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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是我,江恪 大小姐,家 ...

  •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汤岐预想中的眩晕脱力、四肢发软等不适感觉迟迟没有袭来。

      她的身体没有丝毫异样,可她紧绷的身躯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看了看手中空空如也的水杯,满腹疑惑。

      就在这时,江自流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几分令她胆战的笑意:“汤医生,你那杯可没加料。”

      汤岐脑内警铃大作、心中尽是无措。

      为什么?

      为什么,江小姐要放倒林焦桐?

      又为什么,江小姐单单留下她?

      无数个为什么就要脱口而出,却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她不敢。

      因为现在江自流的神情,和那晚捅人时的一模一样。

      汤岐怕问多了也走了那三个男人的老路,一出声便被一刀结束了生命。

      她还得回家跟老婆一起调酒呢!

      况且,经过这几天的接触,她意识到江自流才是发号施令的那个。

      不管是怀君还是怀君的手下,都对江自流俯首帖耳、无比遵从,绝不多问一个字。

      连林焦桐这个雁秋的助理,也在不知不觉间对江自流言听计从。

      此时江自流的周身气场,并不像一个被圈养的笼中金丝雀,反而像一个世家的掌权人。

      汤岐吞了吞口水,可怜巴巴地看向江自流,希望她能快些下达指令,不要让她在这儿揪心了。

      又盯了汤岐片刻后,江自流才淡淡开口道:

      “汤岐,你带着门外的保镖,跟怀君去一趟我家,收拾一下屋子。”

      汤岐虽然不知道江自流想干什么,但是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让老板的心肝儿落单。

      眼下这情形虽然诡异,可江自流显然没想要她和林焦桐的命。

      既然干不死,那就得往死里干。这是大灾变后打工人的本分。

      于是汤岐一咬牙,终于开口道:“不行,江小姐你自己一人太危险了,要不——”

      江自流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才干脆地说道:“滚。”

      汤岐还想再挣扎一下,怀君便把一只手搭在了她肩上,笑盈盈地看着她。

      这笑容与江自流的,像了八分。

      汤岐面上不甘,内心却如蒙大赦。

      她迅速将昏睡的林焦桐安置到里屋,马上带着怀君就出了门,生怕江自流再说点什么。

      几人离开约莫一小时后,轻轻的叩门声打破了401的静谧。

      门外传来一道沉稳低沉的中年男声,语气恭谨地自报家门:

      “大小姐,是我,江恪。”

      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入江自流的耳朵。

      来了,她等了三天的管家叔“如期而至”。

      江自流唇角微勾,眼底却闪着冷冽寒芒。

      自她与母亲被赶出家门,到她重生归来,整整过去了一十八年。

      这一十八年,她不说万事苦难尽尝,但人间之苦她也品了七八。

      尤其是母亲病故后,她对江家的一切恨之入骨。她敬爱的母亲,本不该如此英年早逝,死在贫民区的冬天。

      江自流即便已经知晓,当年母亲带她来到龙城贫民区,是为了躲避原家,而她那个人渣父亲将她们母女赶出家门,阴差阳错下却是意外地帮了母亲一把。

      但一码归一码,主观恶意和无心而为,从来不能混为一谈。

      如果在她第一次二十二岁时知道这件事,或许她会抱有一丝可笑的幻想,认为父亲他可能是另有苦衷。

      可现在是她第二次的二十二岁,虽然皮囊还是那个皮囊,可内里却是那个从血色中夺权的江家家主。

      流着江家的血,执掌江家数年,她堂堂江大,还能不知道江家人什么德性?

      不管退几万步来讲,她父亲在她出生前,便有了私生子,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过往的碎片像是溅入油锅里的水,在江自流脑海里噼里啪啦乱跳着。

      她越是回忆,心中越是愤怒,面上却越是平静。

      门外,江恪反复叩门,声声恳切呼唤大小姐。

      门内,江大默然静坐,慢慢收敛所有的情绪。

      江自流默默地数着,与上一世一样,江恪在喊到第三十六声“大小姐”之后,便停了下来。

      江自流清楚,属于她的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她站起身来,揉搓着身上的衣料,将本就不平整的衣衫揉得愈发褶皱。

      江自流在江恪到来之前,便换上了怀君的衣服,宽大松垮、陈旧不堪。

      再加上这三四天几乎连轴转,她的气色十分不好,很符合她现在的贫民区人设。

      其实江家人在贫民区多打听一下,就能戳破她这拙劣的把戏,但江家人不会去做的。能纡尊降贵来到贫民区,打听到她在哪里,就很不错了。

      他们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将她带回江家,不在乎她这些年来是怎么过的,现在又是怎样的。他们只想要将“江大小姐”全须全尾带回江城。

      正在江自流对着透着夜色的窗户,欣赏自己的杰作时,江恪再次开口说道:

