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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不见(四) 上帝也要讲 ...

  •   方青何没有回家的那三天,林隐没有再哭。
      他想得很明白,他知道他的爱人爱得很艰难,更了解他不管怎么样也要保护自己的心。他阻止不了他,只能想别的办法。
      他要那顶楼的风,再吹一遍。
      他留下了发现的关键线索,也找了江淮。然后他在能想象得到的跟李崇善有关的地方,安装了一些摄像头。家里,方石的旧址,夜总会,他被带去过一次又被他救出的危楼…
      李崇善他们不知道,方青何也不知道:林隐根本没有离开,他怎么可能走。
      他上了飞机又下来,不用走多远,只说不舒服就够了,商务舱的乘客本来也有些特权。不会有广播,不会有人知道。然后他通过布朗太太的老助理调来了十几个保镖,包括布拉德。于涛本来这个暑假没有准备回来,但改变计划也只用了一秒。
      林隐大概知道方青何在想什么。只是,没有内部人员,他只能自己做。他从来没有如此庆幸有个跑掉了的山姆,因为国际刑警也在追。他联系了理查德,第一时间给了消息。
      这么一来就算没有可用的警员,至少能把监控追到的车辆信息同步过来;也因为山姆,特别调查组承诺如果找到了人或者哪怕只是关键线索,会绕过一般程序调一队荷枪实弹的特警。
      可就算是这样,他安排在附近的人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那车水滴入海般消失。
      林隐觉得自己是最烂的学生,他想起老师在课堂上说过的话。
      对文化和习俗保持敬畏的心。
      他竟然没有想到雇佣任何当地人。他竟然忘了在这里开车是跟美国完全不同的事!他本来跟得上的!
      ...
      快三个小时了。从林隐在不太清楚的屏幕上看见那个一身白衣的人心甘情愿地上了大金和疤脸的车开始。他必须尽快—还有几条街区,里面他不熟悉的弯弯绕绕的小巷,他需要一点运气,或者一点灵感。
      最开始到第四十八分钟的一段路口摄像可以证实,开车的是大金,林隐可以确定是他,虽然他从滨海就没再见过这个人;车体漆黑,连车窗都黑,可大金标志性的指虎却不会错。他后来跟柏世宏确认过,那个他们差点撞上的盲人手上也有这么个指虎,以及后来柏世宏莫名其妙的刹车,柏世宏当时还不确定,但那个缀在学生中间的“女生”,那种诡异的不和谐感也是来源于他撩头发时候露出的手上的东西。
      可一小时十分钟后,在一片民宅和商用划分不甚明了的路口,开车的人变了。
      大金是李崇善团伙的核心人员之一,虽然林隐知道李崇善看不上这个人。他如果下车,说明在换司机之前方青何也一定下去了。
      他们所在的地点,就在这二十多分钟没有被任何目前可找到的摄像头拍到的地方。排除有摄像的大路路口,覆盖范围也还是很大。他们可能在任何地方,废弃的垃圾场,没人的施工地,破败的顶楼或者是地下,一户人家…
      林隐一路小跑着到处看,强迫自己不去想如果他的推论是错的会怎么样,因为他的心开始越来越慌。
      …
      “阿健!”李崇善仍然看着方青何,他的面部肌肉神经质地抖动了一下,心不在焉地叫。
      疤脸跳了上来。
      疤脸是有名字的。方青何模模糊糊地想,有机会的话他要告诉林隐。
      有机会的话。
      “一起吧…”他听见自己说道。
      李崇善已经走回他宽大的椅子边了,听到后也惊诧地瞪大眼睛,他慢慢转身,“什么?”
