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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回家(一) “我再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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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克医生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医院这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年轻董事带着一副空茫的表情在医院走廊的苍白光线里乖顺地等待。派克医生皱皱眉,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化在时空中了似的,整个人都没有焦点。也许是做完这台大手术的他太累了,派克想道。
但不是的,病人一推出来,林隐也就一下子活了。
对比那么明显,派克医生都忘了词儿。张医生便上前一步跟林隐解释起病人的情况。受伤严重,失血过多。幸好子弹先打中的是肋骨的钢钉,钢钉变形,子弹变向入体不深。但两个碎片逼近大器官。救助及时,所以只要能醒过来,还是乐观的。
只是,就算乐观,也没有定数。要等病人醒来,再观察二十四小时才能基本上确定脱离危险;还有,手术期间就观察到病人对麻醉非常不敏感,耐药程度很高,他是有什么疼痛史才那么用药的吗。
林隐跟着被推出来的爱人,眼睛里只有他苍白的面容。他努力听着每个字,可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快淹死的人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又沉了下去。他还是说不出话来,他回答不了,他也不知道这答案有没有用,只能鞠躬跟两位医生表示感谢。然后手写了交给于涛。
于涛又交给医生。
可曾经用过什么药,具体用了多久,也还是不知道。
接下来,林隐就一直像个溺水的人,五次抢救,五张病危通知,五次等着他给一口他赖以生存的氧气。
五次,九天。林隐再也没有走开一步。
林隐住在了医院里,于涛帮他拿了些换洗衣服,他每天在这个病房里洗漱,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地等。耐心地等。
明明可以睡在沙发床上的,林隐却把自己缩在方青何床边一个小小的角落。
于涛在这里陪得最多—林隐在方青何身边睡,于涛就在对面沙发。不是方青何需要,于涛只是觉得,林隐也已经一步踏尽虚空。
凌晨四点,明明是睡着了的,于涛却感觉到什么似的猛然惊醒过来。醒过来,却被眼前的画面定在那里,不能动,也不需要。
林隐看向方青何的脸上没有什么大喜大悲的表情,他甚至可以确定林隐什么话都没说,他就那么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人。方青何头微微朝林隐那边偏着一点,脸上的氧气面罩被掀起来了,看起来似乎说了句什么。月光默默洒了一床,也洒到于涛身边一点点,他的枕头就沾了点冷冷的湿。不算丢人,于涛想,他这也算是看过生死了。
医生和护士很快挤了一屋子,于涛竟然通过那些人影和设备看到了他们一直拉着的手—是林隐一直拉着方青何的手,好像怕他再走丢一样,怕再弄伤他,轻轻环握,却不会松开的手。
于涛都知道:右手被生生扣掉的两颗指甲,全身深可见骨的二十几道划伤刺伤,断掉的脚踝,还有那个打在他肋骨钢钉上,伤及肺腑的子弹…林隐在这九天里,看了一遍又一遍,倔强地不肯离开,甚至不肯转开视线…
当他觉得可以去看看的时候,医护人员都全数撤退了,方青何又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中。林隐这才放松了坐下,仰脸看向于涛,他的眉眼松了松,轻轻呼出一口气。“于老师,是好消息。”他轻轻拉这人身上的被单,细致地连褶皱都抚平,“他睡着了…”林隐的声音本来就不大,这会儿如同耳语,“辛苦你了。”然后他咬咬嘴唇,“对了,他刚才说了句话,你猜是什么?”林隐让他猜,却不看他,垂下的眉眼如画温柔,于涛张开手臂给人抱住了,因为十天来的第一次,林隐流下泪来。呜咽的声音被闷住了,呼救的小动物一般,“呼吸机太难看了,不想再用。”
方青何的鬼笑话,于涛想,只能让人哭。他当然明白:他脱离了生命危险的那一刻,林隐就和他一起回来了,然后生出知觉。
方青何好像做了一个很慢很慢的梦,梦境质感粘稠,像是自己被封在一块透明发白的胶块里。里面谁都有,他们有的人在叫骂,有的人在哭喊。有的人在拉他,有的人在推他,他们都在看着他跑,可他跑不动,只有在他很小的时候,他才有过这种感觉—不能呼吸。可是他还是要跑,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但他这次甚至还没有醒来,只是稍稍有些模糊的意识,剧痛就先于所有别的感官,席卷了他身上每一寸,他挣扎不得,却也忍耐不了,只能听着仪器滴滴滴狂躁地响,听见医生护士备药的嘈杂,林隐呢,他听不到他。
昨晚他好歹知道自己跑到了,现在却好像要重新来过。
“…现在那个不是主要的了,”派克医生喊道,“给药,给药!”
