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9、少年（一） 少年轻轻抽

　　于涛一个愣神儿，再继续上楼和再看一眼窗外之间犹豫了一下，腿在反应过来之前响应召唤，看起来像是原地蹦哒了一下，手扶住栏杆才没摔个大马趴，心跳得更厉害了。
　　这太不正常了，方青何从来没有十点以后回家过，他们的作息很规律，而且他才来多久，本地的朋友也不多。他能跑哪儿去呢？于涛虽然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出门的，但是自己跟爸妈也就聊了，哦不对，吵了一个小时左右。那他一定是七点半之前出的门。于涛连跑几步上楼，给方青何打了个电话，出厂设置的铃声从方青何屋里传了出来。这人果然又没带手机。
　　谁能健身三个半小时啊，就算是这位圣光战士也不至于。肯定不是这样。可就算春节前那一段时间他魂不守舍一脸心事，也从来没有暴露过晚上出去泡吧，夜不归宿之类的不良嗜好啊。于涛一边在心里狂骂这个来自石器时代的猿人，一边抓耳挠腮，他思前想后，不禁有点儿担心。他的甜点难道被半路打劫了？这念头一出现，于涛瞬间脑补了一百种方青何舍身保护他的巧克力慕斯的场景。
　　“卧槽！”于涛暗骂一声，“我是这种不顾朋友的吃货吗？”他赶紧给自己摆正心态，得出了个结论，他不是。可是怎么办呢？出去找？他连健身房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报警？这算失踪吗？而且如果方青何都遇到麻烦，那岂不是很危险？难道有人用枪?人一紧张就容易胡思乱想，于涛越想越慌，几乎要急出一身汗。
　　他又猛地想到了什么，转回身大步往楼下跑去，披上自己的大外套，踢踏着一双球鞋，打开门，跑了出去，手里还握着开了闪光灯的手机。
　　他在房子四周转着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没有野猫，也没有浣熊，什么都没有。
　　他只好重新回来，坐在台阶上等。再过半个小时，他想，午夜之前不回来，他就报警。
　　…
　　几个小时前的方青何确实收拾了一下厨房，一边笑着听于涛妈妈的咆哮，一边换了运动服要去健身。他没有开车，正好来回可以当作热身和散步。他加入的健身房离家不远，就在小镇西边一个大运动场旁边。有时候做有氧的时候还能看见足球比赛或者棒球比赛，大部分时候是这边一个社区大学的比赛，无论水平怎么样，倒是看个热闹。
　　今天周五，健身房里空无一人，连值班人员都提早走了。似乎没有比赛呢，他一边又擦了一遍头上的水一边瞥了一眼更衣室角落一个很小的窗户，那上面挂着一个时钟，九点多了。洗过澡很舒爽温暖，他穿上一件干净的运动帽衫，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但是他又突然扭过头去，死死盯住那个灰扑扑的小窗户—远处没被大灯照到的角落里…他紧走几步凑近了去看，真的有几团黑黑的人影，几个人似乎围住了一个，他们静止了一两分钟，就开始了一场力量悬殊的搏斗。
　　方青何只犹豫了一秒，把收拾了一半的东西往小柜子里一塞，只抓了一件外套，往那个方向跑去…
　　方青何没有浪费时间，揪住一个尤其壮硕的打手的领子朝后狠狠掼去，接着一拳打在这人脸上，正是刚才被林隐砸了满脸花的倒霉蛋；然后长了后眼似的长腿一扫，绊倒了另外一个，在那人倒下去的瞬间一个肘击砸在他背上，那人发出一声粗哑的嚎叫。剩下的人本能地想连这个好管闲事的人一起揍了，可方青何一句话没有，就一连放倒了两个，他们不免有些犹豫。
　　方青何看起来很随意地往后退了两步，把他们引离地上的那个蜷缩起来的少年，也为了让他们暴露在灯光下，自己好留意对方的特征。虽然没看出他的用意，但对方似乎是有些怕，看起来有些犹豫，于是方青何挑衅地说道：“不敢了？只敢欺负小孩儿？”