      “…阿健,还有吴慧欧,一起。你也可以把你怎么把我爸弄死的好好跟李伯说说清楚。”
      他听见李崇善骂了一句,但正好,本来还怕李伯不信…方青何看了一眼疤脸,然后把目光转向吴慧欧,右手撑住角柱,勉强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但清晰地传了出去,“来吧…手下败将和…”他抬抬嘴角,“一个小女孩儿。”
      吴慧欧早就准备好了,她之前背在身后的一把大钢爪被小心地取出保护套,然后严丝合缝地套在了她瘦弱的左臂,这东西一定是定制的,为了弥补她身高和手臂长度的不足。这武器她没用过没多久,练的时候还碰伤过自己。
      但很锋利,太锋利了。她喜欢。她才不是什么小女孩,所有人都应该怕她。
      女子盛怒中跳上拳台,精钢随着主人的戾气闪烁,连李崇善的大声阻止都没听到。
      李崇善的眼睛第一次闪过一丝懊恼。也许吴慧欧不知道,但他太清楚了:方青何是故意激怒她的。可为什么呢?就算是他,一只手和一条腿都伤成这样,一对二怎么可能有必胜的把握?难道他真的以为闯关成功自己就会把那小孩儿放了?他不由地瞥了那大木箱一眼,如果不出意外,再过十几二十分钟,里面的人就会被活活闷死。
      他得盯紧李伯,因为就这一句话,李伯又激动地站起来了,“你说,你说岩卓他,他是被火灾吓的!你救不出他!”
      他一边安抚,一边气得暗自捏着拳头,台上的交手都不能好好看了。真是扫兴,李崇善烦躁地想,方青何这是着什么急?这么想死吗?
      疤脸几乎没有在方青何这里占到过便宜,美国学校那次能把他逼到角落,也是因为自己偷袭成功加上手里有枪,但这次,他看着满身是血的人想,他不会再输。他一边大吼一声一边重新握紧自己的匕首,和吴慧欧一人一个方向朝那个已经看起来动作都很困难的人扑过去。
      可哪怕只有一条腿能用,他也很灵活,他甚至拿了根椅子残骸中的长棍子做武器,而躲闪格挡间还有空说话。实际上,疤脸看着他几分钟之内就被划得看不出原色的训练服想到,他似乎主要是留着力气在说话。
      “救我爸?火就是他放的,他救什么?!”“奇怪?那为什么绑住他,为什么给他注射兴奋剂?!”
      “阿健,喜欢我给你做的整容手术么?”“这样都赢不了,李崇善教你什么?”
      “欧姐,我能这么叫你吗?可你很小…”“只欺负唐春华那样的小姑娘,是不是嫉妒别人比你高?”
      他故意激怒他们,每句话都敲打在他们的痛处,他们知道,可无法控制,但暴虐横行的感觉很好,阿健能看见自己几次都差点将匕首完整地没入这个讨厌的人的身体,到处都是红色—只差一点点。
      “阿健,不要想着替代我,我死了都比你有意思。”
      就是现在,阿健用尽全身的力气扑过去,可没有想到这人根本不怎么躲,只稍侧身,匕首从他身侧狠狠划过,他能感觉到骨头的碰撞和阻力,利刃之下血喷溅而出,热乎乎洒了自己一脸。
      如果大金不是在专注于自己小声的抽泣,也许能出声提醒。他们当然不能理解,但也知道这人不躲闪的时候,就是他想要一击致命的时候。
      是没错。可方青何也知道,不是他不想躲,他是没得躲。吴慧欧那边同时挥过来的大钢爪子如果从这个角度勾住自己大概会直接捅破内脏。不得不说这武器给她做得倒真是趁手。
      所以方青何只能靠住了拳台边的护栏,稍利用角度,吃了疤脸的攻击,同时挥棍拦下钢爪,然后手腕一翻,将吴慧欧往后猛击。
      很痛,全身都疼。他觉得自己还站着都是奇迹—疤脸这一下几乎让他能听见挫骨的鸣音,但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所以动作不停,将那手臂更往自己身上拉过来,在疤脸错愕低头的瞬间,将那脑袋一按,卡死在自己肋下,一个又快又准的肘击。
      这一击也许不够狠,毕竟他左臂这会儿不大用得上力,但正砸在后脑,是以疤脸眼冒金星,全身麻痹了似的动弹不得,这人甚至方便地用他已经磕在自己半跪的膝盖上的大脑袋撑了一下,然后,在数秒之间,在吴慧欧标志性的跳跃攻击启动之前轻轻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不叫他爸爸呢?”
      就算这个问题对吴慧欧几乎没有产生什么影响,李崇善却大吼一声,“方青何!!”
