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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独白(一) 还得我下个 ...

  •   方青何很生气,却没地方发泄。于是他提早开始写论文。反正明天不上班,他准备把愤怒溺死在论文里。
      于涛第二天一早得趁另一个老师的车,他就可以拉着窗帘在家宅一天,虽然没办法去健身,但是偶尔懒一懒也不错。于涛叮叮咣咣地走了,方青何甚至能听见另一个老师问起他的情况,但是于涛好哥们似乎准备将“嘴严”这个特质发挥到极致,只回答了个教科书级别的“fine”。方青何觉得他就差吐噜嘴来个“thank you,and you?”了。
      方青何笑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睡过懒觉了,一般他也不会特别想要赖床,但是可能他身体确实很需要补眠,不久之后,他真的睡着了,这次还做了个梦,具体的他也不记得了,但是他清楚得记得他梦见林隐的眼泪把他和于涛的公寓淹了,他们只能坐在马路牙子上用眼泪泡面。他抱怨不够热泡不开,林隐说可以哭点新鲜热乎的…
      所以他下午醒来的时候怨愤地叹了口气:“小泪包。”
      门外有个人打了个喷嚏,林隐揉揉鼻子,抬起了要敲门的手,他只象征性地轻轻敲了敲,然后放下一个纸袋子,就准备离开。方青何听见了,不情不愿地起来去开门,等到他打开门,刺眼的日光让他轻微躲闪了一下,居然是个难得的晴天。林隐听见动静,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也不能动。在他犹豫要不要扭头微笑一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时候,方青何靠着门框出声了:“就算是个包裹也得等我签收,你着急跑什么?”
      明明是一句玩笑话,林隐却又忍不住想哭了。他这是怎么了?他慢腾腾地转过身去,耷拉着脑袋,又没憋住带上了哭腔,颤巍巍地叫了一声:“方老师。”
      方青何真是怕了他了,感觉要是不给个好脸色,没准噩梦要成真,就随意问道:“外婆送你来的吗?请她也进来坐坐吧。”林隐似乎不敢相信方青何居然请他进去坐,但是想了想似乎又是看着外婆的面子,神色几经闪烁,终于又蚊子似的哼哼道:“她没来,我自己偷偷开车来的。”
      自己,偷偷,开车。这孩子脑子里是缺多少根弦?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情况有多糟糕吗?方青何声音透露着危险的信号:“你外婆呢?保镖和司机呢?”
      “她去跟律师见面,估计要很久,我就…”林隐吞吞吐吐地说道,他本能地感觉到自己又说了一句蠢话。“老师你别生气,我这就回去了。”说着转过身要走,谁还没点求生欲不是。
      “我说让你走了吗?回来!”方青何不知道怎么,看见这小子就火气上头。
      林隐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是他觉得就算方老师抓住他打一顿,他也是活该。所以他“哦”了一声,听话地走到方青何身边,方青何往里站了站,林隐绷着肌肉等了半天居然没捱打,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嗯?”
      方青何:“还得我下个邀请吗?门口那么好站?”
      说着,把门一推,差点扇在林隐脸上。林隐好容易拦住凶器,“我…我真能进来?”
      这还学霸呢,“进不进?”方青何简明扼要。
      林隐看起来像是被人贴了个符咒似的,一下子咧开嘴笑了起来。他弯下腰把门口刚才放那的纸袋子抱在怀里,一跳一跳地进来了,还不忘把身后的门带上。“老师,你别生气了,我可以开车了,真的。”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要偷偷来?”方青何不给他面子,“你伤在右腿,踩油门刹车难道用手?别给我来这套。医生说了至少两个星期不能开车,你真是不知轻重。”他拿了一杯水放在林隐面前的小咖啡桌上。
      林隐听他话音里的怒气减半,嘻嘻哈哈地说:“医生都是草包,老师你最知道的了。”
      方青何简直不敢相信林隐本事长这么快,居然拿这事挤兑他。于是他很不客气地说道:“有事儿说事儿,说完走人。”
      林隐吐吐舌头,又被下逐客令了。“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嗯,还有,我买了点药给你送来。”说着他把那个大纸包往方青何面前推了推。然后他不等方青何说话,接着道:“您昨天说,不管是谁您都会救,但是这次您救的不是别的 ‘谁’,而是我,我真的很感谢,您要允许我感谢。不然,就算我被打死了,都不一定能抓住这帮人…您还因为这个伤得那么严重,我…我…”说着居然又流下两行不值钱的眼泪。

      方青何叹了口气,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沙发上,林隐本来来之前赌咒发誓不再哭了,这还没几分钟呢就涕泪齐流,说实在的,他自己也很无语。方青何坐在咖啡桌上,面对着他。“林隐,中国有句话,叫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听说过吗?”
