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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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数日，古堡里风平浪静。罗莎琳德每日照常为亚丝明准备饮血仪式，为古堡中受伤的年轻吸血鬼调配伤药，偶尔在廊道中遇见莫琳，彼此颔首致意。亚丝明则花了更多时间熟悉君王权柄的运作——翻阅前任君王莫塔里安留下的手札，接见那些从远方赶来觐见的老派吸血鬼，在他们恭敬的措辞中努力辨认哪些是真心、哪些是试探。
而每至深夜，寝殿帷幔之后，罗莎琳德会为她撩开金发。亚丝明饮完血，偶尔会多停留片刻，将头靠在她肩窝里，听她讲一些千年以前的旧事。那些故事不再只是篝火旁的睡前故事，而是罗莎琳德正将过往一点一点交出来。
亚丝明听着，有时会问几句，有时只是安静地靠着。她知道，罗莎琳德曾说过“还有些事没来得及说”——而这些夜晚，便是她一句一句补上的时候。
也是在这般夜话将尽的一刻，亚丝明伏在罗莎琳德肩头，忽然想起一桩事来。那日荒原上罗莎琳德周身燃起的蓝白火焰，古堡中所有的吸血鬼都看在眼里。他们虽未多问，但眼底的警觉至今未消——每回罗莎琳德从廊道中经过，那些年轻吸血鬼的指尖仍会不自觉地绷紧。
“罗莎，”她闷声说，“你得让他们看看。”
罗莎琳德的手指在她发间顿了一顿。
“让他们看什么？”
“看那火焰不是他们的敌人。”亚丝明抬起头，那双血色眼眸在烛火中闪着认真的光，“他们需要知道你已驾驭了它，否则那夜的恐惧便永远不会消散——于他们，也于你。”
罗莎琳德沉默了片刻，随即微微颔首。
“也好。”她说。
烛火在四壁的铁枝烛台上静静燃烧，将吸血鬼们聚拢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他们围成半圈，目光齐刷刷落在厅中那道金发身影上——目光里交织着警惕、不安，以及一丝不敢言明的好奇。
罗莎琳德站在大厅正中央，左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右手平摊开来，掌心朝上。
亚丝明坐在大厅尽头的黑铁王座上，一手支颐，血色眼眸映着烛火与那道金发身影。她面色如常，但搭在扶手上的另一只手的指尖已不自觉地陷入黑铁纹路之中。她当然知道罗莎琳德已经能驾驭那股力量——这几日在寝殿中已见过无数次。然而独自观看，与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示，终究是两回事。
莫琳立于王座右侧，双臂交叠在胸前。那双素来冷静的眼眸罕见地掠过一丝不安，嘴唇动了动，似要说话，望见亚丝明强作镇定的神情，又将话咽了回去。
“诸位不必紧张，”罗莎琳德的声音仍是那种温和、带着些许歉意的调子，“只是一点余兴罢了。”
她说着，五指轻轻一拢。
一簇蓝白色的火焰自她掌心浮起，安静燃烧。那火焰与寻常火焰截然不同——焰心是淡蓝，如同冰川深处最纯净的冰芯；外层是冷冽的白，仿佛将月光碾碎又重新揉成一团。它在掌心跳动，不发出任何声响，不溢出丝毫热浪，只静静立在那里。
吸血鬼群中响起一片压低了呼吸的窸窣声。几个站在前排的年轻吸血鬼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鞋跟在石砖上擦出轻微声响。他们记得那夜的景象——那双遮天蔽日的恶魔之翼，漫天席卷的蓝白光刃。恐惧仍残留在骨髓深处，犹如一道尚未愈合的暗伤。
罗莎琳德似已察觉这番不安。她未发一言，只将手掌微微倾斜。那簇火焰从掌心滚落，却不坠向地面，而是悬在半空，缓缓地、悠然地绕着她指尖旋转起来，像一条通体透着微光的游鱼。
她伸出另一只手，五指轻轻一弹。
第二簇火焰自指尖迸出，比第一簇更小些，色泽却更偏蓝。它划过一道弧线，与第一簇火焰相遇。两簇火焰彼此环绕旋转，轨迹交错缠绕，在她身前织出一道忽明忽暗的双螺旋。那姿态轻盈得不像火焰，倒像两只在暮色中追逐的萤火虫，你追我赶，彼此触碰又分开，每次交错都在空气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蓝白残影。
