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雨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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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到后半夜，屋顶有一处开始漏水了。起初只是很轻的“嗒”一声。孔停云在窗边抬起头，听见第二声“嗒”，比第一声略重，水珠找到了固定的落点。她顺着声音望过去，水珠正从天花板的某条木缝里渗出来，一滴，又一滴，落在靠近墙角的地板上。
张见明也听见了。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放在漏水的位置下方。水珠落进盆底，声音清脆，和刚才落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不同，更亮一些。
“这个位置以前也漏过。”她说，“好久没下了，我都忘了。”
孔停云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看天花板上那条木缝。裂缝不长，但足够让水渗进来。屋顶上的雨声细密而持续。
“明天雨停了，我上去看看。”
“你知道怎么补吗？”
“不知道。”张见明说，“但可以试试。”
水珠落在搪瓷盆里，声音在屋里荡开。屋顶的雨声也在继续。两种声音叠在一起，一高一低。
那天夜里孔停云没有回窗边。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那只搪瓷盆旁边。水珠落进盆里，一滴，一顿，一滴，一顿。她坐在那里，听着那个节奏。
张见明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人中间隔着那只搪瓷盆，盆底已经积了一层浅水，倒映着灯台的光，水面微微晃动。
“我以前住的地方，”张见明说，“下雨的时候也会漏水。用过很多盆，铁盆、塑料盆、碗、桶，都有。有时候找不到合适的东西，就拿自己的水壶接着。”
孔停云看着她，问道：“那时候你在哪里？”
“在一个废弃的车站里。屋顶很高，漏下来的水会落得很远。半夜醒了，听见水声从好几个方向同时响起来。”张见明说到这里，笑了一下，“这里不一样，只有这一处。”
孔停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一滴水珠从木缝里渗出来，往下坠，落进盆里，发出那声小而完整的“嗒”。
“你知道漏水的意义吗？”孔停云忽然问。
张见明愣了一下。
“什么意义？”
“以前听人说过，屋顶漏水的时候，是屋子在呼吸。它把自己的气吐出来，再让雨水补进去。”
张见明低头看了看那只盆，水面微微晃动。
“那这屋子应该好久没有好好呼吸了。”
“现在它在呼吸了。”
雨声没有变小，也没有变大。它维持着那个细密的节奏，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已经不需要人再去调试。她们坐在搪瓷盆两边，听着水珠落进盆里的回响，听着屋顶的雨敲出潮润的节拍。
“你什么时候学的吉他？”
“很早以前。”张见明说，“还没走散的时候，在一间旧琴行里找到的。那个琴行已经不开了，里面还放着几把琴。老板说可以拿走一把，反正也没人要了。”
“你挑了很久吧？”
“挑了一整个下午。”张见明的目光落在靠在桌边的那把吉他上，“试了很多把，最后选了这一把。”
“为什么选它？”
“因为它的声音很安静。”
她们在搪瓷盆的水声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水汽从盆沿升起来，看不见形状，呼吸之间却能感觉到那缕细而淡的潮湿，沿着气流缓缓铺展，落到她们交叠的影子里。
“那首曲子，”孔停云的声音轻下来，“你打算怎么写完？”
张见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不知道。但那天你坐在那边听我弹完的时候，我觉得后面那一段好像不用太长了。”
“短一点也可以？”
“嗯。短一点。停在它该停的地方。”
水珠又落了一滴。那一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暖和。窗台上的黄铜灯还亮着，烛火在灯罩里微微晃动，在墙面上画出一道细长而暖的光痕。
孔停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等雨停了，你把那段弹完吧。”
“好。”张见明说。
屋外的雨还在下。柜台上那本琴谱还摊开着，旁边的搪瓷盆里，水珠落下的声音始终保持着那个节奏，一滴，一顿，再一滴。
张见明伸手把灯台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让光能同时照到她们两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