药水直接推进静脉,方青何又一次失去了意识。派克医生擦擦额前的汗,看着麻醉科一脸愁苦的专家,“老高,我们得再调整用药,这样不行…”
就算是脱离了生命危险,也终于调整好了药的用量,接下来的一周,他清醒的时间也不是很多。想跟林隐说说话,可每每张口,胸口就震得发疼。不知道林隐这些天流了多少眼泪,可一向话多的孩子这些天却很少开口。
当然知道,林隐气他。
他也气自己。他话说得太重,赌的也太大。就算最后确实是李伯挡住了吴慧欧的子弹,江淮也按他吩咐的联系了理查德和国际刑警—只是他想到的,林隐已经先一步想到。而饶是这样,他也差点没命从那里出来。
他最爱的人,最后一句话在问他还要不要他。
在林隐看来,自己大概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平等的恋人的位置上。他要那顶楼的风再吹一遍,自己却没有给他。
“林隐,”方青何睁开眼睛看床边也看着他的人,“生我的气吗?”这话他这些天每天醒来都问一次,林隐每次都不回答。可越是这样,方青何也越知道林隐只是为了他在忍。
果然,林隐仍然咬着嘴唇不回答,眼泪又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
“不哭,好不好?”方青何抬起手帮他擦,却被握住了。
“派克医生说最好不要动,背上的伤口很深。”林隐声音小小的。警方把那大爪子当证物拿走之前,林隐看到了,利齿上仍然染血,尖端带勾,通体双刃。他肩胛骨上留下一辈子不会愈合的痕迹;吴慧欧力气不大,却用体重都压在那一击之中,虽然一指偏出,只刺破血肉,另外三指实实在在地勾在骨头上。他躺都躺不好,只能在伤口靠下的位置稍稍垫起,只是再柔软时间久了也不舒服,几天就在肌肤上留下红紫的瘀痕。可不能翻身,另一边也是一道深深入骨的划伤。
“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听话的病人…”方青何说着,仍然想去摸他的脸,可动作稍急,胸口和肩背果然就疼得厉害,本来说话就只能虚虚的,这下只剩一点卡顿住的喘息。
“你…”林隐想按铃,又被更用力地拽住了。
床上的人闭起眼,轻哼一声,呼吸都不能落到实处,仍然着急道,“别,让我…跟你说说话…”他轻轻咳了两声,疼得一头的汗,“隐儿别急,我,呃…我没事。”
林隐不敢动作,连哭都忘了,只拿一块湿毛巾帮他轻轻地擦,“青何…”
“…我在。”眉眼都未舒展,但仍然回应。
过了一刻才能睁开眼,林隐的眼睛红得像小兔子一样看着他,“我生气。”
“方青何,我很生气。”
他听着,没有打断。林隐的声音拧在嗓子眼儿里,跟哭泣声抢着往外涌。
“我气得很,我气死了!”
“你看到那新闻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你本来要等我去了美国是不是?然后你预备怎么办?让他把你大卸八块,满足他的施虐欲和变态心理?你准备好了去死,所以你才说那句话,是不是?!然后呢?江淮和柏士宏可以带人去抓住李崇善,皆大欢喜!让他把酒洒在你父母的墓碑前!你自己的墓碑前!”
“方青何,你准备让我怎么办?!你就这样丢下我?!让我和所有人一起听说这个消息,然后被你逼得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怀念你?你好伟大啊,我给你弄个雕塑吧,你要不要?!”
