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之心》令狐瘗月

4、04 不需要思考

　　【四】
　　许长庚的“病”好得很快。
　　或者说，在崇尚正能量的社会里，他彻底“康复”了。他那颗F-04号心脏，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过滤器，将所有的负面情绪——焦虑、恐惧、羞耻、愤怒——统统转化成了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笑话。

　　在公司，这种变化堪称奇迹。
　　以前的许长庚是广告部的文案策划，一个总是眉头紧锁、在会议角落里抠手指的边缘人。他总是担心方案被毙，担心客户刁难，担心那个秃顶的总监在白板上画出的大饼最终会砸死人。
　　但现在，他成了“定海神针”。
　　周一的例会，气氛压抑得像个高压锅。最大的客户刚刚发来邮件，威胁要终止合作，整个项目组面临解散的风险。
　　总监在咆哮，唾沫性子在灯光下飞舞，同事们低着头，像一群待宰的鹌鹑。恐惧在会议室里蔓延。每个人都在计算着失业后的房贷，那种焦虑是实实在在的毒气。

　　唯独许长庚。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圣徒般的安详微笑。他看着暴怒的总监，并没有感到威压，反而觉得总监那因为充血而涨红的秃顶，像极了一个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红烧狮子头。
　　*这颗头真亮啊。要是能在上面煎个鸡蛋就好了。*
　　这个荒谬的念头让许长庚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许长庚！你还有脸笑？”总监突然把矛头指向了他，怒吼着，“如果是你，怎么解决这个烂摊子？”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许长庚站了起来。他不慌不忙，甚至优雅地整理了一下领带。如果是以前的他，此刻早就结巴了，心脏会跳到嗓子眼，大脑会一片空白。但胸腔里这颗鲜活的心脏正稳健地跳动着，给他输送着源源不断的自信——或者说，盲目？
　　许长庚感觉不到“危机”，他只觉得这是一场名为“开会”的游戏。

　　“总监，”许长庚的声音平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磁性，“为什么要解决烂摊子呢？客户要走，就像恋人要分手。我们死缠烂打只会显得更丑陋。不如我们给他写封信，感谢他的不杀之恩，然后庆祝我们终于摆脱了一个审美糟糕的甲方。”

　　会议室里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人张大了嘴。
　　他们觉得这简直是职场自杀，许长庚多半是疯了。

　　许长庚继续微笑着，眼神真诚得可怕，
　　“至于项目组解散？那太好了。大家终于有时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你看窗外，今天的云多像一群奔跑的绵羊。”他指着窗外灰蒙蒙的雾霾。

　　总监愣住了。
　　他盯着许长庚看了足足半分钟，试图从这个下属脸上找到一丝讽刺或者反抗。但他找不到。
　　他只看到了纯粹的、无杂质的乐观。在这个充满了丧气和推诿的房间里，这种乐观竟然散发出一种神性的光辉。
　　“……这是一种我不理解的解构主义。”总监喃喃自语，脸色竟然缓和了下来，“或者是某种极端的逆向心理学？”

　　最终，许长庚没有被开除。
　　相反，他被提拔了。
　　理由很荒谬，但在现代企业的逻辑里又显得无懈可击：他拥有“极强的抗压能力”和“能够感染他人的正向情绪”。在这个人人都在崩溃边缘的时代，一个不会崩溃的人，就是领袖。

　　许长庚开始平步青云。
　　他成了公司的吉祥物，成了所谓“快乐文化”的代言人。
　　然而，这是一种暴政。
　　他的快乐像一堵厚重的玻璃墙，将他和真实的世界隔绝开来。

　　同事小王因为父亲重病在茶水间偷偷抹眼泪，许长庚走进去，递给他一张纸巾，笑着说：“别哭了，眼泪里的盐分会让你的脸脱水的，那样就不帅了。来，笑一个，生活就像巧克力，虽然大部分是苦的，但包装纸很好看啊。”

　　小王看着他，眼神从感激变成了惊恐。他感觉不到许长庚的安慰，只感觉到一种居高临下的、对痛苦的蔑视。
　　许长庚并不在意。他真的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在新型号心脏的驱动下，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人类要沉溺于悲伤。
　　快乐难道不是唯一的真理吗？

　　下班路上，他路过一个乞丐。乞丐断了一条腿，趴在滑板车上，脏兮兮的碗里只有几枚硬币。
　　许长庚停下脚步。他没有感到怜悯，怜悯是旧心脏的特权。
　　他蹲下身，看着乞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微笑着说：“你的车不错，很低碳，很环保。而且你的视角很独特，你看这个世界都是仰视的，那一定很宏伟吧？”
　　乞丐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迷茫。
　　他以为这是嘲讽，但眼前这个穿西装的男人，眼神却干净得像个婴儿。

　　许长庚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不是扔进碗里，而是折成了一只纸鹤，轻轻放在乞丐的手心。
　　“拿着去买个冰淇淋吧。”许长庚真诚地建议，“草莓味的，那个颜色会让心情变好。”
　　说完，他站起身，轻快地走了。留给乞丐一个欢快的背影。

　　乞丐握着那只昂贵的纸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需要的不是冰淇淋，是一碗热面，是一件棉衣。那个男人的快乐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温柔地剖开了他的尊严，还要在伤口上撒上一把彩色的糖霜。

　　许长庚走在霓虹灯闪烁的街道上。
　　城市在呻吟，车流像血管里堵塞的血栓，行人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麻木。
　　但他听不到呻吟。
　　他听到的是城市的交响乐——汽车喇叭是小号，刹车声是擦片，行人的咒骂是低音贝斯。
　　他觉得自己像一条鱼，游在七彩的油漆里。这种感觉太棒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共情，不需要背负任何十字架。
　　只要笑就好了。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当他躺在空荡荡的双人床上（林婉已经搬去医院陪护了），他会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奇怪的悸动。
　　不是疼痛。
　　只有一阵风，吹过一个没有水的枯井。

　　*扑通……嘻嘻。*
　　*扑通……嘿嘿。*
　　F-04号心脏不知疲倦地跳着踢踏舞。

　　许长庚闭上眼，嘴角勾起。在梦里，他看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漂浮在空中的红气球，脸上画着永恒的笑脸，越飞越高，离地面上那些尘土飞扬的人群越来越远。
　　直到断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