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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别紧张,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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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雨下了整整三个星期,城市像一块被浸泡太久的陈旧海绵,稍一按压,就会渗出灰色的、带着铁锈味道的汁液。
许长庚坐在候诊室的长椅上,感觉到自己那颗过于沉重的心脏正在肋骨的栅栏里缓慢地踱步。
咚。咚。咚。
那不是跳动,那是囚徒在撞墙。
他对这种声音感到厌恶。这颗心太老了,不是年龄上的老,是地质年代一般的老。它沉积了太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矿物质——悲悯、敏感、以及那种对万事万物近乎病态的共情。
墙上的挂钟也是病的,秒针每走一步都要颤抖三下。
“三十四号。”
护士的声音像一把未打磨的钝刀,锯在许长庚的耳膜上。他站起身,膝盖发出枯枝被折断的脆响,咔吧、咔吧。
他太瘦了。过度思考消耗了他所有的脂肪,只剩下一副用来支撑衣服的骨架。
诊室里没有窗,只有一盏无影灯,将医生的脸照得像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
医生姓陈,是个精密的维修工,手里摆弄着一只银色的镊子。
“想好了?”陈医生没有抬头,镊子夹起一片薄薄的玻璃切片,那是某种情绪的样本。
“想好了。”许长庚回答。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想再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雨水是天空的排泄物;看见路边乞丐碗里的硬币是某种赎罪券;看见恋人的接吻像两片生肉的互相挤压。”许长庚疲惫地闭上眼,他总是这样,眼皮沉得像两扇铅门,“医生,我的心太透亮了。它把这个世界照得太清楚,清楚就是酷刑。”
陈医生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起头。
他的眼镜片反着冷光,遮住了眼神,只留下一张干燥的嘴唇,“你患的是‘三级现实感知过敏症’。在现在的社会,这确实是绝症——越清醒,越痛。”
他拉开身后的抽屉,那一瞬间,像是有无数种颜色的光雾涌了出来。
“依照你的要求,我们要摘取你的‘原生体’。”医生的语气平静,“这里有几种替代品,你自己选。”
陈医生指着第一个玻璃罐。里面漂浮着一颗金色的心脏,跳动得极有规律,可以媲美最精准的瑞士钟表。
“这是‘野心家’,型号A-01。装上它,你会拥有钢铁般的意志,除了成功,你什么都感受不到。副作用是,你会失去睡眠。”
许长庚摇摇头。野心太累,那是另一种形式的苦役。
“那么这个。”医生指向第二个。
那是一颗粉红色的、柔软得像棉花糖一样的心脏。它在溶液里慵懒地蠕动,周围泛着甜腻的气泡。
“这是‘情人’,型号L-09。你会陷入永恒的恋爱脑,世界在你眼里全是粉红色的滤镜。哪怕被杀,你也会觉得刀口很美。”
“太吵了。”许长庚说,“这种激情太吵了。”
“挑剔。”陈医生轻哼一声,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布满灰尘的盒子。
打开。
里面躺着一颗奇怪的东西。
它看起来不像心脏,更像是一团揉皱的彩纸,或者一个被孩子随手捏出来的橡皮泥球。它跳动的节奏毫无章法,时快时慢,偶尔还会停下来,然后猛地跳动,像是打了个嗝。它甚至会发出一两声奇怪的哨声,那是——大概是某种滑稽的鸟鸣。
“就是这个。”许长庚的目光被死死吸住了。
“型号F-04,它叫‘愚人’,俗称……‘傻瓜’,我想人们会更喜欢这么称呼它。”医生用一种惋惜的眼神看向那团东西,“这是滞销品。装上它,你的智商不会降低,但你的‘痛感阈值’会被无限拉高。所有的悲剧在你眼里都会变成闹剧。如果有人突然扇你一耳光,这颗心会告诉你,那是一次有趣的击掌。”
“听起来很完美。”
“副作用是,你将失去严肃的能力。”医生警告他,“你无法在葬礼上肃立垂泪,无法在爱人离去时懊恼挽留。你的人生将变成一场没有散场时间的马戏表演。”
“你确定吗?”医生再次询问。
许长庚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那颗原本的心脏——他的‘原生体’正在剧烈收缩、抽动,它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遗弃,发出了一阵让人耳鸣头晕的绞痛。
这痛楚如此真实,像一根生锈的铁钉费力楔入软木。
可是他受够了这种痛。
他受够了因为看见一只死去的麻雀而难过一整天。
他受够了在深夜里因为思考人类的命运而失眠。
“我确定。”许长庚说,“如果装上一颗傻瓜的心脏,生活就会变成快乐的,哪怕是如同笑话那样的快乐。医生,我想笑。”
“好吧。”陈医生戴上橡胶手套,手套弹回手腕,发出一声脆响,“躺上去。别紧张,这就像是把坏掉的灯泡拧下来,再换个新的。”
许长庚躺上了冰冷的手术台。
无影灯的光白得刺眼,瞬间将他的所有视野淹没。麻醉剂推进身体的时候,他最后一次听到了窗外的雨声。那是连绵不断的、凄楚的哭诉。
但几秒钟后,那雨声变了。
变得轻快起来。
像是无数双小脚在屋顶上跳着踢踏舞。
意识断裂前,他想:“原来,这就是傻瓜听到的声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