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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怒 enrag ...


  •   清明节那天,我去给亲生父母上坟。

      两座土堆有些滑稽地挨在一起,和周边肃穆端庄的墓碑格格不入。

      不知道是谁在我之前来祭拜,放了一束白色的花,我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他们有什么亲戚朋友,连葬礼都只有寥寥几人。

      我望着我妈的遗像。

      女人黑白分明的脸没有表情,就这样哀凄凄地瞪着一双没有灵魂的眼。

      其实应该放一张笑着的相片的。

      但下葬后我翻遍了家里,找不到一张我妈在笑的照片。

      我磕了三个头。

      妈,带着你肚子里的孩子尽快去投胎吧。

      爸。

      ………

      下地狱吧。

      养父母兴致勃勃地布置着婴儿房,我晃了晃做工精致的摇篮,顶部坠着的银色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妈妈温柔地问我。

      我沉默了许久,仰起头看着她。

      “都行,我都喜欢。”

      妈妈亲了亲我的头顶。

      “好孩子,你放心,爸爸妈妈绝对不会忽略你,等你的弟弟或者妹妹出生,这个世界上就有三个人爱你了。”

      我也乖顺地点头,面无表情。

      亲生的和领养的怎么会一样呢,更何况是这么多年不孕不育后怀上的第一个孩子。

      我望着窗外。

      天空好像变得和小时候一样灰。

      三天假结束后,我又回到了学校。

      同桌今天穿了一身皎洁无暇的白裙子,泛着玉莹莹的色泽,衬得她更加面色红润,头发不知何时染回了墨黑色,垂至腰间。

      我进到教室时,同学们正围着她,讨论这条价值不菲的裙子。

      她神色淡然地坐在中央,神色倦懒,没怎么搭理同学们的一言一语。

      我坐下后,众人就渐渐散去了,毕竟没人想和一个无趣无味的人攀谈。

      “我妈最近接了个病人。”

      她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

      我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她。

      她搅着一缕头发,细眉微垂。

      “多年不孕不育,夫妻俩结婚十几年也没能有个自己的孩子。”

      她不紧不慢地说着,明明是正常语调,却在传到我耳朵里后被拉长了千倍万倍,像是有人刻意调低了语速后在我耳边播放音频。

      “你猜怎么着?”

      她侧过头,神色自若地望向我。

      白皙的面容,长而翘的睫毛,真是一张美人面,吐出的却是索人命的恶咒。

      “我妈把她治好啦。”

      她歪着头,像是在欣赏我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怀孕的那一刻,高兴的和她丈夫搂在一起哭。”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表情,但肯定不会太好看。

      像是有人往我脸上糊了层胶水,我的眉毛眼睛嘴巴黏在一起,开不了口,闭不了眼。

      “为什么。”

      我问她。

      “为什么。”

      她拂走我肩头的灰尘,动作称得上轻柔。

      “你欠一个孩子一条命,不是吗。”

      “什么意思?”

      细密的冷汗爬上我的后背。

      “一尸两命,总归要还回来的。”

      她幽幽地笑着,漆黑的双眸一眨不眨地望着我,鲜红的嘴唇列着,漏出森白的牙齿。

      我猛地推开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往后撞到了椅背上,也不恼,只收了笑。

      “死的时候才一个月,多可怜啊,所以现在,到新的人肚子里了。”

      明明是四月中旬,早过了春寒,我却细细打着颤。

      教室里为什么一直这么安静。

      我惊惶地左右环顾。

      一个人都没有了。

      整间教室只剩我和她。

      “你是谁。”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有滚烫的液体在灼烧我的眼框。

      “我好不容易有了家,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却不再回答了,起身拍拍衣袖,看着我又笑了一下,随即推门而去。

      我顾不得其他,踢开身前的桌椅跟上去。

      平常熙熙攘攘的走廊此刻却连个人影都没有,她在前面迈着轻挑的步子走,我在后面喘着急促的气息追。

      我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像一道鬼魅的影子,抓不住,望不穿。

      拐角走到楼梯角,她竟站在那里等我,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脸。

      胸膛不住上下起伏,我又惊又恼。

      “你想怎么样。”

      我问她。

      她没再笑,不知为何,虽然看不到她的神情,但我竟觉得她有些许怅然。

      “人都是害怕被忽略的,不是吗。”

      空灵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楼梯间,像在哀叹。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

      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也不敢承认。

      “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不想失去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

      “所以曾经拥有的就可以摒弃不顾。”

      不在质问,只是在陈述。

      但她的声音竟第一次透了些愠怒,还有一丝…怨恨?

      “你到底要怎样。”

      我感觉耐心即将耗尽,最后问了她一次。

      “如果你的养父母知道,他们的孩子到底是怎样来的,还会爱你吗。”

      她又恢复了那种笑容,留下最后一句话,转身下楼。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甚至能捕捉到血液直窜大脑的声音,死死盯着眼前人的身影。

      我从来就没得到过什么,所有的爱,都是被施舍来的,我那样摇尾乞怜,那样苟且偷生,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点,都不愿意给我留。

      有什么东西叫嚣着要窜出我的身体。

      这样高高在上,这样天资聪颖,拥有一切的人,还企图夺走我仅有的那一点欢愉。

      我的心在烧,被滋滋的火苗炙烤。

      于是我伸出手,推向她的后背。

      就像六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听着身后警察的低语,一点一点擦干净手上残余的淡黄刹车油。

      既然不爱我,那就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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