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少年(四) 你方老师身 ...
-
警察拾起厚厚的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可能会觉得很受伤,很意外,这都是能理解的,但是我们有专门针对未成年人的心里辅导,如果你需要…”
林隐打断他,少年的声音一下子显得深沉了许多:“我知道了,谢谢。请问,到底是谁?”
警察略沉吟了一下,还是看向少年不安的眼睛,“卡尔森。”
卡尔森,和林隐在同一个年级,同一个足球队,同一个中文班,同一个数学课,林隐之前约着踢球的就有他,所以他走的时候,知道林隐被留在了一个陷阱里面。
可他们笑得那么大声。他们后来没有来找他也是因为卡尔森吗?安迪他们知道吗?林隐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为什么?”他小声说,他努力不要让声音显得破碎,可是努力有些枉然。
方青何已经有了些猜想。这个年龄,还能是因为什么。
警官来回看了一下,发现除了那个坐在最角落的同样年轻男人盯着病床上的学生以外,剩下的人都在看着自己。
“嫉妒。”
林隐抬起头,皱起脸,不可思议地重复道:“嫉妒?”
警察重复道:“嫉妒。”他接着道:“卡尔森成绩不好,但好歹有个足球队队长的头衔让他很是风光,本来他顶着个叛逆的标签配合着运动员的身份挺恰然自在,你来了以后,他觉得受到威胁。”
看林隐想说话,警官抬起一只手,“我知道,你并没有当队长,只是教练开玩笑提过几次。但,他踢的位置正好和你一样,数据又在那里摆着…”警官清清嗓子,觉得有些幼稚,“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儿之前也一直没有明确地拒绝过他,但最近好几次都明白地说 ‘要是你长得像新来的那个诺亚一样,追我也不算妄想。’咳咳…”他感觉自己的搭档快要笑出声来了,赶快警告地看了一眼,“他家境不好,我刚才说了,他的哥哥…他们全家的希望都在他身上,他需要足球队长的光环,这样他申请大学,拿奖学金也有点希望。”
林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可我们才十年级。”
警察:“有的孩子,没有慢慢成长的权利。卡尔森是单亲家庭,如果他不能靠体育奖学金上大学,以他现在的成绩,如果明年真的换队长的话,他心理压力更大,后面的路肯定更难走。他视你为竞争对手,连之前跟他好的朋友,现在也都跟你玩儿得更好—在这个年龄,同龄人的喜爱和看法确实对你们的心理健康的影响占比很重;还有,他还提到,你本来就会说中文,却可以拿到这个学分,帮老师设计活动,他觉得不公平。”
“总而言之,你的突然出现,打破了他满意的那种平衡。这种危机感和不公平的感觉,让他做出了这个不理智的决定。最后,他哥哥在大致同一时间出狱对他来说也并非好事,这个人被几个月的监狱生活同化出一身戾气。本来呢,他也是对弟弟的大好前途有些骄傲和开心的;但这么个不大不小的罪一定,看弟弟的眼光可能也有点不同了。当然了这部分仍然只是我们的猜测—可能这个哥哥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不想作为家里唯一的失败者才怂恿并且主导了这次对你的攻击,并且自己美化成:这是在帮弟弟。”
林隐认真听着,警官已经说完了,他觉得胸口闷闷的,眼睛也酸得难受。布朗太太轻轻地摩挲着他没有受伤的肩背,林隐注意到了,反而拉了她的手安慰地拍了拍,少年仍然忍着没有哭。
警官叹了口气,“我们也已经知会卡尔森兄弟的母亲了,还有些程序要走,如果没有问题的话…”
林隐似乎有点不敢问出口这个问题,可他还是问了:“警官,请告诉我实话,安迪,还有乔他们,知道吗?”
