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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少年(二) 他满心担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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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青何抬起脸,面对着一屋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人:“叫救护车。”
没人认出方青何背上这人是谁,但他穿的本校的校队队服却不会错。大卫摸着脸,嘴巴还张着,似乎说不出话。还是于涛惊叫道,“林隐?!天!怎么回事?!!”
方青何试着在警察的帮助下把人放在沙发上,可不免牵动伤处,林隐感觉那一直暖着撑着自己的后背就要离开,又痛又冷,仓皇中死死拽住这人的衣服,力气居然也不小,本来要站起身的方青何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不知道说了几遍让他放开,结果刚放开衣服,又抓住他的手腕。
少年看起来情况糟透了,他的头发被血黏住,身上的校队的队服皱巴巴不成样子,满是泥泞,像破布一样挂在身上。他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牙也死死地咬着,都能听到牙齿细微摩擦的声音,每个吐息似乎都让他疼极了。但除了刚开始背他的时候叫了一声疼,这会儿好像只能微微地从嗓子眼儿里轻声呜咽。
方青何没有再挣脱。林隐抓着他的手一次次用力,关节都泛着白,能感觉到他手心里一层层的冷汗也没停过。
于涛一直在叫他的名字,试图让他清醒过来,不知道有多少用:少年的眼睛微微眯着,很配合地极力保持着不要失去意识,但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已经安全了。
偶尔瑟缩的样子好像还是能感觉到踢打在身上的拳脚。然后他又喊了一声,“老师…”
“在呢。”方青何一愣,拍拍他仍然将自己捏的死紧的手背,停下了跟警察的交谈,“没事儿了,林隐,你安全了。”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少年细碎杂乱的呼吸平复了一些。
救护车很快呼号着停在门口,救护人员拉开担架想把这个看上去快昏过去了的人弄上去,可是他们无论怎么劝说,林隐跟自己较劲似的,就是不松手。
方青何无奈地看了一眼,“我跟他一起去。”
大卫一挥手,“好主意,他需要一个人跟着。我带着于涛在医院汇合,林隐的外婆刚才没有接电话,我们先照看他。”
于涛趁这一会儿把方青何的手机从楼上拿了下来,塞在他运动衣的兜里。“拿着,保持联系。”
救护车先行横冲直撞地离开,警察也尾随而去,大卫他们开车紧随其后。
林隐身边似有若无的凛冽的雪松气味一直在,他因为用力而颤抖的手也被另一只湿乎乎的手掌轻轻托起,温柔坚定的声音在耳边—他终于放心地晕了过去。
于涛和大卫到的时候,方青何和警察已经在隔离的操作室外面等候,一个护士在看方青何手上的伤口,看来林隐已经被弄进去救治了。
“医生说都是外伤。”方青何冲着来人点点头,“我看着也没什么大事。”
大卫摸了一把冒汗的脑门儿,不由地看着天花板,在心里默念了几句上帝保佑。这孩子可不能有事。
“你呢?”大卫问,“还好吗?”
“被划了一下,”方青何皱眉,“贴个创可贴就差不多。还要麻烦人家…”
“不麻烦,而且贴创可贴也是不够的。你自己看看…”护士弄好了,又捏住上下看了两眼。
重新抬头的时候就正好看到面前人一双沉静的眸子也盯着自己,这眼眸很深,让她一下子愣住了。而这眼眸所在的那双眼,跟他的眉毛一样长长的,带点微笑或是困惑的表情的时候,就像现在,能把人一下子吸进去。所以连起身的动作也失去了平衡,手里的托盘里刚收拾好的各种工具和一些带血的纱布和棉球哗啦啦撒了一地。
方青何连忙拉住她:“我来,我来。”
小护士也反应过来了,赶忙弯腰去捡,又忘了手里还拿着托盘,“嘭”一声,手里的托盘磕在座椅边缘,整个翻了个个儿掉了下去,发出了敲锣打鼓一般的音效。
这下可好,女孩慢慢红透了脸的这么一会儿,又来了两三个人。
人多倒确实收拾得快,只是咯咯的笑声一直响。
方青何被很大力地推到椅子上坐着,等人都走完了,才莫名其妙地眨眨眼:干什么推他?