      而所有看着这里的人都知道,没有阿健的协助,吴慧欧根本没有胜算,而方青何甚至继续用他一个钟头前受伤的左手,像把一只猴子捏在手里似的,将她在身前固定住了一秒。
      可这也意味着那爪子分毫不差地从自己右肩后面整个没入,吴慧欧双脚蹬踏在拳台角柱上,用体重往后狠拽—他不在乎;他也不在乎自己的左手几乎是要废了。他只要一秒,他要的是,“咔哒。”
      随着吴慧欧后腰的小巧手枪被方青何抠下保险栓,拳馆陷入死寂。
      方青何也才有精力去感受那锥心刺骨的痛苦,吴慧欧试着挣脱,却被捏住了喉管,只一秒,她便聪明地安静下来。她能看见对面这人刚才缠住的左臂因为施力重新涌出血来,本来就已经湿透的袖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水;她也能看见利刃之下这人浑身的颤抖。可他寸步不让。
      左手再用不上力,于是放开了吴慧欧;痛到只能坚持一瞬间,自己就也半跪下去。
      “去,掉…”一字一顿,仿佛在对抗着不要让意识陷落。
      吴慧欧没有再试图反抗,她慢吞吞地一抠那机窍,将左手脱了出来,然后她一歪嘴,将那东西猛地松开,对面拿枪的人哪怕咬紧了牙,还是嘶吟出声,那四指都扣进背后的钢爪就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挂在他右肩肩头。
      她本以为这会给她一个攻击或逃跑的机会,可枪口虽颤抖着却没移动分毫。于是她只是看了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人一眼,残忍一笑,“喜欢吗?我这东西刺穿你的肩胛骨了,算我留给你个纪念。”
      方青何没有回答。重新站起来已经很难很难,但他必须重新站回到面对李崇善的那一侧,不然那漆木箱在他正后方,李崇善在他右侧的位置并不理想。
      但眼前一阵阵发黑,心脏的跳动剧烈且毫无规律,连呼吸都很困难。这才多久,他已经被注射过两次兴奋剂,可他还是只能靠着最后一点意念撑着才不会摔下去。所以挪到角柱他也实在挪不动了,于是他让自己顺着那唯一的支撑慢慢滑坐在地上。
      吴慧欧大概够做他的盾牌,她必须够,这是他坐上赌桌的第二张牌—因为李崇善的枪也确实举起来了。
      方青何朝吴慧欧笑笑,“他还挺在乎你的,”他也很渴,很想喝水,声音都嘶哑,“但你说,他会不会为了杀我牺牲你?你配不配做个陪葬的?”
      吴慧欧大概本来是想说什么的,但控制不住自己,回头看了一眼。方青何没有犹豫,先朝着那木箱子开了几枪,他已经看不太清,又怕伤到里面的人,前面两发子弹都放空。但后面两颗有了,他看见那箱子顶部出现了一颗圆形的小孔,然后箱子角整个碎了一块,一个半小时,希望来得及。
      但这枪,他掂量了一下,不知道还有没有子弹。
      “李崇善,我不信你。只好自己动手。”他收回手中的武器,稍稍动作都疼得他眼前一阵阵模糊,他朝重新转脸过来的吴慧欧抬抬下巴,随这女人用恶毒狠戾的神情盯住他,“用她的命换我的,让我和那个男孩儿走。”
      疤脸似乎终于从眩晕和疼痛中恢复了一些,他喉咙嘶哑,“大哥!杀了他!”
      吴慧欧不敢动得太厉害,这个浑身是血的人几秒钟内连放几枪,她没抓住机会逃掉,现在那枪口早就转回来了,所以她只是朝疤脸那边斜了眼睛,“闭上你的嘴!没用的东西!”
