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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那是一只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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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入冬后的第三个节气,城市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封冻。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像是白内障患者浑浊的晶状体。
许长庚走在名为“幸福路”的街道上。这讽刺的路名此刻让他感到无比受用。
他穿着昂贵的羊绒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笑脸徽章——那是公司刚颁给他的“年度最具正能量人物”奖章。就在刚才的酒会上,他用一种轻浮的幽默感调侃了裁员名单,引得满堂喝彩。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的王,一个踩着滑稽高跷的王。
但此刻,不知为何,许长庚的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偏离了回豪宅的路线。
某种引力。
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钓鱼线,勾住了许长庚肋骨深处最柔软的那块肉,把他往城市的背面拖拽。
他穿过肮脏的后巷,那里堆满了被生活咀嚼过的残渣。
最后,许长庚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店铺前。
那是陈医生的诊所。
诊所已经打烊了,铁卷门拉下来一半,露出里面昏暗的橱窗。橱窗里透着幽幽的蓝光,如同深海里诱捕猎物的灯笼鱼。
许长庚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瞬间凝结成霜。透过那层朦胧的白雾,他看见了一排排整齐的玻璃罐。
有的里面装着肝脏;有的装着肺叶;而在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一个贴着红色标签的罐子。
标签上写着:【原生体样本:诗人/高敏感型/已废弃】
那是他的心。
许长庚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颗心静静地悬浮在淡黄色的溶液里。
那是一只在此处冬眠了千年的海兽。它并不美丽,表面布满了粗糙的褶皱,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未曾说出口的颤音,每一根血管里都淤积着并未流出的眼泪。
它看起来沉重、压抑、甚至有些丑陋。
但它还在动。
极慢,极微弱。
*咚……*
然后是漫长的停顿。
*咚……*
那节奏是沉思的,是犹豫的,带着一种悲怆的庄严感。
许长庚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痉挛。
体内的那颗“傻瓜”(F-04)察觉到了危险。它感受到了那种名为“悲伤”的低频震动,对于以快乐为食的它来说,这是致命的毒药。
于是,它开始了反击。F-04开始疯狂地搏动,试图用高频率的、嬉皮笑脸的节奏去覆盖那来自玻璃罐的低鸣。
*嘻嘻!哈哈!嘿嘿!*
多巴胺像洪水一样决堤,冲刷着许长庚的大脑。
“好笑……太好笑了……”许长庚抱着头,整个人蜷缩在橱窗前。
他的嘴咧到了耳根,发出了尖锐的笑声,但他的手指却死死抠着玻璃,指甲在上面抓出一道道令人牙酸的刮痕。
玻璃里的旧心脏每跳动一下,就有一记重锤砸在他的灵魂上。
那是一种久违的痛楚——那种看着夕阳落下会感到苍凉的痛,看着落叶归根会感到虚无的痛。
那是他作为“人”的证明,是他写出诗句的源泉。
如今,这源泉被封在玻璃里,成了展览品。而他这个宿主,成了一个空心的快乐皮囊。
“把我还给我……”许长庚对着橱窗喃喃自语。
他的脸贴在玻璃上,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形,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做鬼脸的小丑。
“把那个沉重的东西还给我……我不要这个轻飘飘的气球了,我不要在葬礼上想笑……我不要把妻子的眼泪看成珍珠……”
体内的F-04似乎被激怒了。它不能容忍宿主产生这种消极的念头。
它加大了功率,释放出一种近乎致幻的愉悦感。
许长庚的视野开始扭曲。他看到橱窗里的那颗旧心脏变成了一只红色的小丑鼻子。
*噗嗤。*
他笑喷了。
一边笑,一边流着口水,一边用头疯狂地撞击着橱窗玻璃。
“太好笑了!我的心变成了小丑鼻子!哈哈哈哈!”
他在笑声中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快乐已经像癌细胞一样扩散到了全身,他连最后一点悲伤的权利都被这该死的生理机制剥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