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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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下雨了。雨不大，落在屋顶上，细密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把整间店裹在中间。窗框、屋顶、门缝，都跟着微微共鸣。
孔停云还没睡。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本旧书，很久没有翻页。雨声把那些原本锋利的声音都泡软了，远处的、近处的、尖锐的，全变成了圆润而模糊的一片。她的注意力落在书页边缘被拇指反复摩挲过的痕迹上。
张见明也没有睡。她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琴谱，边角已经卷起。手里没有琴，手指却在空气里轻轻动着。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读一段旋律。
“你以前弹琴的时候，也会这样。”孔停云说，没有抬头。
张见明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动手指？”
“余光。”
张见明把琴谱合上，放在柜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她在孔停云旁边站定，没有坐下，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夜色。
“我以前在琴房里坐着，有时候弹到很晚。然后看见你站在门口。”
“我没进去。”
“但你在。”
孔停云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她。雨水的反光映在窗玻璃上，把张见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潮湿的光晕，眼睛里有一小片从天窗反射下来的亮光。
“你那时候知道我在吗？”孔停云问。
“知道。”张见明低头看着她，“你站在那里的时候，影子会从门缝底下透进来。”
雨声更密了。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窗台上那盏灯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重新站稳。
“张见明。”
“嗯。”
“你弹一首给我听吧。”
张见明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打开柜门，取出一件东西。
是一把旧木吉他。琴面上有几道划痕，琴弦颜色发暗，被时间氧化了很久的样子。她把吉他抱在怀里，在柜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调整了一下位置。
“很久没弹了，可能会走音。”
“没关系。”
张见明低下头，手指落在弦上。第一个音沉而钝。她轻轻拨了一下，弦的震动在空气中散开。然后她开始弹。
是一首很简单的旋律。一个人在一间空荡的房间里慢慢踱步，每一步都带着回声。音符之间的空隙比音符本身更长，那些空隙里装着窗外的雨声、门缝里挤进来的风、灯光在桌面上的投影。整首曲子被撑得又轻又远。
孔停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和琴声的节奏靠拢。那些音符从她耳边经过，滑过肩头，沿着手臂一路向下，落在地面上，渗进木头的纹理里。
张见明弹得很慢。她不看谱，目光落在琴弦上，有时候停在一个音上，让它在空气里多留一会儿。吉他弦的泛音在雨声和炉火之间拉出一道细长的线，连着某一个很久远的时刻和现在。
琴声停了。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尽，在炉火的光影里又走了一小段路，然后缓缓沉入寂静。
窗外的雨还在下，小了一些。
孔停云睁开眼睛。
“这首曲子叫什么？”
张见明把吉他轻轻靠在桌边。
“没有名字。以前写的，写到一半写不下去了。”
“为什么不写了？”
张见明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碰了一下，没有拨响。
“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不知道该去哪里，就一直放在那里。”
孔停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吉他放在桌边，琴颈靠在桌沿上。她低头看着琴弦上的倒影。雨声落在屋顶上，替她说了一句还没想好怎么说的话。
“那现在呢？你知道去哪里了吗？”
张见明抬起头，看着孔停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读一封已经打开、但还没读完的信。然后她低下头，把吉他重新抱在怀里，手指落在琴弦上。
她没有弹，只拨了一下最低的那根弦。那个音沉而长，在屋里慢慢散开，融进了雨声。
“现在，好像可以试着把它写完。”
孔停云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回到窗边，重新坐下来。雨水在玻璃上画出细细的痕迹，一条一条，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最后汇成一滴，滑落。
她把那本书重新翻开。书页里夹着一片干透的叶子，边沿卷起，一枚小小的旧书签，还待在它曾经停驻的地方。
屋里有吉他、炉火、一盏灯、一扇窗。窗外的雨声细密绵长，一首没写完的歌正在被重新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