      “都忘了你了。”方青何说,“李伯,劳烦你,把阿健绑起来,他输了。”
      “不然怎么样?”疤脸恨恨地问。
      不等方青何回答,“李伯!”是李崇善,他一摆头,“去,按小何说的做。”
      李伯低着头,谁都没有看,但他的双脚迟疑了几秒,再抬头,“你说小何赢了就放他走…”他呵呵地笑了两声,听起来可笑又刺耳,“小何赢了。”
      李崇善忘了。
      他对着李伯信口胡诌的话,这人竟然会当真。于是假意道,“当然,但他还有一关,我这关。”
      李伯又看看那大箱子,才往这边走来。李崇善松了一口气,但方青何也松了一口气。李崇善也许以为李伯的犹豫是因为这个指令本身,但方青何很清楚,李伯已经不想听命。就算害死曹愿甚至梁如君都不能动摇李伯的衷心,但背叛方桐的直接命令,大概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事。
      何况,在李伯眼里,这箱子也算得一关。他,毕竟是个守规矩的人。
      李崇善没有真正的军队历练,他不能理解。他自视甚高,可能也不屑于理解。
      但方青何记得一点。
      退伍前,方桐只给了一条命令,李伯笑着跟方青何讲了很多遍,“首长说我没有家人了,跟他回家,帮着照顾岩卓,岸卓,不是很好吗?他的家,有我养老的地方。”在阳光还很暖的小时候,爷爷和李伯一起给他讲这个故事。他们房子后面的小屋,是李伯唯一的家。
      方青何坐在爷爷的膝头,爷爷看着李伯,“死心眼儿的老货,从来不知道变通!那不是命令!”然后爷爷会在李伯憨厚的笑声中捏捏自己的脸,“但照看好小何,这是一个没有权利给你命令的人,唯一的心愿。”
      方青何当时不懂,他哪里需要照顾。但想来,爷爷冥冥之中也知道自己最需要的是什么。
      李崇善在意疤脸这个傀儡,虽然不是因为有感情,而是因为他也没有什么可用的人了。显然,他对这局面仍有信心,他想解决了方青何再带他们走。
      可是李伯,方青何想,大概是也有了自己的决断。只是,就算大金听进去了自己的三言两语,不会跟自己作对,他也还有三个敌人。
      “方青何,那枪里没子弹了,”李崇善看着李伯一瘸一拐的动作,似乎是斟酌着字眼,“小孩子的玩意儿,没什么威胁。你的机会,没了。”
      方青何看了一眼手里的枪,又看了一眼吴慧欧,“你好像不同意啊…”
      这句话还没说完,疤脸眼看李伯就要来擒他,竟又一次朝他扑来。
      砰!
      这一次没放空,疤脸狰狞面孔在离自己两步以外的地方重重摔下,口中连牙齿也崩落两颗。他的腿耷拉在拳台外,将他自己的身体坠了下去。
      一滩血迹留在过于明亮的光线中。李伯的脚步顿住了,几个钟头以来,他第一次和方青何对视。方青何就知道他想对了。他笑笑,想说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不必了吧。一个心软又念旧的愚人。
      他知道李伯在想什么,却不想再看这人浑浊的眼眸,那里是惭愧或是忏悔又或者是别的什么,都不再跟他有关。
      他连这小手枪的弹夹也抠不出来,但他就算不扣开也知道,里面没子弹了,这种型号的枪本来就装不了几颗,何况吴慧欧眼看着轻松起来。又看了一眼,把东西往脑后丢去。
      所有的东西都在眼前闪着刺眼的光,描着黑色的边,吴慧欧的动作如同掉帧的影片,但他看得清,他甚至想到了。
      这女子趁着这个机会从胸口掏出了一个小刀片,朝着这人近在咫尺的眼睛挥过去。
      可他要留着眼睛的。所以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挥开,把人往后一推。
      “女儿反而最争气…”方青何虚弱地笑道,歪了脑袋枕在角柱上。也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几个蹦跳间,跑回到李崇善脚边。
      吴慧欧终于反应过来了,“你说什么?”她抬起脸看着李崇善,“他说什么?”
      李崇善在嚷嚷着什么,李伯和吴慧欧也在嚷嚷着什么,好吵。
      方青何再说不出话,身上开始发冷。还是,不行吗?
      可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如果李崇善再靠近他,这钢爪取出来也不是不行,李伯对付个吴慧欧,够了。
      如果警察能赶来,他或许不用死。
      可是好疼,可是好冷。
      放弃吗?