      “大小姐,您开开门,我是来接您回家的。”

      差不多了。江自流心中暗忖,依然按兵不动,静静等待着,等待着江恪破门而入。

      果然事情还是按照上一世的轨迹在发展,只听“轰”的一声,401的门板被江恪卸了下来。

      破旧的房门砸在地上,扬起满室灰尘。

      尘土飞扬间,江自流抬眸,再一次见到了江恪。

      江恪已年过五旬,岁月却没能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一如当年江自流离家时的模样。

      他身姿挺拔,不见丝毫垂老疲态,脊背笔直,周身气场沉稳强势。

      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墨绿色天鹅绒西装,面料光洁细腻,与这破败简陋的贫民区格格不入。

      看到这样的江恪,江自流很想笑着打声招呼,唤一声管家叔,道一句好久不见。

      毕竟,上一世她执掌江家的第二年,便亲手送江恪上路了。

      这世上,还能有什么比把仇人千刀万剐,更让疯批江大快活的事情呢?

      当然是——把读档重来,把死去的仇人再剐一遍呀!

      江恪全然不知江自流的想法,借着屋内昏暗的灯光,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确认眼前的人就是江自流,才掸掸身上的灰尘,躬身道:

      “大小姐,江恪,来接您回家了。”

      “你找错人了。”江自流沉声道。

      她的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似是喉中压抑着痛苦。

      而江恪,只当没听到,自顾自继续说道:“大小姐,家里找了您许多年。

      “老爷子病重了,一打探到您的消息,便让我赶紧出来,接您回去。”

      -----------------

      车辆缓缓行驶在龙城内城的街道上,坐在副驾的江恪透过后视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江自流。

      她单手支着下颌,侧脸贴在掌心里,静静凝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夜色。

      沿街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缓缓地在江自流的半张脸上流动。光影朦胧中,她微微眯着眼,眉宇间萦绕着一缕难以掩饰的不甘。

      江恪将她的这幅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笃定的解读:即便江自流离家八年、颠沛流离受尽磋磨,可刻在骨血里的身份认知从未改变,她依旧认同自己是江城江家的大小姐。方才他未曾多费口舌,只以老爷病重为由劝说,她不过短暂迟疑,便应下随他返回江城,便是最好的证明。

      在江恪看来,江自流此时的不甘,不是怨恨家族、心存逆反,而是心中揣着愧疚,她大概是觉得回了江家,便是对不起死去的母亲,才会生出这样的不甘情绪。

      可无人知晓,江自流不甘的,其实是因为错过了一次虐杀复仇的机会。

      江恪,在江自流此生最恨的人里,稳居前列。

      他是江家最衷心的管家,也是藏得最深的帮凶,当年她与母亲被赶出江家,江恪在背后没少推波助澜。

      看似恪守本分,处处以江家大局为重,实则自私阴狠,为稳固自身地位,不惜牺牲她们母女。这份伪善的恶毒,比直白的恶人更让她刺骨憎恶。

      刚刚江自流与江恪近在咫尺,明明抬手便可割断他的气管,却时候未到,只能留他一条狗命。

      堂堂江大,还需忍耐,这才是她不甘的根源。

      就在两人心思各异中,车辆稳稳停在了一家酒馆门前。

      江恪作为江家的大管家,熟知十四岁前那个江自流的脾气秉性。

      此番江自流没有激烈反抗,一是因为真的担心她的爷爷,二是因为她知道反抗无用,便顺势提出了一个要求。为了避免返程途中突生变故,江恪答应了她的条件:

      在回江城之前,让她再见一面这两年对她颇有照拂的“恩人”——龙城内城一家酒馆的老板洛小姐。

      酒馆与别的营生不同,几乎是24小时营业的,现在仍然灯火通明,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醒目。

      江自流抬手推开酒馆大门,喧嚣的人声与醇厚的酒香瞬间扑面而来。

      她目光穿透喧闹的人群,一眼便锁定了那个站在吧台后的身影——洛华——汤岐的亲亲老婆。

      洛华如当年资料里的一样,眉眼温润、眉峰柔和,一头青丝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脸庞。

      她身着一件淡青色衬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正神情专注地在为客人调酒。

      她周身气质温柔沉静,一点看不出来是能给一整个雁家下毒的狠角儿。

      江自流穿过熙攘拥挤、笑语喧哗的人海,径直走到洛华跟前,扬起一个干净的笑容,嗓音轻柔地说道:

      “洛老板,我要离开龙城了,特意来和你道别。”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真挚地道谢:“谢谢你这两年的照拂与帮助。”

      话音落下,江自流在江恪看不到的角度,唇瓣微动,无声开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洛华本有些莫名其妙,她并不认识眼前的这位女士,何谈照拂与帮助?

      可视线落在江自流轻动的唇上,读出那个口型时,瞬间心头一紧。

      “汤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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