      林隐想点头,点了一半又摇摇头。“我爸爸以前跟我说过,不过我当时就没听懂。”
      方青何递给他一张纸巾,“就是男孩子这么大了,不能老是哭。懂了吗?”他尽量简短。
      “那为什么是男二,不是男一?”
      …等方青何跟林隐解释完,林隐终于收住了:“那我记住了,老师,其实我平时也不这样的。”
      “我理解,”方青何侧过头看着一大袋子药,内用的,外敷的,各式各样,估计他就算是全身都伤了,也能用一两个月。“你用谁的钱买的?”他问道。
      “嗯,外婆给我的零花钱,我有时候省下来点儿。”林隐答道。
      “拿去退了吧,我不需要。”方青何站起来,把袋子推回去。
      “老师!”林隐一下子就急了:“我昨天都看见了,您那伤很严重,就算不去医院,也得用药呀。”
      方青何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竟然还敢提。“说了不需要。走了,我送你回家。“方青何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脾气,拿了林隐的车钥匙就要走。林隐知道没办法,只能跟上。
      林隐外婆家其实离方青何那里也不算太远,只是朝山上七拐八绕地有点儿晕。就算是听说过,也被这么一个深深的大庄园震惊。房子看起来很有意大利托斯卡纳的风格,两排意大利杉树在小道两边站岗。院门口有监视器,看到这辆车就自动打开了,家门口一个小喷泉。”你家有几个雇员啊?“方青何边看边打趣道。
      “就三个,婆婆说不想人太多,怪麻烦的,保镖那些都是暂时的。”林隐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意味,很老实地答道。
      “哦,就三个。”方青何把尾音拖得长长的。
      林隐这才体会到他话里的揶揄,忍不住皱皱鼻子笑了。方青何也笑了。难怪这孩子又娇气又一身毛病,估计从小也是养尊处优惯了。车停好,林隐便下了车,方青何把钥匙抛给他,“那你回去吧,老实呆着,听见没?”
      “知道啦!”林隐这才意识到方青何没有车:“老师您怎么回去啊?”司机送婆婆了,这可怎么办?
      方青何没理他,抬了抬手,快步走了。走到一半,才发现外套口袋鼓鼓囊囊,摸出来一看—一小瓶外用药,是林隐的大夫给他开的处方药,他之前在医院见过一次。专门针对硬物打伤砸伤的,据说很有效。可是因为成分计量原因,没有处方或者没有用完医生是不会再给开的。林隐这小子又耍了什么花招搞到一瓶多余的?方青何摇摇头,算了,这孩子有心了,他再扔回去实在是有点冷血。
      就算是开车觉得很近的地方,都要走很久,这大农村地多人少,山路又高高低低,而且从来不堵车,按照方青何的经验,市区内限速三十迈,开车十五分钟的距离,走路也得一个小时以上。他虽然睡了三天觉得好多了,但是跑步还是差了点劲儿,于是他散步似的慢慢走回去。
      走到大路上的时候,方青何突然看到一排整整齐齐看着很眼熟的树,居然是大卫在他刚来的时候指出来的梨花。远看还并不真切,走进才发现梨树看似干巴巴的枝桠上冒出了小小的绿色的嫩芽,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等某一天春神一声令下齐齐开花,东君用意不辞辛。方青何从来不曾注意到这些,所以他几乎是被震动了一下。
      生命和岁月从来都不曾被辜负,连一棵树,一枝花也是知道的。
      林隐在家门口看着方老师远去的背影,只抬了抬手不再回答,心里泛起一丝涟漪。他希望老师别把最后他藏在兜里的那瓶药也还回来,他可是费了好多心思呢。这两天他的药已经用了一半,他把剩下的一半放在一个长得很像的玻璃瓶里,用电脑打印了一张看起来一摸一样的药品名称和说明,自己贴上,然后把那个真的玻璃瓶打碎了。这样,婆婆带着他去开了一瓶新的,就是他藏在方青何身上那一瓶。而家里的伪装的,反正婆婆眼神不好,也看不清楚,帮他上药的一般是连英语都说不顺溜的玛丽亚,她也不清楚这些事。只是,可能得省着点儿用了。
