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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逐影 十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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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平城夏天。
北松街一个阴暗狭小的巷道内,一个裹着襁褓的婴儿正在熟睡。
他睡得很沉,小嘴时不时砸吧几下,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此时正值清晨,天蒙蒙亮,谢榕同往日一样准备在北松街摆摊卖些绣花制品。
她经过巷道时,忽地听见了婴孩的咿呀声。这声音并不大,但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里,却足够清晰。
她疑惑地四下观察着,终于在巷道不起眼的阴影处发现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看起来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整个人小小地蜷缩在襁褓里,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这是……小娃娃?!”谢榕惊吓出声,赶忙跑上前去将幼小的婴儿抱起。
婴儿还在睡着,白嫩的脸上透出些许健康的红润,并不像是哪家遗弃的孩子。
谢榕环顾四周,周围有些商贩已经摆好物件准备出摊,街上也已经稀稀落落的有了些客人往来。
“哪个爹娘这么没人性!这么小的娃娃都弃养!”她恼怒地骂道,心想着千万别让她逮着是谁,否则定要这人好看。
眼看着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谢榕也没法子。摊还是得摆,生意还是得做,不然这日子可没法过。
她抱着婴儿走出巷道,在自己平日里惯常出摊的位置布置起来。
“咦,谢奶奶,您这怎么还抱着个小娃娃?谁家的?哎哟,这模样生得还挺好看。”旁边摊位卖糖人的宋老板凑了过来,仔细瞧着谢榕怀中的婴儿,伸手逗弄着。
婴儿此时已经醒了,逐渐喧闹的街道将他从美梦中唤醒。他也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人,细嫩的双手抓住宋老板的手指就要往嘴里塞。
“诶诶诶,不能吃,脏!”
宋老板连忙抽回手,又趁小婴儿没反应过来之际,再次伸手迅速且轻巧地点了一下婴儿的脸蛋,语气轻快:“小馋鬼!”
婴儿看着宋老板笑,自己也跟着乐,嘴里咯咯笑个不停。
“我也奇了怪呢。我在那头的巷子里找到的这娃娃,周围除了他什么都没有。这娃娃倒是睡得香得很,我要不是听见他‘啊啊啊’的说梦话,压根儿不知道那种地方还有个小娃娃!”谢榕边说边气愤得不行,恨不得立刻找到婴儿的爹娘给他们一人两巴掌。
“畜生爹娘啊!这孩子还这么小呢,看起来也不过才一两个月大吧。”宋老板也被惊到了,跟着骂道。
“谁说不是呢!”谢榕没忍住,啐了一口。
“那您老打算怎么办?”这次是另一边卖玩具的摊主孟老板说话了。他从方才开始就对谢榕怀中的婴儿感到好奇,只是还没来得及问,便被宋老板抢先了。
“还能怎么办,先去衙门报个官,让他们帮忙找找这娃娃的爹娘。”
“您这是要把孩子还回去?”宋老板问。
“我觉着不妥。这爹娘既然敢丢弃孩子,就说明他们根本不打算养,要是真送回去了,指不定又偷偷摸摸把孩子再扔一次。就算他们想通了不扔了,也肯定不会好好养他的。”孟老板出言劝道。
谢榕睨了他们一眼:“我说你俩就是瞎操心。老婆子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小娃娃还回去了?就算那爹娘愿意要,我还不乐意给呢!”
“那您找孩子爹娘做什么?”孟老板疑惑。
“当然是用律法制裁他们!扔了孩子还想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宋孟二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但说出的话明显带了些许担忧:“那您这是要自己养这孩子了?”
“嗯,既然我捡到这孩子,那就说明我们有缘。老婆子我一个人几十年了,也该有个人陪陪了。”
“但您老自己平日里生活都只是勉强满足温饱,再养个还没断奶的小娃娃……”
“都说了你们瞎操心!老婆子不养难道你们养吗。都是住在在这条北松街的人,哪家条件都不好,都得顾虑着自家糊口。何况你们两家人还有自己的孩子要养活,压力可不见得比我小。再说了,你们真当老婆子我是吃干饭的?这些年我攒了些积蓄,虽然做不到让这孩子大富大贵,但健康长大还是不成问题的。”
两人默默听着,心知谢榕已然下定了决心,也不好再劝,只能由着她去。只是都想着,日后可以多帮帮忙。
谢榕今日收摊早,想着得先给孩子准备一些必需品。她抱着孩子一路走一路计算着,思索着如何能尽量给孩子添置些好东西。
她买了几匹用料中等但胜在做工细致平滑的布料。这种布料不会伤到婴儿细嫩的皮肤,她打算用来给他做几件衣服。
回到家时,谢榕将婴儿放在床上,接着便着手开始忙活起来。
婴儿已经有段时间没吃东西了,此时饿得急哭。
“哦哦娃娃不哭,谢奶奶把你饿着了是不是?我们这就喝点奶,不哭不哭。”谢榕将刚刚在集市上买的羊奶小心翼翼地喂给婴儿,小婴儿碰到羊奶的一瞬间,哇哇的哭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便大口大口吮吸起来,看起来真是饿坏了。
“慢点喝慢点喝,没人和你抢。”谢榕见婴儿喝够了,便将剩下的羊奶放在一边,轻声哄着怀里的婴儿。
小孩子吃饱喝足就容易犯困,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谢奶奶将婴儿放好,准备继续干活。
“谢奶奶!我娘让我叫您去我家吃饭!”一个看起来只有四岁左右的男孩跑进谢榕的院落中,大声喊着。
“孟小子你小点声!老婆子我听得见,别把你屋里刚睡着的弟弟吵醒了。”
“弟弟?是爹爹今天回来说的您在巷子里捡到的那个小娃娃吗?”孟喻炘立马兴奋起来,“我可以进屋去看看吗?”
