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之心》令狐瘗月

6、06 在那千万次

　　【六】
　　雪是在午夜时分落下的。
　　那是鹅毛般的大雪，无声无息，旨在掩埋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轮廓与声音。

　　许长庚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诊所。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公司。他像一个坏掉的发条玩具，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的领带歪了，昂贵的大衣上沾满了泥点，那枚“正能量”的金质徽章不知何时掉进了下水道。
　　由于F-04的高负荷运转，他的体温高得吓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瞬间化作蒸汽。整个人像是一个行走的高温熔炉，正在燃烧着最后一点生命燃料。

　　走到市中心的广场时，他停下了。
　　广场中央有一座巨大的雕塑，那是某个伟人的铜像，正挥舞着手臂指向未来。但在许长庚眼里，那个伟人正摆出一个滑稽的姿势在跳迪斯科。
　　“跳得好！”许长庚大声喝彩，声音沙哑得像一把破锯。

　　深夜的广场并非空无一人。
　　几个流浪汉缩在避风的角落里，还有几个刚从酒吧出来的醉鬼。他们被这奇怪的声音吸引，纷纷侧目。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个男人在笑。那是一种肌肉僵死般的、夸张的咧嘴大笑，露出了所有的牙齿，牙龈因为寒冷而呈现出一种死灰色。
　　但他的眼睛里，却满是惊恐和哀求。
　　这是一种极度割裂的表情，名为“绝望”和“极乐”的两张脸拼凑在了一起。

　　“他在干什么？”一个醉鬼指着他，“行为艺术？”
　　“我看是个疯子。”

　　许长庚听到了他们的议论。
　　F-04心脏告诉他——*这是观众！这是舞台！表演时间到了！*
　　“不……不要……”许长庚试图控制自己的身体，但他的一只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做出了一个极其绅士的致敬动作。
　　紧接着，他的双腿开始跳跃。
　　在这漫天大雪中，在这死寂的深夜里，他开始跳一支没有音乐的踢踏舞。

　　那是F-04的节奏。
　　*哒哒，哒哒，哒哒。*
　　皮鞋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动作滑稽而扭曲，就像一只被剪断了翅膀却还要强行起飞的火鸡。

　　“哈哈哈哈！”围观的醉鬼们爆发出一阵哄笑，“跳得不错！再来一个！”
　　掌声。
　　口哨声。
　　这声音刺激了F-04。它兴奋得快要爆炸了。
　　它泵出更多的血液，更多的内啡肽，逼迫着许长庚做出更高难度的动作。

　　许长庚在雪地里旋转、跳跃、翻滚。
　　他在笑。嘴角甚至撕裂了，渗出了鲜血，那血迹把笑容勾勒得更加鲜艳、更加惊心动魄。
　　但他的内心在哭嚎。

　　*如果你能听到，老天爷，如果你真的存在。请让我停下来。请让我感到冷，感到痛，感到绝望。*
　　*请让我为这荒谬的一生流一滴泪。*

　　没有回应。
　　只有雪花落在睫毛上的轻触，上帝在温柔地封住他的眼睛。
　　终于，F-04心脏达到了它的极限。在那一阵狂乱的、每分钟两百次的搏动之后，它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啪。*
　　是气球炸裂，或者是琴弦崩断。
　　许长庚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保持着一个单脚站立、双手张开拥抱天空的姿势。这姿势像极了十字架上的受难者，又像极了马戏团里谢幕的小丑。

　　那个瞬间，世界安静了。
　　强迫性的快乐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寒冷。
　　真正的寒冷。
　　许长庚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终于感觉到了——雪是冰的，风是刺骨的，胸腔里那个空洞是痛的。
　　他缓缓地倒了下去。
　　并不是像电影里那样悲壮地倒下，而是像一个被人随手扔掉的布娃娃，软绵绵地瘫在雪堆里。

　　围观的人群渐渐围了上来。
　　“喂，哥们，没事吧？”
　　“演完了？”
　　没人敢去触碰他。

　　许长庚躺在雪地上，眼睛直直地望着灰色的天空。雪花落进他的眼睛里，化作了水。
　　在那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面部肌肉终于松弛了下来。那个半永久的、令人作呕的笑容，终于要消失了。
　　他想哭。他想摆出一个悲伤的表情来迎接死亡——那才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他努力牵动嘴角，想要向下弯曲。
　　但他失败了。
　　那块肌肉已经僵死了。在那千万次的强行欢笑中，微笑已经成了他脸上唯一的雕塑。

　　许长庚死了。
　　死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

　　救护车赶到时，医生看到的是一具奇怪的尸体。
　　身躯冰冷的男人躺在洁白的雪地里，周围是杂乱无章的脚印。他的脸上挂着一种极其灿烂、极其纯真的笑容，仿佛刚刚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一个笑话。
　　而在那笑着的眼角，有一滴液体凝结成了冰晶。

　　那是他后半生（虽然他尚且年轻）中流下的，唯一的一滴，没有被快乐稀释的眼泪。
　　它晶莹剔透，如同一颗微小的、坚硬的钻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