      几天平平静静过去,方青何用了林隐送给他的那瓶药,确实疗效不错。周末的时候他甚至试着在山路上跑了跑,都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林隐身体底子本身也好,这几天也觉得不那么难受了,就想着下周一回学校。他听说方老师周二就回去上课了,所以这几天他老是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像方老师一样那么坚强就好了,说不定这样他就不会总是把自己当个小孩子看,也许那时候他会接受自己的帮助和关心。这些天林隐在家除了跟老师们邮件沟通进度,自己看看书,做做作业,没有什么别的事儿,每天都突然多出来大块的空余时间。而且按照医生的意思,他错过今年的足球决赛,就正好不要训练了,彻底养好了明年也许可以继续。
      所以他一天到晚闲出了胡思乱想的毛病,方老师的被冷汗打透的,绷得紧紧的后背,总是伴随着于老师那句“你方老师身材好吧?”出现在他脑子里。连他婆婆也看出不对劲儿来:“诺亚,你傻笑什么呢?”大概一天能响起五六遍。能被眼神不太好的婆婆一天发现五六回,林隐捂住脸,他还想过点别的吗?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可能真的很有限,怎么办?!
      林隐再过几个月就十六了,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不算是小孩子。他几年前就隐隐约约知道自己的性取向,可像大部分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他们懵懵懂懂的时候总是伴随着一丝恐慌,一点怀疑。何况很快他的父母就闹得不可开交,几乎没有人关注过他这方面的情况,林隐自然没有对人提起过。
      林隐是人比人气死人的类型,完全吸收了爸妈的优点:深棕色的头发,在发尾的地方打起不明显的卷卷,站在阳光下最上面一层就会调皮地泛起金色;皮肤白皙,但如果训练或者度假,很容易晒得深一些,但又不至于晒伤;一双清亮的冰蓝色的桃花眼;直挺挺的鼻子和稍稍翘起一点的精致鼻尖;薄薄的总是带着点笑的唇。
      他聪明却不墨守成规,狡黠机灵却很知道好歹。从来也不乏女生往他身边凑,林隐也不是没试过。尤其是他爸妈最后飞速建立了自己的家庭,丢下他一个人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也想过从另一个人身上找些温暖。可是不行,他骗不了自己,结果只能是不了了之。可是喜欢上自己的老师…
      他不知道这算是什么,可是他,嗯,想要试试。他不是不知道美国这方面的法律很严格,老师和学生的相处必须在一定界限以内,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老师作为成年人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轻则被开除,重则要坐牢。他不想害了方老师。可是,老师能等他长大吗?这个不知道算什么的感情,又能坚持那么久吗?最重要的是,他在这边一头热,方老师完全把他当小孩子,在医院的时候,那个艾达那么明显喜欢他,他也,好像不反感;他在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之间也超级受欢迎…
      林隐像一条大狗一样甩了甩乱糟糟的头发,别人一直告诉他,他们还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如果说这其实只是一时迷恋,也说得过去。那说不定等一段时间就过去了呢?可是他从来没有对别人有过这种感觉…
      他越想越乱,越是想让自己不要想,越是停不下来,到最后他简直是在翻来覆去在床上烙烧饼了。第二天婆婆叫醒他,送他去学校的时候,林隐顶着两只熊猫眼,出现在方青何的教室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林隐不敢看方青何,连回答问题的时候也是盯着书本或者白板,只有在方青何转身的时候,他才做贼似的瞅两眼。可是瞅来瞅去,这个背影又会和那个闪着亮晶晶的光,有着流畅的肌肉线条的笔直的后背重叠起来。
      “林隐,林隐!诺亚!”方青何和同学们看着林隐,该他读课文了,他却眼神发直,脸颊绯红,完全没有反应。方青何叫了他三遍,他才好像回过神来,“你发烧了吗?”方青何问道,这孩子外伤好得差不多了,不应该呀,可是看他那没精神的样子,怎么回事呢?
