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之心》令狐瘗月

2、02 “再见了，

　　【二】
　　时间失去了刻度。
　　许长庚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漂浮在深海的彩色水母。
　　手术刀化开皮肤的感觉并非疼痛，那应该算是——一种冰冷的试探，像一根手指划过凝固的油脂。

　　他听到了声音。那是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但在半麻醉的意识里，那声音被拉长、被扭曲，变成了教堂管风琴奏响的低鸣。
　　“嚓。”
　　胸腔被打开了。
　　许长庚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虚，不是来自于□□。那空虚感来自灵魂，来自那颗伴随他三十年的、敏感多疑的、忧郁沉重的心脏。

　　一只手从温热的血肉巢穴里掏出那个跳动的心脏。
　　那些常年压在许长庚肩头的重担——对未来的焦虑、对过去的悔恨、对现在的无能为力——随着那团跳动着的肉块的离体，统统消失了。他残余的意识仿佛看见那颗旧心脏被举在半空，还在滴着黑色的血，像一颗熟透了即将腐烂的果实。

　　“再见了，我的痛苦。”
　　“再见了，那些深夜里嚼碎了吞进肚子里的诗句。”

　　紧接着，填充进来的，是那个东西。
　　那个“愚人”。
　　它刚一接触到许长庚的血管，一种类似碳酸饮料的气泡的感受从胸腔窜遍了全身。这颗新心脏没有沉重的搏动，它只是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兔子。

　　扑通！嘻嘻。
　　扑通！哈哈。
　　它不是在跳动，它在嬉闹。

　　缝合线穿过皮肤，像是裁缝在缝补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许长庚在麻醉的迷雾中，竟然产生了一种想笑的冲动。伤口不痛，伤口在发痒，像是有羽毛在轻轻挠着他的肋骨内侧。

　　手术结束了。麻醉的退潮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当许长庚再次睁开眼睛时，还是那间诊室，还是那个医生，还是那盏无影灯。
　　但是，一切都变了。
　　原本刺眼的白光，此刻看起来柔和得像一大团刚打发的奶油。视线落在医生脸上，那应该是冷漠的，却莫名看着充满了一种滑稽的严肃——眉毛一高一低，像是个没化好妆的小丑。

　　“感觉如何？”陈医生在洗手，水流哗哗作响。
　　许长庚试着坐起来。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本总是紧绷着的背部肌肉彻底松弛了。
　　他张开嘴，想说“还好”，但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是一串未经大脑过滤的笑声。
　　“嘿……嘿嘿。”
　　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诡异的欢快。

　　窗外还在下雨。
　　现在那不再是“天空的排泄物”了。
　　许长庚转头看向窗户，他看见雨滴打在玻璃上，滑落下来，留下一道道水痕。
　　*看啊，老天爷在流口水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许长庚就忍不住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太好笑了，把悲怆的暴雨想象成天空的口水，这简直是天才一般的幽默。

　　“看来排异反应很小。”陈医生转过身，递给他一面镜子，“看看你的新形象。”

　　许长庚接过镜子。
　　镜子里的人还是他。苍白，瘦削，眼窝深陷。但是那双曾经总是笼罩着阴霾、写满了忧郁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近乎天真的光芒。这种光芒单纯而直白，像两颗刚洗过的玻璃珠子，没有任何阴影可以在这里藏身。
　　最可怕的是嘴角。哪怕他在放松状态下，嘴角也因为某种内在肌肉的牵引，微微向上勾起。

　　“F-04型号，这个心脏会让你的身体无时无刻都分泌多巴胺和内啡肽，浓度是常人的三倍左右。”陈医生淡淡地解释道，“医药费刷卡还是现金？”
　　许长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陌生的男人正对着他咧嘴傻笑。
　　“刷卡。”他说，然后忍不住补了一句，“你的刷卡机长得真像个张大嘴的□□。”
　　陈医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想看疯子一样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走出诊所大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
　　以前，这风会让他想起流浪、想起离别、想起所有萧瑟的意象。
　　现在，风灌进他的领口。胸口这颗刚装上去的“愚人”猛烈地收缩了一下，泵出一股暖流，让他觉得这风变成一双粗糙的大手在给他挠痒痒。

　　他站在街头，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踩进了水坑，脏水溅了一裤腿。
　　那个男人气急败坏地咒骂着，过去的许长庚会感到难过，因为生活的艰辛，因为这是中年危机的一个缩影。
　　现在的许长庚只是看过去，在一瞬间爆发出了巨大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笑声穿透了雨幕，在湿冷的街道上回荡。
　　那男人愤怒地扭头瞪过来，手指攥紧公文包，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落水狗。

　　许长庚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流了出来。
　　太滑稽了。
　　那个男人的表情，那溅起的带着脏污的水花，那恼怒的有些荒谬的愤恨咒骂。
　　这一切组合在一起。
　　这简直是一出完美的喜剧。

　　生活。
　　哦——！生活！
　　如果装上一颗傻瓜的心，它就变成了一个天大的、欢乐的笑话。
　　许长庚迈开步子。
　　他没有走向回家的路，这个身形消瘦的男人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故意踩着地上每一个仍在积蓄的水坑，溅起一片快乐的污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