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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刑部 城南书铺 ...

  •   圣旨降下那天,苏家满门跪在地上谢恩。

      苏夫人命人打点了内侍,好生送走内侍。

      苏隐看着圣旨,久久不能回神。

      五品刑部主事。

      皇帝将他送进了曾经他父亲待过的地方。

      他领悟陛下意思,苏家与霍家的事,也该早做打算。

      端王那边已经进入朝堂,苏隐去了侯府。

      余白薇在看账,见到苏隐来,放下手中账本迎上去。

      “状元郎刚领了旨,就来这里等表哥?”

      “今日不找表哥,找余姐姐你。”

      余白薇很是意外:“我?”

      “是。”

      苏隐从怀中拿出户籍和路引递给余白薇。

      余白薇看着户籍和路引怔了下。

      “这是?”

      “这是表哥答应你的。”

      “他为何不亲自同我说?”

      “他将此事全权交由我处理。端王入了朝堂,昨日已带兵去凉州剿匪,没个月余回不来。”

      余白薇手抖了下:“你们都知道了?”

      苏隐点头。

      “太虚山的‘假死药’你还有吧?”

      “原来你们做的是这种打算。”

      不知怎么,余白薇心中有些落寞。

      “余姐姐已在侯府蹉跎太久,不能叫你一直在侯府空看流云落花。王爷对你有意,你知道我知道,表哥也知道。弟弟能为你做的,是给你一个干净的身份,回太虚山还是和王爷相守,由你抉择。”

      余白薇没说话,将账本,珠算盘一一摆好,脸上看不出波澜。

      沉静许久,余白薇道:

      “以前只觉得你沉默寡言,性子寡淡,现在看来,你的城府远在你表哥之上。”

      苏隐没接她的话,只是微微一笑:“余姐姐,你护我三年救我性命,如今我该为你打算。”

      余白薇问:“我该什么时候‘死’?”

      “本想等着王爷归来,再同你讲此事,等你打算。只是以后这侯府怕是安生不了,弟弟有事要做,可能连累侯府,所以,余姐姐在你服下‘假死药’之前,弟弟还有些事要姐姐帮忙做。”

      “假死日期,你来定。”

      苏隐不放心道:“假死以后,余姐姐与侯府再无瓜葛。到时无论苏家,侯府出了任何事,余姐姐都不要管,请余姐姐保全自身便好。”

      “我答应你。”

      ————

      苏隐到刑部报到那天,下着微雨。

      他站在仪门前,官袍还是连夜赶制的,针线局的人大概没想到,今年的新科状元才十六岁,身量还没长足,按成人的尺寸裁了,袖口足足长出一截,他挽了两折才勉强露出指头。

      门房老吏探出半个脑袋,先看见官袍,刚想行礼,再看见那张带着面具的脸,愣在原地好一会。

      “...状元郎?”

      “刑部主事苏隐。”苏隐把吏部文书递过去,声音不急不缓,“来报道。”

      老吏接了文书,手有点抖。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戴着面具的脸,虽被遮住一半,但露出的半张脸隐约看得出,还没完全长开,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却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像一潭水底下压着块石头。

      “您...您今年贵庚?”

      “十六。”

      老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侧身让开:“柳侍郎在二堂等您。”

      苏隐跨过门槛,官袍下摆太长,他走快了两步差点踩到,不过很快就适应了,步子放稳,不紧不慢穿过前院,廊下几个书办伸着脖子,交头接耳的声音跟雨丝一起飘过来:

      “...十六?”

      “殿试那天我远远瞧过一眼,以为看错了....”

      “这么小的娃娃,来刑部?”

      苏隐像是没听见,径直走过滴水檐下那口养着红鲤的大缸,进了二堂。

      柳侍郎坐在上首,正喝茶,他看见苏隐进来,先是习惯性端架子,茶盏搁到桌子上,目光扫过来,然后...定住了。

      他打量着面前的少年。六尺来高,细瘦,官袍松松垮垮,帽子倒是戴的端正,面具遮住半张脸,下颌轮廓还带着少年人的柔和。可那双眼睛偏偏是老成的,沉的不像十六岁。

      “...十六?”

      柳侍郎问,声音里没了预想的威严,多了点难以置信。

      “回大人,刚满十六。”

      “殿试文章我读过,”柳侍郎沉默一会,似乎还在消化这件事,“策论里你写‘刑律贵在衡平’,我还以为是个老成之人,没想到...”他上下又看了一遍,“没想到这么小。”

      苏隐没接话,只是站着,腰背挺的很直,官袍袖口挽起的地方露出一节细白的手腕,腕骨凸着,还没长壮实,但站姿稳的像是扎了根。

      柳侍郎沉吟半晌,开口问:

      “状元照例先进翰林院。你自己选了刑部?”

      “是陛下安排的。”

      苏隐抬了抬眼,那个瞬间他的神情忽然不再是“少年人”了。

      “翰林院修史,修的是前人定下的规矩。刑部断案,断的是活人的是非。”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下官觉得,活人的事,也很有意思。”

      柳侍郎注视了他很久,久到窗外雨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招手朝后堂喊:

      “老张!把上个月卷宗搬出来。”

      张书办探出半个身子,看见苏隐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但很快就缓过来,缺了颗门牙的嘴咧开,有点不怀好意似的:“柳大人,搬多少?”

