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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做梦   小树林 ...

  •   小树林彻底暗下来,只剩下头顶稀疏的几颗星子和草丛里断断续续的虫鸣。林又杏靠着那棵梧桐树慢慢滑坐下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心里突然被掏走了什么,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听见回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直到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胃,用力地拧。她才想起来,她饿了。
      她缓缓站起来,腿是麻的,眼眶是干的。借着手机微弱的灯光,她一个人沿着那条已经看不清的石子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片小树林。
      回到宿舍的时候,陈冉冉正在敷面膜,看见她进来,含混地说了一句“你脸色好差哦。”。
      她摇摇头,没说话,拿起桌上那个从网上淘来的玻璃杯。杯身上贴着一张美羊羊的贴纸,美羊羊的角已经掉了半个。
      她走到饮水机前,接满一杯水,仰头灌了下去。
      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但胃疼并没有缓解。她站在饮水机前,一杯接一杯地喝,像要把自己从里到外浇透。
      那幅画面在脑子里来回播放。他揽着她的腰,低头为她整理帽子。她亲密的挽着他的胳膊。他含笑的眼神,女孩撒娇的语气。番茄鸡蛋面,加两个蛋。
      林又杏灌下第四杯水的时候呛住了。冰凉的液体冲进气管,她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涨得通红,咳得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她捂着嘴,拼了命地把声音压下去,压到喉咙里只剩下一种细微的、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呜咽。
      “林又杏?你还好吗?”
      陈冉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揭了面膜,穿着睡衣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表情有些担忧。
      林又杏保持着侧对着她的姿势,摇了摇头。她不敢转过去,因为脸上的眼泪还没干,眼眶还是红的,嘴唇还在发抖。
      她低着头,把杯子里的最后一点水喝完,然后把它放到桌上,背对着陈冉冉爬上床梯,钻进被窝里。
      被窝是凉的。
      她把自己蜷成一团,闭上眼睛。可一闭上眼,就是那对毛茸茸的棕熊耳饰,那顶贝雷帽,那个穿粉裙的漂亮女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半晌,她听见陈冉冉在下面说:“对了,啦啦队还差人,你参不参加?下周校庆表演,要统一买队服,六十多块钱。”
      林又杏的手指在被窝里攥紧了。
      六十多块钱。她现在的全部余额是九十二块钱,本来打算明天再撑不住的时候用来买馒头和榨菜,还能再撑两周。可那句话像一簇火星,落在她灰扑扑的心上,烧出了一个洞。
      她想穿那身衣服。粉白的,有荷叶木耳边和长筒袜的,像那个女孩穿的那样。很好看,她好想离那个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哪怕只是穿上一件相似的衣服,在能靠近他的舞台上,跳一支舞。
      他不是摄影师吗?他会来拍照的吧?
      她会站在人群里,很远很远的,他镜头扫过的某一个角落。
      他不会看见她,但她会在他按下快门的那一刻,短暂地、卑微地、不合时宜地,觉得自己也是那束光曾经照到过的地方。
      “好。”她说。
      声音不大,沙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很清晰。
      陈冉冉“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林又杏用手机下了单。六十多块钱,粉色啦啦队服。付款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她想起姥姥说,喃喃,姥姥盼你一生灿烂。
      可姥姥,灿烂好难。穿一件好看的衣服都好难。
      拿到队服的那天晚上,宿舍里没有人。
      她把包装袋拆开,把那条粉白色的短裙捧在手心,布料是那种漂彩的、滑溜溜的面料,线头缝得歪歪扭扭,但颜色是好看的。
      她把裙子举到眼前,透过薄薄的布料看日光灯,光变成粉色的,散成一团模糊的、温暖的光晕。
      她把衣服穿上,站在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女孩瘦瘦小小,一头勉强齐整的蘑菇头,皮肤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发黄,锁骨突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
      粉色的衣裙穿在她身上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像把一朵塑料花插在贫瘠的泥土里。
      但她舍不得脱下来。
      她转了一个圈。裙摆飘起来,荷叶木耳边一层一层地翻开。
      她想起那个女孩坐甜甜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伸手拨弄蕾丝花边的动作,想起他说“好看”时的声音。
      林又杏对着镜子,试着弯了弯嘴角。看着面前笑颜灿烂,脸颊泛着兴奋红晕的女孩,她竟然觉得有些好看。
      她想,就这一回。
      就这一回,让她穿一件属于她的漂亮衣服,做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梦吧。
