看，侧边一面墙几乎都是窗户，落日的余晖就洒在几个人站着的地方。布朗太太的品味很不一般，这地方该大气的地方大气，该低调的低调，该精细的也很精细。
但没什么时间再看，食物的香味已经传来。
布朗太太精心打扮过了，在夕阳中闪着光，但是她优雅地跟他们打了招呼后，就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看样子，布朗太太真心把他当自己人了。方青何自来这里已经强迫自己习惯短暂的拥抱打招呼的方式，之前在学校似乎不太需要格外去适应这些。
布朗太太这几次给他的拥抱真的太热情了，上次在医院，他虽然有所准备，但是布朗太太正好挤到他腰上的伤处，方青何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把人推开。所以他每次看到布朗太太张开手要拥抱他，都本能地有点儿怕。这小老太太劲儿真大。
林隐站在旁边盯着他看，脸上带着一副了然的微笑，方青何突然想起上次在医院这小子偷袭他的事儿，所以他当时知道，这就是他当时为什么盯着他看吗？想着，布朗太太已经松开了他。“谢谢你们今天肯过来，来，我们坐下说话。”说着，她把两个人拽到沙发上坐着，方青何才看到大卫和约翰站在后面的庭院外面，参观似的看后面的葡萄庄园，有个园丁模样的人在热切地介绍着。
“于老师，”布朗太太首先说道：“你暑假要回国对吗？”
于涛赶紧点点头，“父母坚持要我回去。”虽然只是聊天，老太太的声音里总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居高临下。
有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人给他们上了几杯茶，方青何道了谢，接了过来，一股玫瑰花的香气扑鼻而来。他礼貌地微微抿了一口，像有人把夏日的花园装进了小小的瓷器。
“哦，可以理解，”她点点头，然后转向方青何：“您肯定回不去了，因为诺亚他们的旅行。”说着指了指林隐。
“我本来也没有计划回去，并不是因为旅行，这只是凑巧。”方青何不想再收到莫名其妙的感谢。
谁知道布朗太太果然不是一般人，她听说以后并没有露出吃惊的神色，只是有所期待地问道：“这是为什么呢？你的家人不介意吗？”
于涛猛地把脑袋转向方青何。
这个问题也许对于别人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从于涛知道的有限的内情来说，这个问题却是进入了一个看不见的私人领地，试图揭开一个丑陋的陈年疤痕，也指出了一个也许可以回答所有关于方青何的疑问的源头。
小瓷杯轻轻地发出“咔嗒”一声，安稳地待在面前的矮桌上。
不知道为什么林隐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安，他试图阻止外婆的问题。“婆婆…”
布朗太太不明白这个小子为什么不礼貌地打断这么一个平常又直白的问题，她几乎是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怎么？”
方青何看着布朗太太，他隐约觉得这个老太太已经知道了问题的答案，也许用他的暑期课程来回答更容易，但他直接说道：“我没有什么亲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独白（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