　　这几个显然没什么脑子的打手被激怒了，除了地上暂时起不来的两个，还有三个，而他们各个手上都有家伙。面前这个人看起来虽然挺厉害，不过是个看起来比他们还小，路见不平的路人，单枪匹马又徒手前来，虽然看起来挺结实，但除了个子高些，也不显得多壮，他们怕什么？于是他们互相看了看，把小刀，铁棒举了起来，居然还有个人拎着不知道哪里搞到的古董红砖头，围成一圈朝他逼近了过来。
　　方青何又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很好，能看出长相了—而这长相实在抱歉。他勾勾嘴角，朝着刚刚爬起来的，被揍了一拳在脸上的人道：“脸怎么样？”
　　这下这些人彻底怒了，一拥而上。一个跟他差不多高，褐色头发，鼻子很大的瘦子，被他在脖子上掐出了一个青紫的印记；一个矮一些，说话似乎有南方口音，而且手腕似乎有伤的人被他更用力地捏住了伤处，使劲抠着他的小拇指往下一掰，这人发出一声杀猪似的嚎叫，骨折；余光瞥见一个拿着小刀冲了过来，好，不如你自己也尝尝这滋味，他借了个力，转了一圈，轻巧地夺下他的美工刀，转手就戳进那人肩窝，美工刀也就一寸来长，那人伤势其实不算严重，但是他吓得捂着伤处嚷嚷道：“我要死啦，我要死啦！”他的同伴恼怒地低喝了一声：“闭嘴！”
　　就在这时，侧腰传来一阵剧痛，最后一个爬起来的人拿铁棍准确无误地从后面打到了他，他吃痛一弯身子却正好顺势抓住铁棍尾端，使劲儿一拽，那人的脸便被拽到他胳膊肘，他没有犹豫，这下这歪瓜裂枣的人更好认了。
　　应该还有一个人呢？方青何左右环顾了一圈，一辆车发疯似的冲到那个猪头面前，堪堪停下。他也迫不得已往后退了一大步，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灯光。而那个刚才倒在地上被掐得喘不过气的疯子居然在这时拿了另一个人的水果刀冲了过来。方青何用手握住一小半的刀柄，可惜刀刃锋利宽大，还是轻易割伤了半个手掌，血瞬间滴滴答答地流，他能看到对方眼里的不可思议，但这时机正好。他甚至来得及讥笑一声，而后将顿住的力道往怀里一带，与此同时，手腕忽地一翻…刀现在在他手上，架在那人脖子突突跳着的大动脉旁。要跑？也没那么容易。
　　另外三个受了伤的争先恐后上了车，开车的人朝他吼道：“放了他，不然我压死那个小崽子。”说着，他指了指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少年。
　　方青何：“我放了这个人渣你一样可以压死他。”
　　“但他需要治疗，你没时间跟我们谈条件。”对方说道。
　　方青何看了一眼倒在黑暗里看不清楚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人的轮廓惊人的眼熟。他的心突然剧烈地跳了起来。“你先把车横过来，我就放人。”
　　歹徒照他的指示做了，方青何朝车上扬了扬下巴说：“那个人也需要治疗。”说着他最后把水果刀朝那个已经中了一刀的人的另一边肩膀扔过去，水果刀准确无误地插了进去，那人一声大叫，晕了过去。随即他一脚将怀里这个人踹上了车。车上的人恨恨地朝他看了一眼，终于决定同伴的性命比较重要，开着车逃离了现场，车一溜烟不见了。
　　方青何跑向那个不省人事的少年。他扶住他的肩膀，慢慢将对方翻了过来，看到他的脸的时候，方青何终于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人看起来眼熟了。
　　是林隐。
　　本来林隐的一天是很愉快的。
　　几个足球队的朋友约了他一起踢球，他们几个不但在校队，还因为杰出的表现被选入整个山谷的足球俱乐部和各地出色的高中生比赛。他们没有训练的时候，也会偶尔自己拿球出来玩。父母也都很支持。明天是周末，林隐和外婆说好了踢球过后去其中一个同学家过夜。林隐最近学业表现很好，外婆很爽快就答应了。
　　可离开场地的时候，林隐被一个看起来个子小小的男生叫住了：“你是诺亚吗？”
　　“对呀，你是…”
　　“我是雅各布，”他话说得很急，“我经常看你踢球，你能教教我刚才你那个带球是怎么做的吗？”