“去去去,你小子别打扰到他睡觉。你回去和你娘亲说好意我心领了,但小娃娃睡着了我走不开,就不去了。”
“哦。”孟喻炘噔噔地跑出院落。
没多久,他又噔噔地跑回来了:“谢奶奶!娘亲她……”
谢榕没等他说完,瞪了他一眼,孟喻炘被这一眼吓得一哆嗦,立马闭嘴了。
谢榕看他手里端着一大碗饭菜,整个人跟个小鸡仔似的动也不敢动,好笑道:“我又没让你不说话,只是让你小点声,快说吧。”
孟喻炘立马抬头,低声说:“娘亲她让我给您端了一碗饭来,说是您一个人照顾弟弟很辛苦,自己做饭又太累,让您别和我们客气。”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这些饭菜我们都还没动过呢,您不用担心是我们吃剩下的。”
谢榕摸摸他的脑袋,接过那堆积如小山一般的饭菜:“你们真是……算了,老婆子就不和你们客气了。”
见孟喻炘还站在原地不打算回家吃饭,眼神时不时看向屋内,谢榕叹了口气,心软道:“去吧,进去看一眼,看完赶紧回去吃饭,别让你娘亲爹爹等久了。”
获得准许的孟喻炘眼睛一亮,立马兴奋地往屋内跑,刚跑两步想起弟弟还在睡觉,便又像个偷偷摸摸的老鼠一样蹑手蹑脚起来。
床上的婴儿正安稳地睡着,白嫩的小脸胖嘟嘟的,口水顺着张开的小嘴流淌下来。
这是孟喻炘第一次见这么小的婴儿。尽管他自己也是个孩子,但四岁的小孩正是喜欢当“小大人”的时候,眼前这个小得像猫儿一样的小娃娃一瞬间激起了他想要当哥哥的欲望。
他已经在脑海中决定好自己以后一定要做好哥哥的身份,保护这个幼小的弟弟。
想着想着,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然后……
他捏住了小婴儿的鼻子。
正在睡梦中的婴儿感受到外界陌生的触感,眉心一皱,下一秒,哇的大哭起来。
恰好奇怪孟喻炘怎么还没出来的谢榕刚踏进屋,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她愣了两秒,接着立马转身抄起鸡毛掸子怒道:“臭小子你干什么呢!”
孟喻炘一惊,忙缩回手,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之后,抱头也大哭起来,边哭边不忘大喊:“对不起谢奶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然后唰的一下跑出院落,直往自家逃去了。
谢榕知道孟喻炘一个小孩子也不懂,拿鸡毛掸子也就是吓唬吓唬他,并不是真的要打。她看着孟喻炘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叹气,转而回房重新哄睡婴儿了。
又这么过了一周,衙门那始终没有这婴儿爹娘的消息。
平城就那么大,哪家人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了小孩街坊邻里全都知道。最近也没有哪家传出这些消息,衙门那边也没有半点线索,于是这事便也就作罢了。
孟喻炘又跑谢榕家来了。
这几天孟喻炘天天往这儿跑,把这儿当自己家了一样。他每次都会带些小东西,有时是一个拨浪鼓,有时是一颗糖。
谢榕每次都会让他把那糖带回去自己吃,说弟弟太小还吃不了这个。
孟喻炘也会点头“哦”一声,然后下次依然不记得,再带了一颗糖来。
今天孟喻炘带了一只模样乖巧可爱的小布老虎,是娘亲亲手做的。
他站在床边,摆弄着小布老虎逗弄弟弟。一会儿展示这条腿怎么动,一会儿扯着尾巴假装凶狠地喊“大老虎来啦”,惹得弟弟一个劲儿地咯咯笑。
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谢奶奶,弟弟有名字吗?”
谢榕正在绣一张方巾,闻言一愣。确实这么几日过去了,也没想着给这孩子取个名,日后也打算一直养着的,总不能一直“小娃娃”地叫。
谢榕年轻时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自是读过一些书的。
这么多年过去,许多事情该放下的不该放下的对她而言都已经释然了。她现在倒有些感激自己生在那样的家庭,至少有条件让她得到了还算不错的教育。
她从角落翻出一叠有些泛黄的纸,用墨锭沾水在砚台内研磨着。这些东西她一直没扔,但也没想过还有再次动用的一天。
她一边磨墨一边思索着。
这孩子在夏天与她相遇,独自在被阴影笼罩的巷道里等待着一位好心人的到来。
她提笔,生疏但有力地写下了一个名字:“那便叫他,夏逐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