      可是好想他。
      好想…再见一面。
      …
      夜色在初夏覆盖天边。林隐咬着牙不肯哭。
      他找得到,他不能哭。
      于涛和布拉德在他身边,在北京闷热的晚上心事重重地边跑边看。一个没注意,踩到一块肮脏的小水坑,白色的运动鞋一下子脏了,于涛骂了一句,然后他的肩被林隐抓住了,“青何不穿白色…”
      是的,他不喜欢穿白色,更不要说穿一身白,那训练服,跟那张照片里的一样!是他当年跟李崇善训练的时候穿的那种,这是李崇善的主意!
      “江淮!”他拨通了电话,“那两个没有报道的人质,问他们,拳馆的地址,快,发到我的手机上!”
      竟然是他们十分钟前跑过的那条路。藏在最角落的一扇连标志都没有的黑洞洞的入口,通往地下二层。
      可大门紧紧锁着,林隐附耳去听,可还是只能听见外面的吵闹。只有一股黏腻潮湿的腐烂气息从门缝中涌出。
      特警已经在路上,林隐仿佛能听见远远的警笛穿越万家灯火奔赴而来的声音。
      不能再等,他让于涛留下给警察引路,朝布拉德和另一个保镖点点头,两人迈步在他身前,将那门锁几下轻声撬开了。
      像是进入了一个只有黑暗的空间。林隐的第一反应是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们又找错了地方。可双眼很快借着楼道残留的一点点光看进黑暗,原来是一条走廊,两边的墙壁有一些脏兮兮的壁橱,里面似乎是一些杂乱的奖状和奖杯。
      再仔细看,尽头拐角处似乎透出光线。
      那是另一道门,更沉,但至少没有锁。
      警笛声已经很近了。
      这次听到了,里面有争吵的声音,林隐还没进去,却已经知道他来对了地方,双手用力,推开面前仅剩的一层阻隔。
      他本该去找穿白衣的人,可这里没有。
      全是血,到处是血。那刺目的白炽灯照到的地方,和那个看起来毫无意识靠着角柱的人的身上,全是血。
      李崇善惊愕转身,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啊,好!我以为我们的游戏结束了呢!!”
      林隐没有听,他只想飞奔过去抱住。他还是太晚了吗?
      可布拉德一把揪住林隐,将他按倒在地上。于此同时,李崇善手里的枪射出的子弹擦着头皮飞过,接着,几声与这完全不同的肃肃枪声也响起来。“特警!”来人清晰地喊道,“举起手来!”
      可那枪声未停,不过几秒钟后,李崇善一声惨叫,手里的东西朝上飞了出去,又嘭一声落地。又一声,这次是尖锐的女声,他朝后倒去。
      布拉德再也拉不住林隐,放手让人朝拳台上奔过去。
      是他,当然是他。
      可哪怕是在那个被雨和火吞噬的夜晚,他也没有看起来这么脆弱。
      林隐不知道该怎么抱住他,他的手停在离他只有毫厘的地方。他肩头这个可怕的东西甚至还深深嵌在他背上。
      想叫他,开口却只有颤抖的哭声。但爱人听到了,低垂的面容微微抬起一点,“隐…儿…”他叫自己,然后那模糊的声音碎在耳边,“不哭…”
      林隐想回答,可来不及。布拉德的声音惊慌地吼:“诺亚!”