吸血鬼们屏住了呼吸。
他们之中有些已活了数百年，见过无数魔法，却从未目睹愤怒魔王的火焰被驾驭成这般模样。那火焰无关攻击，不涉威慑，与毁灭的意图了无干系——它只是在嬉戏。
罗莎琳德微微抬起头，蓝眸中倒映着掌间流转的光芒。
她的手指舞动起来。拇指与小指轻捻，弹出一簇；食指与中指并拢，划出另一簇；双手十指交替起落，每一下指节屈伸，便有一朵新的火焰跃入空中。那些火焰大小不一，色泽从冰蓝渐次化为雪白，在她周身次第亮起，如同一座被点亮的星图，每一颗星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安静运行。
吸血鬼们忘记了后退。
烛火在她身侧摇曳，那些古老的铁枝烛台似乎也被她的火焰感染，竟开始以同样的节奏微微明灭，仿佛整座大厅的光都在为她伴奏。
罗莎琳德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散落各处的火焰同时转向，朝大厅穹顶升去。它们在上升途中彼此融合，化作一只由蓝白火焰构成的飞鸟。飞鸟张开双翼，翼展横贯整座大厅，每次扇动都洒落无数细碎火星——那些火星未曾灼伤任何人，只如冬夜初雪般缓缓飘落，在触及吸血鬼们肩头的前一刻悄然消散。
飞鸟在大厅穹顶盘旋了三圈，翅尖掠过石墙上古老的挂毯与甲胄，没有留下任何灼痕，只在褪色的织线上镀上一层转瞬即逝的淡蓝光晕。随后它收拢双翼，俯冲而下，在即将触及地面的刹那散作漫天光点，如同一场无声的烟花。
大厅陷入彻底的寂静。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拍手的是亚丝明。她已从王座上起身，强作镇定的神情尽数化为一种由衷的、带着骄傲的浅笑。
她的掌声打开了一道闸门。
吸血鬼们如梦初醒，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起初稀疏，随即汇成一片。方才还在后退的年轻吸血鬼此刻拍得最是用力，掌心都拍出了脆响。连那些不苟言笑的老派吸血鬼也微微颔首，以他们独有的方式表达敬意。
莫琳望着罗莎琳德，那双冷静自持的眼眸中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
罗莎琳德站在大厅中央，金发被方才火焰的气流拂得微微散开，几缕发丝贴在面颊上。她的呼吸比平时稍快了些许，面色却依旧温润。她环顾四周那些正对她鼓掌的吸血鬼，蓝眸中浮现出一种温和而略带羞涩的神情——仿佛尚未完全习惯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即便活过千年，这一刻也依然会感到一丝不知所措。
“献丑了。”她轻声说道，微微欠身。那姿态依然从容优雅，但耳尖泛起的一抹绯红，却悄悄泄露了她的腼腆。
几日后的深夜，亚丝明将寝殿的门推开一道缝隙，探头向里张望。这动作若被古堡中那些老派吸血鬼瞧见，大约要在心底暗自摇头——他们的君王，竟在自己家中做出这等鬼祟行径。但此时廊道空无一人，只有火把在石墙上安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
罗莎琳德坐在床沿，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魔药典籍，手中羽毛笔蘸满了墨，正要往羊皮纸上落笔。听见门缝响动，她抬起头来，望见一双血色眼眸正从门缝里望过来。
“罗莎。”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做贼心虚的意味。
罗莎琳德放下羽毛笔。
“怎么了？”
“我们出去一趟好不好？”亚丝明推开门闪身进来，反手又将门轻轻合上。她已换好了出门的装束——黑色斗篷裹至下颔，将吸血鬼君王的华服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面孔和那双亮晶晶的血色眼眸。