林隐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大,可就算是私人病房也太响亮了些。
“你当我是什么?”林隐尽量冷静下来问他,“你当我是你的恋人吗?还是当我是那个会为了爸爸妈妈哭的小孩儿?你以前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他说着,眼泪就又滚落下来。他说的多好听,自己是他的男友,是他的恋人,是他心甘情愿等着的人,是他最在意的,最爱的人。“你可以用枪,却不让我用;你心甘情愿地等了,却不让我等;你最在意我,最爱我,却不让我爱;你可以为了我去挡子弹,但你死了也不见我!”林隐试着控制自己,但控制不了,他真的好生气!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李崇善死了!吴慧欧死了!李念殊死了!你把山姆和疤脸都杀了!大金刑杰和另一个名字都不知道的进去了,你该做的做完了,也可以去死了,是不是这样?!”
“你还有什么大师课要教给我?”林隐咬着牙,“我再也不听了。”他转身走到沙发边,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大摞文件夹,“我没什么能教你的,方青何,但你也给我听好了,你这个大混蛋…”林隐摸了一把脸,全是湿的,他怎么还在哭?谁气成这样会哭?!
“你没醒过来的时候,我,我把律师从美国叫过来了,你要不要看看,我签了多少文件?有的现在不必说,有的要告诉你…我让律师写了遗嘱。”他翻开一其中一页,“我看看,这里,遗产分配…不对…”
方青何一直没有说过话,但现在也实在听不下去了,“林隐…”他叫他,可是他完全听不到。
“…墓碑,墓碑我都设计好了。你…不能留在这里,你要跟我走,我们去,呃,去山谷,”他一边抽泣一边说,“你喜欢睡的那边,嗯…就给你睡!第二天,那天,呃…最凶险…两次,派克医生,张院长都,他们都看着我摇头,我真的,真的以为你要死了…但那可太好了,老师…那是我生日啊!我就可以…我可以只活二十年,一天…嗯…一天都不必多!”他把那些纸都捏在手里,死死捏住。
“你死了都不要我!”林隐狠狠抹了一把脸,“死了也不见我!我们就再也不可能了!永远都不可能了!”林隐咬着牙,“你是不是这个主意?!”他都能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没想到吧,”他的声音奇异地低下来,“就算是那样,我也不放手。”
林隐终于听到了,那床边的仪器又尖利地叫起来了,床上的人似乎是想要来够他,半个身子都探在外面,胸口和腰腹处透出血色,眼看就要翻下来…
“青何,青何!”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林隐往这边扑过来,“你做什么?!”
爱人颤抖的身体被他揽住,碰到了哪里,人控制不住地呻吟出声,林隐看见他惨白的手指紧紧地揪住自己的衣襟,长眉重重拧起来,看得出神志已经在消弭,仍然试着看住他,声音轻得听不清,“隐儿…我不放手,我跟你走…你别,别生气…”
“这是开玩笑的吗?!”派克冲着医院的董事吼叫,旁边的护士长拉都拉不住,“怎么?林董觉得好玩?还是想试试我们的水平?!”