      林隐不明白为什么,布拉德为什么要叫,自己为什么被明明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爱人死死压住趴在地上,他又为什么突然好像打了强心剂一样跪起来向前膝行几步,枪声为什么再次响起。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正在被几步奔来的布拉德用力地往拳台下面拽。
      他看到不知怎么挡到他身前的爱人朝后蹭了一点。
      他的头仰起来,和他修长的脖颈和身体连成一笔遒劲的水墨。
      林隐疯狂地挣脱布拉德的钳制,伸出双手去接,这人便乖顺地倚在他身上,然后才重新颓然坐了下去。
      然后林隐看到了,吴慧欧,像一只蝙蝠形状的滴水兽,蹲坐在李崇善倒下的沙发扶手上,她满脸泪水,浓妆被冲出黑色的痕迹,让她看起来更不详可怕,细瘦的胳膊还朝这边指着,黑色的枪口也大幅度地抖动着—林隐来不及思考,猛一闪身,抱住他挡在他的身前。臂弯里的身子剧烈地一抖,像是想要把自己推开,却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耳边一声几不可闻的,“不…”
      布拉德也跳上来了,可他不够快。
      砰!砰!又是连着两声,林隐以为会打在自己身上,却没有。
      他没看到,吴慧欧也仰面摔下去,跟李崇善一模一样。他也没看到,李伯…倒在自己和吴慧欧中间。
      但方青何看到了,他的最后一张牌…
      他似乎是,赌赢了—哪怕保的不是自己的命。
      林隐不要看,他不要听—他什么都管不了。
      他太慢了。
      爱人胸前狰狞的伤口像是一朵发誓要开给他看的花,涌出全世界的颜色。
      “青何。”他轻轻地叫,手也像以前做过很多次那样摸在他胸口,这次却是徒劳,温暖湿滑的,全是血,他为自己流的血。周围的一切都没有意义,都一瞬灰白,也安静下去,他咬着牙,因为好疼,“老师不要我了?”
      面前的人似乎是笑了一下,像每次听到这个问题却总是耐心地告诉他他要的时候那样—却笑不完整,因为那长眉悲哀地蹙起,泪水也滴落。他的右手微微抬起,可还没碰到他,就重新垂下。也想要抱抱自己的吧,所以软软地倒在自己身上。
      方青何不知道林隐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又为什么会比警察还先出现,他在堕入黑暗之前只来得及想到一件事,他的隐儿怎么办呢?他最爱的,最对不起的这个人,怎么办呢?
      林隐早早安排好的直升机就在百米以外,于涛一进门就告诉了他们方位,危险都还没完全解除,人已经被抬上担架;可看起来仍然是太晚了,于涛知道,林隐现在也只是在被人推着跑。
      而那手术室的门在面前关上的时候,林隐乖乖被他按在长凳上坐着。
      他也只是坐着,就像是个木偶,被千丝万缕的看不见的思绪钉在了原地。他一句话都没说,但于涛知道,他快要痛苦死了。
      林隐快要痛苦死了。可他没有哭也没有叫。一想到里面的人在过去的几个小时经历了什么,想到他以后可能再也听不到自己,想到他说死了也不见自己,他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是死死地抠着冰冷的座椅边缘,试着找到一点点可依靠的东西。
      爱他的人一个都没有了,他只有他。
      他爱的人一个都没有了,他只要他。
      林隐知道的,他太好了。所以哪怕是天使,上帝,也要来和他抢一抢。但不可以,林隐想,上帝也要讲道理—仁慈的主,保佑着我,但是我先爱的。
      是我先爱的。先于大洪水的惩罚,先于伊甸园的诱惑,先于人类的诞生。
      是我先爱的。先于先于您看向这混沌的世间,先于宇宙的初生,先于时间成型于黑暗。
      他甚至有些怨恨李伯,为什么不早不晚地去挡,他宁愿也在那里面。
      也许是他拥有的太多了,可是外婆如果知道,就不会把集团留给他。
      随时拿走,我只要他。林隐虔诚地想,我发誓。
      强烈的痛苦是非常消耗人的,手术室的门又被推开的时候,林隐连站起来都非常困难了。可是等来的只是一张让他签字的东西。
      三次,三张。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发来的催命符。林隐死死攥着。这算什么,他想,这算什么结局,至少要一起。
      天还未亮,林隐的脸被走廊的灯映得惨白。他的老师说,为一个人死很容易,为一个人活下去很难。他当然是对的。但他不想做这么难的事,他本就任性,还要再任性一回。如果他不见他,他就等。他还能舍得让自己等得太久吗?他躲在云彩里,最后也要出来见他的。
      抱着他,叫他“隐儿”,抓他痒痒,帮他擦眼泪,吻他的脸和唇。是他说的呀,他喜欢自己围着他说说笑笑,要这要那,哭也要在他怀里哭。
      他怎么会不要他呢。
      他不会不要他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不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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