大卫和于涛都一脸忙里偷闲也要看戏的表情,警察也欲盖弥彰地收了脸上的笑,清清嗓子,“可以开始了吗?”他看了眼同伴,两人默契地点头。
方青何从头到尾叙述了他所见到的整个过程,然后对对方的相貌和打扮以及伤势进行了细致的描画,负责问询的是个年轻警察,他似乎除了对这些异常清楚的线索感到十分兴奋以外,还对方青何的记忆力和逻辑性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警察先生,我的钥匙找不到了,车还在那儿,希望你们去现场的时候留意一下…”
大卫接话道:“丢了也没关系,我们有保险,换锁就行。”
方青何想说上面还有他中国的钥匙,还有健身房的卡,但想了想还是没张口。
正说着,隔壁的护士探出个头:“这边的家属?”
大卫赶紧走两步,“怎么样?”他出示了证件,“我们暂时联系不到他的监护人,我只能一会儿去找。”
护士了然地“哦”了一声,继而跟他们说道:“他没事了,最严重的伤是后背被硬物打的,我们还得继续观察观察,特别是要看对脊椎有没有造成什么影响—这种几率不大,但我们还是谨慎处理。头上伤口很小,腿上伤口最深,刚开始止血做得很好,缝了十几针,剩下的都是些皮外伤和淤血,他救治得还算及时,现在看来没什么大事。”护士微笑着,“就是一直喊疼呢。”
“你们进去看看吗?警察就先别进去了,我们给他用了些药,恐怕他得明天一早才能回答问题了。”警察理解地点点头,跟护士一起走去办理手续。他们得知道林隐大致的受伤情况以备日后这个案子后续调查和判定。
大卫领头走了进去。林隐看上去睡着了,护士破布条换成了一身病号服。脸上的血污被清理干净了,脑袋上贴着一块厚纱布。少年的唇色惨白,头歪在枕头上,看着可怜兮兮的。
大卫看着于涛和方青何:“得麻烦你们俩在这看着他了,他本来今天要去朋友家玩儿的,那家人也急疯了。但是他离开球场之前给他外婆发了报平安的短信。估计外婆就没再看手机。”大卫疲惫地说,“我去他家一趟找他外婆吧。”
说着,他不再看林隐。往外走了出去。
学生家的住址在学校系统里都是登记了的,大卫知道他的住址也不奇怪,再说,他外婆不是还是校董事来着吗?方青何想道,只是希望她老人家别被吓到。
于涛好久没发言了,这时突然说话声音都颤颤巍巍的:“是谁把他打成这样的?”
方青何知道于涛的意思。那几个行凶者,充其量不过是打手。看那水平,估计连业余都算不上,只有一个—拿真刀的那个,看起来有些危险。他们可能刚开始都没想过会把人打到这种地步,拿的家伙的壮胆和震慑作用可能大于实际的效果,毕竟要是真想伤人,谁会拿美工刀呢。被激怒以至于失去控制是有的,至于后面拿车佯装要撞人什么的,可能都是临场发挥。他这么想是有道理的。林隐刚来这个地方不久,就算再混球,也惹不到自己一亩三分地外面太远的人。仔细想想这孩子的生活轨迹,嫌犯其实很好找。方青何觉得,甚至是学校的人也不一定。
他也想过这些人会不会跟之前那个带给他的口信有什么关系,这事儿会不会是因为他,但是他很快排除了这个可能。这些打手根本不认识他,也不想引起包括他在内的任何人的注意。而且这个水准…不是他说,真的太差了。这跟那种挑逗着猎物,玩弄着猎物心理的那个人的玩法,也太不一样了。警察天不亮就应该能找到车,抓到这几个人也不用太费事。
所以他只是慢慢说道:“不管是谁,应该不会有第二次。”方青何话里有话,于涛没来得及细问,就看见林隐动了动,他便闭了嘴,安安静静地坐在病房里的沙发上闭目养神起来。十分钟以后,于涛的呼吸变得缓慢又有节奏,果然,心比人大的于涛又不负众望的睡着了。方青何也慢慢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缓缓吐了一口气。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腰上被人用铁棍打到的地方已经疼得麻木了。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捏着自己的鼻梁,闭上了眼睛想缓一缓。
于涛的呼吸开始变成细小的呼声和着林隐清浅的均匀呼吸排山倒海地给方青何催眠。他使劲揉揉太阳穴,用手撑在下巴上,还是操心看着点吧,万一有个什么事儿呢。方青何想着。
突然,床上的少年轻轻哼了一声,头向另一边歪去,手也用力抓住被单。他已经舒展开的眉毛又皱了起来,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脑门上又薄薄地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方青何往前凑过去,这是…做噩梦了吗?