警察已经在往外走了,布朗太太找的律师和副校长随着他们的动作也一起站起来。现在又都停下看着刚刚做简报的警官。
那人发自内心地笑笑,很有把握地说道,“他们不知道。我们找到了你的手机,里面有几个安迪他们的未接电话,你外婆后来也证实家里的电话录音有来自他们的语音,但是他们以为你回家了,加上卡尔森从旁劝说,他们没有报警。知道你受伤以后,也闹着要来看你,学校先安抚住了。”他手往约翰那边一挥。
林隐看上去终于舒了口气,他轻轻地说:“谢谢。”
林隐的外婆一直聚精会神地听着,时不时皱起精致修饰过的眉,这时候似乎有些事想要再问或是再交代。可又放心不下,来回地看了两圈。正好对上方青何不知道该放哪儿的眼神。
方青何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您去吧,我看着呢。”布朗太太再没有那么放心了,于是跟上前面的人,让约翰扶着她的手臂,走了出去。
于涛听的时候一直在做听力,感觉听懂了大部分,但又觉得一个十六岁的学生能做出这种事,就为了这种原因,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与此同时,他又想,幸好自己这么普通,没有长成林隐这样。
方青何走向病床,少年的沉默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卡尔森是对的,命运不公平,可是命运又曾对谁公平?被伤害过的人,就有权利伤害别人了吗?还有那第五名嫌犯,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但如果他对中文课的给分有异议,为什么不来问自己呢?他很愿意给卡尔森看看林隐在活动中付出的努力。也许他也该跟卡尔森聊聊—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正想着,床上的人忽然抬起脑袋,他小心地侧身靠住枕头,认真地看着自己,“方老师,你能不能安慰安慰我?”
方青何愣了一下,还可以这样求安慰吗?这让他从何说起呢。
这个年龄的孩子们确实直白可爱,于是也藏不住笑容,“要吃糖吗?于老师那儿有。”
于涛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儿,也从思绪中抽离出来,“不给不给,别打我的糖的主意。”
“你要吃我就给你抢来。”方青何装模作样地捂着嘴说,但屋里的人都能听到。
林隐就笑了。“我还是很喜欢于老师的,就不给他找麻烦了。”眼睛却是在方青何的手上和身上转了一圈。方青何看着于涛捂着口袋蹦,没注意到。
一时间那个叫艾达的小护士又来了,林隐其实马上就要出院,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最后再来问问他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还告诉他们有些药和发票需要取来。
方青何一边答应一边伸手去接,小护士却怕碰到他似的,手一抖。要不是方青何手快,东西指不定就要砸上林隐的腿。
这也太奇怪了,正想问一句,就见艾达立刻转过去检查起林隐脑袋后面已经在愈合的伤口,怕她再碰到什么更要紧的地方,所以闭紧了嘴巴没有说话,看了于涛一眼,他倒是也盯着自己,笑得一脸慈祥。
艾达很快地检查了一遍,脸好像红起来一点,微微笑着跟林隐说没什么问题。林隐这小子抬起头来看她的时候竟然也已然满面春色,不再需要安慰的样子。嘴巴都甜的,“谢谢艾达这两天的照顾。”
不是吧?
方青何一向对这种事情很迟钝。不要说别人有个什么八卦,桃花就算开在他自己身上,他也是感觉不到的。
直到大学的时候他的那个东北哥们儿用几天的时间给他掰扯了一遍,他才半信半疑地开始认真看那些莫名其妙出现在他书里,包里,座位上的,他称为“垃圾”的东西。
真的大部分都是情书。
他以前都是直接扔掉的。
但是林隐才多大?这小护士就算年轻,也跟自己差不多吧…他越想越觉得不太行。所以艾达出门以后,方青何跟于涛耳语几句,于涛虽然一脸懵,还是追出去了。
再走回来就又看见少年凉下来的眼神在自己身上晃。晃了一会儿才开口,“卡尔森可能会被开除的。”
还是会想这件事啊,方青何慢慢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他其实很累,感觉体温又上来了;走来走去的,腰也快要断了。但他还是尽力笑笑,“是啊,可能会被开除的。”
不仅如此,司法机关也对卡尔森的行为提起公诉,他可能要进少管所之类的机构,还要进行一系列的社会劳动等等。总之,这件事会进入卡尔森的档案,伴随卡尔森的一生。
“我可以觉得他活该吗?”林隐歪了头看着他。