罗莎琳德望了一眼窗外。夜色正浓，一弯残月悬在天际，疏星几点散落在云层间隙。正是吸血鬼活动的好时辰。
“去哪里？”
亚丝明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床沿，与坐着的罗莎琳德平视。那双血色眼眸凑得很近，近到罗莎琳德从中看见自己被烛火映照的倒影。
“永恒都的集市今夜应当还开着，”亚丝明说，“卖热苹果酒的摊子、唱北地民谣的吟游诗人、还有拿冰雕当街灯的小铺子——”她顿了一顿，将声音放得更低更软，带上了一丝只有罗莎琳德才能听出来的恳求，“我好几日没出过古堡了。亲爱的，陪我去可好？”
罗莎琳德的羽毛笔在指间转了一个圈。
“集市上人多。”她语气中带着审慎。她倒不是担心别的，只是亚丝明毕竟是吸血鬼君王，贸然出现在凡人聚集的地方，若被有心之人认出来，难免横生枝节。
“所以我才来找你。”亚丝明直起身，双手合十，那双血色眼眸依旧巴巴地望着她，“你的治愈魔力可以遮蔽我的气息。任谁来看，都只会觉得我是你身边一个面色苍白些、不大爱说话的随从。不会有人发现。”
罗莎琳德望着她，没有说话。
亚丝明等了片刻，见她不答，又补了一句，语气愈发诚恳：“若有变故，我立刻用时间魔法。集市上的人至多觉得眼前一花，什么也看不清。”
罗莎琳德依旧沉默着。那双蓝眸安静地注视亚丝明，仿佛在仔细权衡。片刻之后，她将羽毛笔搁在墨水瓶边缘，合上膝头的典籍，站起身来。
“去换一件更厚实的斗篷。”她说。
亚丝明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整个人从方才的恳求姿态中弹起，那模样像一只被应允了外出散步的猫。不过她很快收住了雀跃，努力摆出一副与君王身份相衬的淡然面孔，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件深灰色的行不行？领口有银线绣花的那件。”
“那件便很好。”
不到半刻钟，亚丝明便换好斗篷回来了。罗莎琳德已系好白绿色的魔法袍，正站在窗边，将一束长发从领口撩出来。
她转过身，扫了一眼亚丝明的装束，伸手替她将兜帽系带重新打了一个结。那结比方才平整许多，蝴蝶翅膀大小刚好对称，仿佛被量尺校准过。
“走吧。”她向亚丝明伸出手。
亚丝明握住那只手，指尖感受到温热的掌心。罗莎琳德的指尖微动，一缕白绿色的治愈魔力自她掌心溢出，沿着亚丝明的手臂蔓延而上，化作一层薄薄的、肉眼难以察觉的光膜覆在她周身。吸血鬼独有的黑暗气息被那层光膜尽数遮蔽，取而代之的是治愈魔力特有的澄净气息——淡淡的，如同初春雨后新翻的泥土，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两人一同步出寝殿，沿着石廊走到古堡侧翼一处隐秘的角门前。这里少有人来，只有莫琳与几个贴身守卫知晓这条通道。
门轴被罗莎琳德的魔力轻轻推开，未曾发出任何声响。
门外便是荒原，枯草在夜风中微微起伏，远方的天际线上已隐约能望见永恒都的灯火——稀疏而温暖，如同散落在雪地上的一把金色米粒。
永恒都的集市，即便入了夜也不减喧嚷。
街道两侧的摊铺悬着成串的油灯，灯焰在寒风中跳动，将积雪映成暖黄。卖烤栗子的老妇人裹着厚厚毛毡斗篷，手中铁铲翻动得飞快，栗子在黑铁锅上噼啪作响；卖蜜渍苹果的摊主是个年轻姑娘，正将糖浆从木勺上高高拉起，金黄的糖丝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线，几个孩童围着欢呼。空气中弥漫着焦糖、肉桂与松脂的气息，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鲁特琴声，仿佛整座城市都浸在一杯温热的香料酒中。
亚丝明挽着罗莎琳德的手臂，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颔与嘴唇。她的脚步比往常轻快许多——那步态不是君王在古堡廊道中应有的沉稳，而带着一点跳脱的、走走停停的节奏，不时在某一个摊位前停下。