方青何轻轻拍了拍他没伤的手,“林隐,诺亚,诺亚,没事儿了,睡吧。”
林隐仍然在沉沉的梦里,但他却清清楚楚听到了方老师叫他的声音,就像早前一样,又一次反抓住有温暖触感的手,使劲儿握在手里。少年抓住了救命稻草,满意地嘟哝了一声“老师”,就又沉沉睡去。
方青何手又一次被拽着,挣脱是可以,可每次稍施力,这孩子就重新扑腾起来,于是看在对方是个伤患,不敢动作。可是他现在必须就着床边探着身体,本来就一阵阵痛起来的腰伤更是被牵扯到了极限,滋味真是一言难尽。
大卫还没回来,这也不奇怪,林隐外婆那个城堡还是挺远的。方青何想到那个优雅的老太太,老人家一般睡得早起得早,再怎么样再过两个小时也该收到消息了,倒是也省了来这里受罪。
早上五点半,当方青何怀疑他可能就要半身不遂身残志坚地过完一生的时候,林隐同学开始哼哼哈哈地要醒过来了。罚站了一晚上的他趁着林隐迷迷糊糊要去摸自己的脑袋,终于把手抽了出来,还得赶紧动作阻止他弄坏自己头上被护士包扎好的伤口。
林隐被方青何抓住胳膊,模糊间试着睁开眼睛,突然刺鼻的消毒水味让他清醒了不少。然后他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旁边的人是谁,林隐呆呆地叫道:“方老师?”声音像是砂纸一样粗砺,接着就是一阵呛咳。
方青何一宿没睡,心气儿不顺,还得继续当护工,这会儿看林隐的目光就有点儿严厉。他想问他到底得罪了谁或者干了什么,可少年抬头看向他的眼神让他想起这边经常看到的容易受惊的小鹿。于是他叹了口气,帮林隐拉拉被子,轻轻说了句,“别动。”然后按下了叫医护人员的按铃。
医生也来了。
林隐背后的那道伤看着还是挺吓人的,红红紫紫,渗着血点。但医生上手摸了一会儿倒是很满意地点头,“骨头应该是还好,我看看啊…”
林隐昨晚的药劲儿这会全过儿了,被医生上手按得一阵哆嗦,又不好意叫唤,只小声哼唧着逃。方青何就把手放在他肩上稍微用了点力按住,果然不逃了,只一缩一缩地扭,死命忍着才没掉眼泪。
医生大概也没见过这么娇气的人,笑得很纵容,手下也放轻很多,“没事。除了腿要小心,不能用力,别的都是小伤了,养几天就好。”
方青何点点头,“我会告诉他外婆的。”
林隐拒绝躺下,医生也说可以坐着。所以方青何只能服侍少爷坐好。眼看也不敢使劲儿靠着枕头,只能弓着背撑着一点儿。
林隐自醒来,眼睛一直盯着床边的人,他知道是方老师救了自己,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简单的谢谢两个字。方老师为什么正巧出现在那儿呢?他看到他的右手也被包扎起来,明白肯定是救自己的时候受伤了,严重吗?还有别的伤吗?就算他当时看不清,也记得有人拿打在他背上的那根铁棍狠狠打到了老师的侧腰,那声音他还记得呢,听着就疼。可他看起来并没有因此行动不便,昨晚还是他背自己回到小公寓的不是?