      校庆晚会那天,体育馆里坐满了人。灯光很亮,音响很大,林又杏站在队列的第三排边上,粉白色的衣裙在舞台灯光下被照得像一片柔软的花瓣。
      她化了妆。是陈冉冉帮她化的,粉底液遮住了她脸上的黄气,眼线让她的眼睛显得大了一些,口红是粉橘色的,淡淡的。
      她透过舞台的强光望向台下。
      他果然在。
      李青玄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站在舞台侧面的摄影师区域,手里端着一台单反相机。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线条勾勒得分明。
      他正半蹲着找角度,表情专注而认真,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音乐响起来了。
      是一首甜度很高的流行歌,编舞简单但活泼,有很多转圈和踢腿的动作。林又杏跟着节拍跳,动作算不上标准,但每一个都做得认真。
      粉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飘起来,荷叶木耳边在灯光下一层层地翻开。
      她看见李青玄的镜头转向了她这个方向。不确定是不是在拍她,但她看见他往前走了几步,端着相机,半蹲下来,取景器对准了她们的队列。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腿踢高了一点,手摆直了一点,嘴角的弧度也大了那么一点点。
      她想,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能不能让她在这三分钟里,被他看见。
      灯光暗下来,音乐停了。掌声雷动。
      她们鞠躬退场,林又杏晕晕乎乎地跟着队友往后台走,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她甚至觉得那六十多块钱花得值了,值透了。
      然后她听见了队友的对话。
      “哎呀热死了,刚才那个踢腿动作好大,还好我穿了安全裤。”
      “我也穿了,不穿谁敢穿这种短裙啊。”
      “就是,万一走光了被摄影社拍下来,社死一辈子。”
      “对啊,李青玄就在下面拍呢,被他拍到那种照片我还活不活了哈哈哈哈哈——”
      林又杏的笑僵在了脸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轻薄的布料在大腿处皱巴巴地堆着,裙摆很短,稍微动一下就会往上缩。
      她刚才转了那么多圈,踢了那么多次腿,做了那么多大动作。
      她…没有穿安全裤。
      她甚至不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
      他拍到了吗?
      他会不会看到?
      他看到的时候会怎么想?
      会觉得她很可笑吗?会觉得她轻浮吗?会指着照片跟别人说“你看这个女生好不自爱”吗?
      那股羞耻感来得又快又猛,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她手指攥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指甲嵌进掌心。
      原来她穿的不是公主裙。
      是一块遮不住什么的破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换下队服、怎么走出体育馆的。只记得夜风很凉,吹在她卸了妆的脸上,很冷。
      她走到教学楼后面那片没人的花圃边,靠着墙停下。手里还攥着那条粉白色的裙摆,已经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子。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睛干涩得发疼。
      然后她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很轻,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以为是哪个下晚自习的同学路过,没有回头。
      但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停住了。
      “同学。”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清润的,低沉的,像潺潺流淌的小溪。她听过的次数不多,但每一个音都深深刻在脑海里。
      她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你的东西掉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
      月光下,李青玄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粉白色的东西。
      是她啦啦队服上那个可拆卸的小蝴蝶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衣服上掉了。
      他朝她走近一步,伸出手,把蝴蝶结递到她面前。
      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间还是那样干净温润的神色,和那年夏天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隔着三排书架,没有隔着食堂的长队,没有隔着舞台和人群。
      他在她面前,看着她。
      林又杏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但喉咙像被人扼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伸出手去接那个蝴蝶结,手指碰到他掌心的一瞬间——
      一阵剧烈的眩晕铺天盖地地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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