　　“嗯，可是我要走了，我们约好一起的，”他指指站在一起的同伴，“改天行吗？”林隐为难地拒绝道。
　　雅各布看起来要急哭了，“可是我们马上要考核了，我想加入校队…”
　　林隐的朋友安迪拍拍他的肩，”你就教他一会儿，等会儿我家见就好了。我们等你吃饭。你再拒绝估计他要哭了。“
　　林隐低头看看小男孩，觉得安迪说得对：“那好吧…”林隐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我晚到一会儿，你们先玩着。“
　　同伴很快走远了，连说笑声也被几个人的汽车引擎声带得听不见了。雅各布却还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林隐不明白：”我都答应教你了，你怎么还不高兴啊？“
　　雅各布战战兢兢地指了指身后，从运动场边的树林里钻出来五个看起来是大学生年纪的人，他们穿戴不一，却都有意无意地挡住了脸，林隐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些人抓住并且威胁这个自己玩儿的小雅各布，让他骗自己，好让自己落单。为了什么呢？钱吗？
　　林隐把雅各布抓到身后，试图用身体挡住他，并且挤出一个笑容，跟这些人打了个颇为街头的招呼。他随即拿出自己的钱包，利落地掏出里面所有的钱，说道：“虽然我钱不多，但还是希望各位能放我和雅各布一马，我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对方几个人笑出了声，一个人一把抢过他的钱，递给后面另一个人，那人把钱塞到自己上衣口袋里。那个抢走他钱的人讥笑着说道：“雅各布，他在哪儿呢？”
　　林隐一回头，发现那个小孩已经不见了，难道连这个小孩也是他们一伙的吗？林隐没时间想明白了，这五个人几乎各个都比他高，这时他们从他身后围住他，把他逼到了一个角落里。林隐心想，这里真暗啊，连个影子都没有。他心里清楚虽然他跟人无仇无怨，但是刚来的时候…可能也是惹到了几个学校里的同学。但自己最近一心都在想怎么把成绩提上去，很少跟什么人起冲突，究竟是谁？为了什么？
　　林隐知道自己跑不了，现在他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主动出击，一个是等对方先动手。但是无论哪一种，他也得弄清楚：“这是为了什么？我可不相信什么坏运气之类的狗屁，而且你们显然知道我的名字…”
　　那个刚才笑他的人又出声了：“小子，废话还挺多，可惜咱们还有别的事儿，没空跟你聊天。”说着居然从兜里拿抽出了一把美工刀，还在手里显摆地转了两把。哼，没空聊天倒是有空耍花枪，林隐想到，他把手里的足球朝旁边一个离他最近的人脸上使劲儿扔去，那人叫都没叫就坐在地上，脸上鼻血横流，这些打手看他居然胆敢先挑衅，也都拿出各式各样的武器，朝他身上招呼起来。
　　林隐不是没打过架，他之前被另一所学校开除，就是因为打架，说实话，他还能算是打架的高手。但是这不是打架，这是群殴。林隐虽然在同龄人里算是高个子，但是身量还没长全，四肢都好像豆芽菜一样细细的，只顾着抽条。而这五个人却都是二十来岁的成年男子，有的还相当结实，用膀大腰圆来形容也不为过，何况他们还是有备而来。
　　所以林隐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胸腹处，小刀便划伤了他的胳膊，后背也马上被人打了一棍子，听声音像是铁棒。然后是腰被什么砸了一下，接着他感觉有一把小短刀插入了他的大腿，又被毫不留情地拔了出来，血喷出来了，后背火辣辣得疼，内脏都要被震碎了…可他至少还有意识，他还能拽住对方某个人，他顾不上别的人和不断打在他身上的拳脚，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眼前这一个钳制得死死的。这人感觉手腕快被掰折了，发出了一堆污言秽语的诅咒，林隐甚至弯弯嘴角，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叫，不管是谁为了什么要来教训他，他不能让这些人如意。