但他也还清楚的记得那个起风了的晚上,方老师浑身湿透,也不肯示弱半分的样子;还有那个晨光熹微的早晨,他微笑着说没事的样子。他想得出神,连老师叫了自己好几声都没听到。
方青何看见林隐在出神,可他万万没想到林隐想的正是自己。他满心担忧,生怕这孩子被打傻了,便专注地看着林隐,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一想布朗太太可能马上就要到,便又按下了呼叫护士的按钮。
“我是艾达,这里的实习护士。”她向林隐小声自我介绍道:“有什么不舒服吗?头晕?恶心?胸闷?“她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林隐都只是默默摇摇头。艾达听了听林隐的心肺,似乎一切正常,又拿灯光照了照他的瞳孔,也没说什么。然后她立正站在床边,盯着自己的脚:“你情况良好,可能药效没完全过去。如果一切保持往好的方向发展,你再过二十四小时就能出院了,在家休养也是一样的,就是要按时来这里输液,换药…“小护士背书似的说道,林隐有一搭没一搭地嗯嗯啊啊答应着,突然趁方青何看他脑后的伤口,伸出左手,劈手在方青何左边侧腰上挥了一下,方青何正在一边认真地听小护士交代的事项,一边观察林隐的伤,没料到一个病号会给他来这么一手。
他毫无防备,倒抽一口冷气,弯腰往后倒退了两步,林隐这小子虽然用力不大,只算是碰到而已,但是正好劈在他后腰伤到的地方。这在安静的病房显得动静格外大,连艾达也抬头困惑地看了他一眼。方青何用手扶住床头柜,把脸扭到小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堪堪缓过一口气。他轻轻咳了两声,朝艾达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林隐还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看,他只能白了这熊孩子一眼,尽量站直了身体。一会儿再跟这小子算账,他心想。
艾达没看出什么异常,就接着给林隐在小桌板上放了几片药和一杯水,“止痛的,这种劲儿没那么大,可能还是会有点难熬,可是总比没有好。再说,警察一会儿要来问你话,不能让你睡得太死。”说完,她似乎完成了一项难度颇高的任务,“没别的事儿我先走了。”
方青何道了声谢。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一脸疲倦的大卫领着布朗女士丁零咣啷地冲进了门,布朗女士朝林隐小步跑了过去。“我的好孙子,你怎么样?肯定疼坏了,外婆看看…”方青何扶了一把布朗女士,不让他压到林隐的伤口,布朗女士就撑着他伸过来的胳膊小心地坐在床边,摸着林隐的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下连于涛也醒了。他打着呵欠坐了起来,看到大卫和布朗太太,他的呵欠被生生吞进去一半,只剩下一个夸张的大嘴。
布朗太太摸着林隐的苍白的脸,又把止痛药喂给他,林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婆婆,我自己来。”他吃了药,眼睛还不时在方青何身上逡巡不去。方老师受伤了,他可以肯定—他刚才几乎只是碰了他一下,就足够让他喘不过气来。为什么不治疗?为什么不说?手可以包扎,身上为什么不行?他虽然不想违背老师的意愿,可这样真的没事吗?他想起那挥出残影的铁棍子,可比打在自己身上的那下重多了,对方刚开始是收着力的,很明显只想叫他求饶,扎他的腿似乎是他们最狠的一招。当然,后来被激怒后又踢又打也是完全没顾忌了。
可对这个来救他的不速之客…老师昨晚背着他走了一个多小时,又在这里守了一夜吗?
艾达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大卫给了于涛和方青何一个眼色,也准备告辞。方青何如释重负,他快困死了,看样子,大卫也一样。
布朗太太坚持要给方青何一个紧紧的拥抱,才放他离去。方青何最后警告地看了一眼林隐,林隐也皱着眉看他。
方老师最后用口型告诉他:“不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