没想到会有这么一问,方青何也认真看着面前的少年清澈的蓝眼睛。也许孩子们的长大就是这样,一点一点,伴随着点疼痛和很多分岔路口。
没忍住在林隐的脑门上抓了一把,方青何没有直接回答,他不能替林隐回答这个问题,“命运对你公平吗?”他问道。
林隐直觉地想回答不公平。他失去了父母的爱,失去了两年多无忧无虑的时光,失去了一个好朋友,而且他的腿伤,导致他今年不能再踢球,以后也还要看恢复。
可是他想起他快乐的童年,想起爱他的外婆,想起救他的方老师,想起还有安迪那群朋友。“我觉得还算公平。”
“我不觉得,林隐。”方青何说道,“你应该拥有的被拿走了;你靠努力得到的,居然要被惩罚;你没有伤害别人,却受到伤害。这不能叫公平。可是,”方青何顿了顿,“命运从来不公平,也许偶尔有幸运儿,但恐怕大多数人都无法奢求。所以要靠我们自己让我们的命运公平,被拿走的你要更努力地追到手,丢失掉的你要更拼命地赢回来。”
林隐直勾勾地看着他。方青何继续说道:“到最后你会发现,公平不是命运发给你的牌,而是你每一次的选择。有选择就是幸运,做出选择的那个时刻,往往是很公平的。到最后你会发现,命运只是人们失败时候的借口,犯错时候的挡箭牌。不要做这样的人。”
命运从来不公平。可他也无意做抱怨命运的人。
林隐很聪明,他不需要说太多。
他也不想说太多,他觉得当老师有个缺点,就是总得回答问题,课堂上就算了,这种时候很难不像说教,可他有什么资格,能说出来的不过是因为自己也有点体会。
所以他想回去。最近伤病太频繁,作息不规律,他知道。
约翰却没看出来,坚持要方青何和于涛把他们的车今天就领走—方青何觉得这是布朗太太的主意。他没有拒绝,主要原因是这是捐赠给学校,不是他本人,他只是开开,以后他不在这里任教了,或者罗斯特山那边项目结束了,他也用不到;另外他也不想拂了布朗太太的好意。所以方青何和于涛坐上了副校长的车,往学校开去,车已经在那里了,他们得拿钥匙,然后再自己开回来。
路上约翰告诉他们大卫今天也没歇着,他是第一个接到通知的人,现在正在办理卡尔森的退学手续,卡尔森下周就不会出现在学校了。
卡尔森也毕竟是他的学生,他无端地觉得有点感慨,希望他不要从此走上歪路。方青何他们拿了钥匙,于涛眼尖地发现是一辆很端正的林肯,“哇,”他没出息地叹息道,“好酷。”
确实挺酷,但是会不会太招摇了,学校用车搞个经济款的不是比较合适么,方青何想道,不过当然轮不到他说什么。
回到家,不出意外,天又黑了。
方青何揉了揉太阳穴,“我先去躺一会儿。”
于涛理解地看看他。“别忘了吃药,我来做饭。”
方青何直接在楼下当着于涛的面把药吃了才爬上楼。幸亏领导给他多放一天假。累死了。他虽然没表现出来,但是腰伤越来越疼,他都快坚持不住了。上楼后又吞了一小把止痛药,连衣服也没脱,在黑暗的卧房里,于涛叮叮咣咣的做饭声中,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于涛叫醒了他。“哎哎,别睡了,还得吃饭,上药。”他伸着脑袋,“快48个小时了,还冰敷吗?”
方青何勉强把头抬起来,到底是只冰敷了一次,这能管什么用:“我一会儿看看,然后…告诉你。”他本来想说“自己来”,勉强改了口。
于涛倒是觉得这回答很正常,于是一边聊林隐的事儿一边吃饭。竟然学着做了红烧排骨,和烧白菜,都有模有样的很好吃。可吃完后于涛同学有感而发一边收拾一边唱起了小白菜,就不怎么悦耳。方青何听着这走调的歌声,非常想在这人嘴里塞上小白菜。于涛感受到观众的不满情绪,手动调节音效,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他问:“冰敷吗?”
“估计不行。”方青何实事求是地答道,已经快四十八个小时不说,他现在刚吃完饭趴着会很难受,如果肋骨再疼起来,他明天也别想写论文了。
“我先看会儿书,你睡前帮我喷一下药就行。成吗?”
“当然啊。”于涛点头,“那十一点以前就行,我玩儿会儿游戏,明天还得上班。”
“嗯…”方青何应了一声,他赖在椅子上不想上去。
但不得不去。至少把大意看懂了。明天再细看一遍,然后写一下架构,如果状态好,可以找些资料。他一边想一边合上电脑。
十点了,不如早弄完,于涛也可以早点睡。
于涛帮忙弄了些热水,他也看不惯那些伤口,帮他喷了药就出去了。
这让方青何多少感觉自在一点,他听见于涛在打游戏,声音调得很大。他今天得注意点不能再弄坏右手的伤口—小心翼翼脱掉衬衫,把椅子堵在自己右侧,希望这能帮他支撑住,他得稍微把淤血揉开些再热敷。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按了上去,脑子嗡的一声,一时动不了。
他听见脚步声,就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抬起头想把眼睛里的冷汗挤出去,“怎么回来了?”