      “哦,没有,”林隐赶紧说道,再被他盯着,估计鼻血要流出来了,他找了个借口:“方老师,我能去喝点儿水吗?我觉得有点儿热。”这个借口其实很蠢,但是也有一定的真实性,他确实感觉自己马上快烧起来了,所以也显得很有说服力。
      方青何点点头,显然有些担心:“那你自己小心点,有什么问题直接去找护士。”
      林隐飞快地拿起拐杖,用手熟练地撑好,用自己最快的速度逃了出去。他先去了一趟卫生间,用凉水在脸上哗啦啦洗了几把,看着那不正常的红润退下去了好些,才又踱出来。喝点冰水,果然感觉好多了,“我得控制好自己”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道,“不能这么快就露馅儿了。”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对走廊上挂的美国地图发生浓厚的兴趣,回去的时候,他看着正常了不少,但是课也快上完了。
      “所以你们今天的作业就是准备明天的考试。今天就到这儿吧。”方青何看了他一眼,对所有人说道。这节课后面是午饭,所以下课的时候,饥肠辘辘的小崽子们总是跑得很快,林隐也想收拾东西赶紧离开。“林隐,你留一下。”方青何说道。
      林隐没跑掉,但是他也不太意外。所以他本着壮士断腕的基本素养,极其怂包地先承认错误道:“老师…我不是故意跑出去那么长时间的,我真的...”
      又开始独白了,方青何打断他,“我只是问问你怎么样,你的脸都快烧起来了。你确定自己没发烧?”方青何拿手背试了试他脑门上的温度。“还好啊。”
      这简直是酷刑。林隐全身上下能工作的部件只剩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摇了。”他把手指轻轻按在林隐脑壳上面,果然就停下来,还缩了缩。
      这么好玩儿的,方青何又抬起手试了一次,又缩起来。真有意思。
      但不能玩儿了,“伤口还疼吗?”林隐显然没去医务室,那是不是说明还好。
      小孩儿舔舔嘴唇,“有,有点儿。”这是实话,刚才洗脸的时候下决心太猛,扯到后背。
      果然老师就皱了眉。“去检查一下。”
      “我觉得,不太需要。”他诚实地说道,“就是扯了一下而已…”
      然而他话没说完,“你外婆几次三番要学校好好照看你,诺亚,”老师很少叫自己英文名,感觉有些奇怪的陌生感,“真的没事最好,但不要逞强。”
      方青何不记得在谁身上用过这么多心思,但少年不知轻重地拿着个刀的那个夜晚其实还没有过去多久。他发现自己跟林隐说话的时候总是会想到那个晚上,所以不自觉地提醒自己,不能刺激他,温和鼓励为主。就算是几天前那个情况,他虽然真的生气,也实在算不上发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感觉林隐有时候会有些,嗯,想往他身边凑。可以理解,这孩子没有父母,需要帮助和关心也是正常的。
      “老师你看,”林隐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在凳子上左右扭起来,“真的没事。”然后他站起来,“而且咱们学校医务室,也就是个摆设,真有事的时候也没用。”
      方青何无奈地把他的拐递给他,“真有事当然去医院,我只是说检查一下。就像医院里,检查也不需要医生,护士来就可以了。”
      把少爷送到门口,林隐歪七扭八地试着背书包,方青何只好又帮一把,就眼看着林隐的脸又发红起来。这是什么怪毛病?
      林隐几不可闻地说了声“拜”就又不吭气儿了,站在门口挡着也不动。
      方青何瞅了半晌,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终于叹了口气,“你要是不走,能不能不要挡道,我要去吃饭…”
      林隐知道,他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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