      “全部。”

      张书办眨了眨眼:“十七起命案,加一桩漕粮案?”

      “怎么,怕小孩看不完?”柳侍郎端起茶盏,瞥了苏隐一眼,语气里三分考究七分等着看好戏,“状元郎么,能耐大。”

      苏隐被带进档案库旁边那间小屋。桌上两摞卷宗,比他人都高。

      “苏大人,”张书办犹豫了下,声音放轻些:“头一天,别太拼..柳大人就那脾气,您慢慢看,看不完明天再看。”

      “多谢。”

      门关上了。

      苏隐一人站在屋里,外面雨打在窗纸上,滴滴答答。

      他低头看着桌上,墨研好了,笔润好了,镇纸摆的整整齐齐跟前头几个新人一个待遇。

      苏隐翻完第七本的时候,天暗了。张书办送面进来,瞟了眼他桌上摊开的卷宗封皮,七八个圈,圈的都是案发日期。

      “沈大人,看出什么了?”

      苏隐把面碗推到一边,写了四行字递给张书办。

      七起命案,案发相隔不超过七天。

      死者全是账房,库吏,押运,掌柜。

      现场都丢了东西,账册,票据,底单。

      张书办眉头拧起来:“都是管过钱的。”

      “嗯。”苏隐咬了口面,“七个人,都在同一个衙门待过。”

      他用碳条在纸上写了一个地名:淮河转运司。大雍朝九到十三年,这七个人先后在那里供职,时间长短不等。

      张书办看了一眼,没吭声,屋里安静片刻,他才低声说了句:“那地方,大雍十六年被劫过一批东西。”

      “三十万两赈灾银。”苏隐把碳条放下,“十一年前的事。”

      他没说沈家,一个字没提。

      苏隐把面端起来,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劳驾,明天帮我把大雍九年淮河运转司的员名录调出来。”

      张书办看着他,欲言又止,轻叹一声,低低道:

      “苏大人确定要查下去?”

      张书办忍不住提醒:

      “苏大人初来,不如先查几个死者人际关联,何必要扯到其他案子上...”

      苏隐望向张书办,领会他话中含义,刚想说些什么,柳侍郎端着茶盏推门进来,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卷宗,又落在苏隐脸上:

      “头一天,看的怎么样?“

      苏隐站起身行礼:“正在看大兴县的案子。”

      “大兴县。”柳侍郎踱到桌边,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两页,又放下,像是随意道:“翻到什么了?”

      苏隐没瞒,也没全说:“几起案子身份有些关联。”

      余光瞥见张书办脸色沉了些,心下了然。

      柳侍郎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他放下卷宗,转过身来看着苏隐,目光里的考量意味已经没有了,换成了一种更平,更沉,像在跟‘自己人’说话:

      “淮河转运司丢失那批银子,朝廷当年查了三年,该查的都查了,该办的人也办了,你既然人在刑部,就要明白一件事。”

      他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面上,一声清响:

      “有些案子结了就结了,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苏隐站着,十六岁少年在四十岁老油子面前,显得格外单薄,但他目光没闪:

      “大人教训的是,下官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只是看卷宗有些细节对不上,习惯性多想了。”

      柳侍郎审视他片刻,语气缓了些:

      “状元郎有锐气是好事,但刑部不是翰林院,这里头水深,不是你一个年轻人能淌的,你好好干,把各司规矩摸熟了,将来未必没有大用。”

      他走到门口,侧过脸烛光把他半张脸照的清楚,另外半张脸隐在暗处。

      “明天不用去我值房了,这些卷宗核完了,交到书办处就行。”

      门关上。

      苏隐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本‘恰好’被柳侍郎翻过的卷宗,正是账房那本。

      柳侍郎没翻别的,就翻了这一本。

      说明他知道账房是谁,也知道账房和淮河转运司的关系,他甚至知道自己会注意到什么。

      张书从墙角挪过来,声音低的像蚊子哼:“苏大人...柳大人他,十年前就在刑部了。”

      雨没下了,空气依旧一片潮湿。

      苏隐抬头看了眼窗外被阴云遮住的半边月亮,忽然明白了些事。

      柳侍郎刚刚那番话不是劝退,是试探。试探他到底知道多少,查到哪一步,否则这起案子不会那么巧出现在他面前。

      他让他不用去值房了,是断了他接近核心案卷的路径。他特意翻了账房那本,是为了确认,那本卷宗里,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苏隐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靴筒里那张草稿纸上。“落井前曾去城南书铺”这条批旁注,是上一任经手人留下的,还是什么人故意写上去,等着自己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柳侍郎不想让他查的,正是他要找的。

      苏隐拿起墨锭,把那本公文薄上“大兴县七案,核验无异常”的结论补完,字迹工工整整,末了盖上自己的私印。

      做完这一切,他把账房那卷宗里关于城南书铺那页夹了一张空白纸进去。然后合上。放回那摞卷宗最底层。

      明天张书办把卷宗送回档案库的时候,只要没人再翻账房那本,就没人知道他看过那条批注。

      苏隐吹了灯,推门出去。

      月亮偏西了,阴云也不见了,只偶尔吹过来的风,搅弄他的官袍袍角。

      苏隐低头盯着鞋面一会,往门外走。

      明天下了衙,他要去一趟城南书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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