“罗莎，你看这个。”她指着一家卖冰雕灯的小铺。那些冰灯被雕刻成各种形状：鹿、雪狐、展翅的雪鸮，甚至还有一只蜷着尾巴的冰猫。灯芯嵌在冰块内部，火焰透过冰层折射出淡蓝色光泽，将整座小铺映得像一座精巧水晶宫殿。
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匠人，正手持刻刀在一块新冰上雕琢。他的手指粗糙而灵活，每一刀下去都恰到好处，冰屑从刀尖飞溅而出，在灯光下闪烁如碎钻。
罗莎琳德驻足观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只冰猫身上——那猫蜷成一团，尾巴绕过身体搭在鼻尖上，两只耳朵微微后压，仿佛正在做一个懒洋洋的梦。
“喜欢？”亚丝明问。
“我只是觉得它的睡姿有些像你。”罗莎琳德声音平稳，唇角却微微上扬。亚丝明在寝殿中蜷在她身侧入睡的模样，与这只冰猫确有几分相似。
亚丝明听出了话里的促狭，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却也未曾反驳。
她们在集市中穿行，偶尔停下来——有时是为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苹果酒，有时是为了一袋刚出炉的烤栗子。亚丝明将剥好的栗子递到罗莎琳德嘴边，罗莎琳德低头接了，指尖无意间触到亚丝明的手指，两人同时顿了一顿，随即又各自移开目光，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每次罗莎琳德付钱时，摊主都会不由多看她们两眼——这两位女子身形修长，举止谈吐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韵，纵使斗篷遮住了大半面容，也难以掩盖那份不凡。偶尔有摊主试图与她们寒暄，罗莎琳德便以温和的三言两语应对，不卑不亢，不疏离也不热络。亚丝明始终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将吸血鬼君王的凌厉气场收敛得干干净净，乖顺得如同一只躲在主人身后的雪豹。
后来她们在一个卖莓果糖的小摊前停下。摊位上摆着数十个小陶罐，装着不同口味的硬糖——覆盆子的深红、蓝莓的靛紫、草莓的淡粉，在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袋草莓糖。”罗莎琳德对摊主说。
“两袋。”亚丝明在她身后补了一句。罗莎琳德回头看她，亚丝明神色坦然地回望：“一袋是你的，一袋是我的。”
罗莎琳德没有再说什么，眼中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她付了两袋的钱，将其中一袋塞进亚丝明手里。亚丝明接过去，立刻打开纸袋取出一颗放进嘴里，片刻之后满足地眯了一下眼睛——那神情不像品尝糖果，倒像夺取了什么不可多得的战利品。
然而欢愉的时光并不长久。
亚丝明捏着第二颗草莓糖正要往嘴里送，手指忽然顿在半空。她的血色眼眸透过兜帽的阴影，望向集市另一端的高处——那里矗立着一座古老的石质钟楼，楼顶积雪被夜风吹得簌簌飘散。钟楼尖顶上，几道披着霜白鳞甲的身影正收拢龙翼，落在石砌围栏之上。
是霜鳞卫队。
为首一人已从龙背跃下，立在钟楼顶端，手举远望镜，朝集市方向扫来。
亚丝明下意识将兜帽往下拉了拉，指尖攥紧了罗莎琳德的袖口。
“罗莎——”
“我看到了。”罗莎琳德说。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突然改变方向——那样反而惹人注目。她只是将手中的草莓糖袋折好封口，不紧不慢地收进怀里，仿佛全然不曾察觉头顶那些盘旋的龙影。
一道寒霜龙的吐息从她们上方掠过，在夜空中拖出一缕淡白的雾气。龙翼扇动时带起的寒风将集市上几盏油灯吹得摇摇欲坠，几个摊贩手忙脚乱护住货物，惊起一片呼喊。