不是派克想吼叫,谁看见能不心塞,伤成这样了,伤处都洇出血都不管,身上的最深最大的那几处伤口又撕裂,还得重新观察肋骨和心脏的情况。
人是昏过去的,现在睡着,于涛在里面唉声叹气地看,林隐在病房外面听训。
“其实没有很严重。”张医生擦擦脑门上的汗,实话实说,不理会派克的白眼。
“万幸没摔下来,骨头内脏都没事。”他看着林隐,“只是要受些罪。但是林董就是要的这个效果,对吧—哎,把握得很好。但要我说你何必费这个劲,把人再打一顿其实更容易,而且也可以出气不是,我们就拿手术刀在旁边等着。”
派克的目光变成了了然。
“用药量本来就是难题,麻醉科的专家高主任都快住这儿了,搞出来这么个方案,现在又在这儿挠头—加回去吧,人醒不过来,也耽误愈合,有问题都看不出;不加吧,之前都在愈合了还只是勉强,现在恐怕顾不住;胸口身侧和后背那几个伤口本来就是最大最严重的,”张医生拿笔敲在林隐胸口肋部和肩,年轻人面色惨白地一抖一抖又一抖,“这么一来就是,本来的伤口加上好不容易缝好的皮肉都扯烂了,并发症也有复发风险。”
他把笔收回来,怕人听不懂似的,十个手指开开合合地比划着,停顿了一下,看着林隐随着每个字愈发苍白的脸,“总之,应该是死不了,但这几天不会好过。有什么需要叫我们啊…”说着抬脚就要走。
派克的目光变成了钦佩。
林隐的眼泪从来就不值钱,这会儿更是不要钱。他伸手拉住白大衣,“呜…对不起医生,是我胡来,求求你们帮帮他,我…”
张医生这才板起脸来,“我们哪里敢要您道歉,林董,我说的都是实话—您不在吗?没看到吗?不是晕在您身边的嘛?再者说了,能做的我们没做吗?我说得不清楚吗?您要是想再把人折腾一遍,我们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所以,有需要叫我们。”
老张是个快退休的人了,也是第一次气成这样。派克看着林隐哭得站都站不住,也不想吼了,叹着气跟着去找老高。不省心的一个个…
方青何醒来的时候浑身又麻又疼,护士说还得观察才能知道怎么办,暂时不能再多给药—没关系;止痛泵过两个小时可以按一次,也只是个聊胜于无的作用—也可以。
可是按他的了解,林隐这个时候可能还是会哭,但也该变回顺毛隐了,怎么还是一副委屈得狠了的样子?
他没还嘴啊。
难道还没完,还生气?
那也是应该的,方青何想。但是这个认知让他更难受了,心里一急,就要去够他。
“你又干什么?!”不是林隐,是正好推门进来的于涛,他啧了一声,“林隐刚被训了一顿,你还要害他?老实躺着不许动!咱虽然年轻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董事,两位医生也太不留情面了,在走廊里就开骂,错也认了,情也求了,拉着衣服哭得可怜兮兮的小白菜似的,两位也看起来爱答不理的。”于涛故意不看林隐试图阻止他的手势,“这是病人的责任吧,怎么还赖看护的?快二十天了,方青何!林隐都没出过这门,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你可真是没良心。”
大爷的,果然于涛的嘴开过光。方青何被他说得更疼了,却也只能咬着牙听。
林隐眼见着床上的人绷得紧紧的下颌线,额角又冒出细密的汗珠,心上像被人拿着热油泼,快要被折磨疯了,“老师,老师?我不气,我不气了。你别疼…”
毫无道理一句话,说出来就有用。林隐把手放在这人微微湿润的掌心,被轻轻握着。
“让,呃…于老师去吃个饭…”方青何尽量平复了呼吸,捏了捏林隐的手。
不需要他再说第二遍,于涛转了个身就出去,“我准备吃他两个小时。”
好一会儿,他的恋人的眉眼终于放松了些,甚至微微弯着看他,“宝贝生气也是应该的,如果还气,就继续气。”看林隐要说话,赶紧截住,先交代最重要的,“但不要乱跑,不然不好哄。”
林隐呆呆点头。
“那还气吗?”
果然不回答,又开始掉眼泪。
方青何抿抿嘴唇,“别理派克他们,隐儿跟我说说。”
“都说过了,”林隐擦干眼泪,坦诚地看着他,话也很直白,“都是实话,一点没骗你,都签字了,律师也拿去了。你也不用劝,打死也不改,劝了更生气。”
方青何没回答,林隐也不奇怪。“至于别的,好像也没有什么。你不喜欢我用枪,那就不用了,以后也用不到。你说,不要我做一个杀人的人,我也不会的,你放心,因为以后也不需要了。”
这意思就是麻烦都没了,所以顺坡下驴答应你好了。
还能说什么,笑笑算了。
林隐看向他,“我要那顶楼的风再吹一遍。”然后又低下眼睛,“今天不吹明天也得吹。你答应,我就,我就原谅你。”
好不容易发个脾气,还被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