可来人不是于涛,居然是林隐。
他吓了一跳:“你怎么进来的?”想站起来,有点吃力。
林隐赶紧说道,“老师,我是自己来的,外婆说一会儿来接我,我来送于老师今天在医院掉出来的信用卡,顺便跟你道谢。我敲了门,没人应,可是我听见游戏的声音,还看见灯光,我担心…嗯,门没锁,我真的,敲,敲门了…对不起。”
林隐很慌张,话也多起来,可话音还是因为心虚越来越低下去。说话间地上的人终于用力撑起自己,踉跄了一下站了起来。
“老师!”林隐想过来帮他,可他自己还拄着拐。
只听面前的人用一种他没听过的嘶哑嗓音低喝道:“别过来,坐在那边的椅子上。”
林隐不由自主地收住迈了一半的脚步,听从了方青何的话。他看着他拿起衣服飞快地穿上,衣服瞬间被汗吸住,湿了一半。方青何挽起黏在胳膊上的袖子,眉紧紧拧在一起,语气却平复了很多:“下次不要这样。”
林隐只能点头:“哦。”
“你来送信用卡,送到了吗?”
林隐这才想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来晃了晃。
方青何冷笑一声,“这是我的吗?”不等林隐回答,“你又说来道谢,好,我收到了。不客气,你是我的学生,就算不是,我也会救。你跟你外婆也说说吧,不用再谢我了。”方青何似乎在压抑自己的怒气:“还有别的事?”
林隐知道自己迈过了一条看不见的界限,他有些窘迫,但更多的是慌张。老师是因为他受的伤。“没有别的事,”他低着头不敢看人,“老师你真的没事吗?”
方青何耐心售罄。
敲门了…轻轻扣一声也叫敲,没经过允许就是没经过允许。这样就进来,还在这么一个不合时宜的情况下…
“话说完了,可以走了。”
林隐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低低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方青何看着他:“林隐,我最后说一遍,不要找借口,你以为你要是故意的,还能坐在这儿跟我说话?”他没有抬高声调,林隐却连大气也不敢出。
林隐明白再说更多也只是让老师更生气,他确实做错了,他没有理由。如果他进家门是因为实实在在的担心,他进方老师的门却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见昏暗的光线中他的老师绷紧的脊背,身上因为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在灯下闪着光,他轻轻的喘息…林隐甚至鬼使神差地走近,看见他躲在阴影里的眉毛紧紧地锁在一起,眼睫也因为湿透而显得更深了,他眯着眼睛问他为什么又回来了。
做梦一样。
方青何走过去拉开门,等着林隐离开。林隐拾起放在地上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快出门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话音里带了哭腔,“老师…”
少年被一群人拳打脚踢的时候没有哭,被救的时候也好不容易没有真的流泪,看到外婆的时候一腔委屈却仍忍住了,听到警察告诉他的丑陋的真相的时候也只是红了眼眶,可现在,他的眼泪失控似的一滴一滴地滴在方青何门口的地毯上,在于涛夸张的游戏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这就是方青何唯一觉得和这些孩子们打交道的为难之处,这些小屁孩子不按常理出牌。他闯入别人的住宅,侵犯别人的隐私,他是那个被救了的人,犯错的人,他哭什么哭?真是不可理喻。于是方青何僵住了。林隐显然以为方青何不愿意再理他,用空闲的手臂抹了一把眼泪,向楼梯口走去。
方青何抢在他前面敲响了于涛的门,“帮忙送客。”拄着拐下楼不怕滚下去吗?
于涛张着大嘴:“这…这…这什么情况?”
“记得锁门。”方青何没好气地说。回到房间砰一声关上了门。
林隐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气息霸道地席卷然后消失了。
于涛吐吐舌头,又忘锁门了。所以林隐这家伙是自己跑进去的?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怪不得被虐哭了。于涛吃过这个亏,特别能理解一个毛头小子此刻受到的打击,但是此时不八卦更待何时?他一边扶着林隐下楼,一边闪着大灰狼的目光,“你没敲门啊?看见什么啦?你方老师身材好吧。”
就算林隐正又伤心又愧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不能不觉得这话太不合适了。于是他的眼泪终于刹住闸,不可思议地看了于涛一眼。“于老师,你知道方老师受伤的事儿吗?”
于涛没必要撒谎:“昨天晚上知道的。”
“他还好吗?”林隐吸了吸鼻子。
于涛犹豫了一下,“你方老师说没事,估计就是不会死;如果他说不会死,估计就是快死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林隐琢磨了一下这个话,才大概明白他的意思。“那于老师,也谢谢你,我先走了。”然后又重新拐回来,把信用卡塞给他,“你掉的。”
于涛把人送出门去,林隐的外婆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人进来的时候开开心心的,出去的时候却是哭哭啼啼。于涛叹口气,可他能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