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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葬礼?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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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钥匙插进锁孔,清脆的如同哨声。
许长庚推开家门。屋子里的空气依旧沉闷,带着一种长期未曾通风的陈腐气味,混合着廉价空气清新剂那种虚伪的柠檬香。那是妻子林婉的味道,一种总是小心翼翼、试图掩盖生活裂隙的味道。
这种味道过去让许长庚感到窒息。他会敏锐地嗅出空气中漂浮着的看不见的焦虑,那些关于房贷、关于衣食、关于还不曾存在的孩子的争吵,它们挂在玄关,结成隐形的蜘蛛网。
许长庚第一次站在家里的空间内,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香啊。
甜腻如同柠檬糖、如同游乐园昂贵却满是添加香精的汽水的味道,仿佛鼻腔都会凝结出糖渣。
“你回来了?”
林婉坐在餐桌旁,背对着门口。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湿漉漉的拖沓感,仿佛刚从深水里打捞上来。
许长庚换上拖鞋,那双旧拖鞋的鞋底磨损严重,走起路来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他踩着这滑稽的鼓点走进餐厅。
“回来了。外面的雨真大,不知道是谁捅破了老天爷的水缸。”
他语调轻快,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哼唱。
林婉转过身。
女人的眼睛红肿,眼袋像两只吸饱了水的茶包挂在眼睑下。她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那是医院的诊断书?或者银行的催款单?亦或是某种噩耗的通知函?
在旧心脏的逻辑里,生活的重压会如同利剑刺破天花板,将他的头颅搅成一团泥浆。但那是过去的心脏,现在他的胸口装着欢脱的愚人。
许长庚看向林婉红肿的眼睛,那像两颗熟透的樱桃;那张皱巴巴的纸张,应该是一朵还没折好的纸花。妻子脸上那种悲戚的神情,五官因为痛苦挤在一起的样子,让他联想到了那种面部像被捏扁一样的巴哥犬。
胸腔里的F-04剧烈跳动,在血管里泵出一股股甜腻的糖浆直冲脑门。
*忍住。不能笑。这是严肃的事情。*
许长庚努力告诫自己,或者告诫那颗傻瓜。然而他的嘴角已经背叛了主人的意志,勾起生理性的上扬弧度。
“长庚……”林婉抽泣了一声,那声音颤抖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波浪线,“妈的情况恶化了。医生说……可能就是这几天了。”
这是个重磅炸弹。
岳母的病是这个家庭长久以来的阴云。若是以前,许长庚的心会瞬间沉入海底,他会感同身受,获得一种难以推开的绝望,他会走过去,抱住悲痛中的妻子,然后两人一同在沉默中溺水。
可现在,这个消息钻进耳朵里,经过那个粉红色的、滑稽的心脏过滤,变成了一句毫无重量的台词。
*这几天了。*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回荡,竟然配上了卡通片里的那种倒计时音效。
*滴答,滴答。*
*砰。*
“哦。”许长庚坐下来,拿起一片烤得焦黑的面包,“那是……那是解脱啊。”
他说得太轻快了。林婉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泪水挂在睫毛上,模糊了眼睛接收的画面。她看着丈夫,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怪物。
“解脱?你在说什么?那是我妈。”
许长庚咬了一口面包,酥脆的口感让焦糊味都那么让人愉悦,他一边咀嚼一边慢吞吞回复,“我是说,生命嘛,就像这块面包——烤焦了,刮掉就是了。如果刮不掉,扔了也挺好的。反正……反正都要变成渣。”
他想表达一种豁达的哲学,但从他那张挂着诡异微笑的嘴里说出来,只会让人深感一种近乎兽性的、令人发指的冷漠。
林婉的表情凝固了,那是一种混杂了震惊、愤怒和恐惧的表情。
许长庚看着妻子的脸,那种极度的扭曲让他觉得更加有趣了。就像毕加索的画,错位的五官充满了艺术的张力。体内的多巴胺疯狂分泌,许长庚有种想要鼓掌的冲动。
“你笑什么?”林婉的声音尖利起来。
“我没笑。”许长庚努力压下嘴角,结果面部肌肉一阵抽搐,脸上看起来像是挂着一张极其滑稽的鬼脸,“我只是觉得……今天的阳光不错,虽然外面在下雨。”
林婉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她把手里的通知单捏成一团狠狠砸向许长庚。
“你疯了。”她的语气怪异。
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轻飘飘地落在许长庚的牛奶杯里,溅起几滴白色的液体。
*噗通。*
这声音太妙了。
许长庚终于没忍住。
“噗——哈哈哈哈!”
他笑出声,指着那杯牛奶,指着那团正在慢慢吸水下沉的纸团。那是岳母的病危通知书,现在它像一艘沉没的泰坦尼克号。
“你看,婉婉,它在游泳!它在牛奶里游泳!”
许长庚笑得前仰后合,狂喜的眼泪从眼角挤出来。他感觉到胸腔里的那个新住户正在欢呼,热烈地好像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狂欢节。
林婉站在原地,脸色惨白。眼前这个笑得癫狂的男人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只是外出,然后回家。
那个曾经敏感、忧郁、总是小心翼翼体贴她的情绪的丈夫,死了。死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现在坐在餐桌前的,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哈哈镜。
“我要带妈转院。”林婉冷冷地说,声音不再颤抖,“你自己吃吧。”
她转身冲进卧室,随后是重重的摔门声。
*砰!*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盘子跳了一下。
许长庚止住了笑声,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半永久的笑容。他拿起勺子,把那团湿透的纸捞出来,扔在桌子上,然后端起那杯混了纸屑的牛奶,一饮而尽。
他舔了舔嘴唇上的奶渍,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自言自语。
“葬礼?没有快乐的无趣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