　　可是头上被什么重重地砸了一下，他终于倒在地上，那些人似乎放弃了武器，只用脚在他们够得到的地方毫无章法地又踢又踹。他甚至下巴上也挨了一脚，嘴里都是血，腥甜的气息瞬间充盈了整个口鼻。这些人似乎被林隐的安静激怒了，他们好像尝到了血气的猛兽，停不下来。
　　可余光里马上要落在自己脸上的拳头究竟是没有砸下来。怎么回事呢？他来不及想。铺天盖地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努力睁开眼睛看着，可是所有的东西都是模糊的虚影。他惊惧中短暂地晕过去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全身又冷又疼，耳朵朝他发出尖锐的鸣音，血液流进眼睛里面，令他视线模糊，可是他知道这个抱着他的人救了他，这人现在正拿什么东西缠着他腿上还在不停流血的大伤口。
　　“林隐，诺亚，听到了吗？听到我说话吗？”方青何不停地轻轻叫着他，少年看起来很糟糕，方青何几度试图想把他背起来，但感觉一个小小的动作都能让这孩子浑身颤抖。林隐方才倔强地不肯发出一声叫喊，这时却抑制不住呻吟和啜泣，他听到熟悉的声音，这是…方老师，他艰难地点点头。好晕。
　　“不要动你的头，恐怕有点脑震荡。”方青何仔细捏着他的脸看了看，苍白得连嘴唇都没血色，长长的睫毛颤得像寒枝上禁不起风吹得枯叶。他把少年的脑袋往怀里一按，用手摸了摸他的后脑，一个大包，还在渗血。
　　打斗中钥匙不知道掉在哪里，被对方捡走也不奇怪，健身房也进不去了。林隐的手机碎得渣一样，根本没法用，四周静悄悄的连个乌鸦都没有。方青何把外套脱下来给林隐披上，决定先带林隐回家。他估摸着这孩子可能有些骨折骨裂，但看样子内脏应该没有受到大损伤。他咬咬牙背起受伤的少年，林隐闷哼了一声，眼尾飞上一抹在黑暗中都能看出的红，只听这少年轻轻抽着气在耳边，“老师，疼…”
　　他笑了一下，知道喊疼，应该没什么大事。于是安慰道：“坚持一下，带你回家。”
　　…
　　还没到午夜，于涛思来想去还是给大卫先打了电话。大卫接起电话的声音显得有点警惕：“于涛，一切都好吗？”
　　这段时间可能是运气不大好，大卫想，总出事。
　　于涛显然是在压力下迸发能量的人，他居然顺利地描述了今晚的时间线和主要事件，然后他抬头又看了看挂钟，十一点半了。大卫摸了摸头上越来越少的毛，给了他三条指令：“待在那，我来报警，等我和警察。”他太太在旁边听到了整个电话，默默起身把他的厚衣服准备好：“方，是那个上次活动出事时候的那个年轻老师吧，希望他没事。”
　　大卫一边拨通报警电话，一边沉默地点点头，“于涛这孩子容易慌，我必须去一趟。要是有什么事…”然后他给了太太一个吻，拿起厚大衣，出了门。一边走，一边清楚地将事件始末，地址告诉了接线员。大卫家住在学校和方青何他们这个公寓中间的某个高档小区，开车到任何两个方向都只需要十几分钟，加上大叔车技了得，几乎和警察同步进门。
　　于涛的头发已经从鸟窝被他自己抓成了自由女神的头冠。警察简单地检查了门锁，然后开始了解情况，于涛又从头到尾开始讲。他从垃圾桶里翻出方青何留下的纸条，跟警方确定了这确实是方青何的字迹。方青何的字很有特点，是不多见的好看的瘦金体，很好认。
　　可是警察光在这里找什么纸条有什么用？连于涛这老好人也失去了耐性，“说了多少次了，我真的没有听见他出门，我妈跟我吵架呢！你们不派人去找吗？”警察试图安慰他，手刚放到于涛肩膀上，门被人从外面踢开了。
　　是方青何，他灰色的运动衣上布满血迹，而且他不是自己回来的，他背上还背着一个人。
　　于涛张大了嘴巴，甩开警察的手站了起来，连大卫也忍不住叫道：“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