罗莎琳德在这片喧嚷中伸出手，自然而然揽住亚丝明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那动作流畅得如同只是为了躲避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她的手掌覆在亚丝明肩头，隔着一层斗篷，将那微凉的身体稳稳拢在身侧。
“别抬头，”她低声说，“跟我走。”
两人穿过集市的侧巷，沿一条通往冰川的小径继续向北。那些龙骑士在集市上空盘旋了两圈，未见异常，便调转方向往西面巡逻去了。龙翼扇动之声渐渐远去，终至消融于夜风之中。
然而有一道目光，比其余的更长久地停留了片刻。
奥莉维亚娜立在钟楼顶端，手中远望镜尚未放下。她望见了那两道身影——穿白绿色魔法袍的金发女子，以及被她揽住肩头、兜帽遮面的同伴。两人步履沉稳而默契，既未因龙骑士的出现而慌乱，也未做出任何可疑之举。那只护在同伴肩头的手，那微微侧过来说着什么的侧脸，无不透着寻常的亲密，仿佛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理所应当的事。
奥莉维亚娜认出金发女子是罗莎琳德，却并不清楚她近来的遭遇——不知她化身愤怒魔王，更不知她身边已多了一位吸血鬼君王。在她心中，罗莎琳德仍是那位值得敬重的光明守护者。至于那个兜帽遮面的人……奥莉维亚娜微微眯起眼。兜帽下隐约可见下颔轮廓，苍白的肤色在月光下泛着冷调光泽，但除此之外，寻不见丝毫黑暗气息。那身影只是安静地走在罗莎琳德身侧，偶尔侧过头去与她交谈，步履轻快从容。
大约是个面色苍白些的随从罢了。
奥莉维亚娜将远望镜折起，收回腰间皮匣。她对罗莎琳德怀有敬意，但也仅止于此——她并非教会中人，不会因好奇去打探旁人行踪。况且有罗莎琳德在侧，又能有什么事呢。
“队长？”身后传来队员的声音。
“没事。”奥莉维亚娜跃上龙背，收紧缰绳，“继续巡逻。”
两人向北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将凛冬城邦最远的哨塔也留在了身后，便踏入一片无名雪原。再向北，连雪原也戛然而止——大地在此断裂，沉入一片终年不化的冰川之下。
罗莎琳德与亚丝明并肩立在冰川尽头的一块巨岩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幽蓝的冰层在月光中泛着冷光；头顶是流动的光幔——淡绿与浅紫交织，横贯天际，犹如众神在夜空中铺展的一条绸带。
亚丝明将兜帽放下，仰起脸来。那光芒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将血色眼眸也染上一层温柔的绿意。她站了许久，久到罗莎琳德以为她会说出什么感慨的话来，可她只是安静地望着，嘴唇微微张开，始终不曾出声。
终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被夜风卷走，消融于淡绿色的光幔之中。
“真美啊。”她说，声音很轻，并非寻求回应，只是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否则这过于盛大的美会找不到安放的出口。
罗莎琳德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看那道光。
她看着亚丝明。夜风将黑发吹起，露出耳后一小片苍白而柔软的皮肤；光幔的纹路在血色眼眸中缓缓流转，如同星辰倒映在平静的湖面；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那弧度很浅，却是这几日以来罗莎琳德见过的最为松弛的笑容。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她从未问过任何人，却在这一刻忽然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亚丝。”
“嗯？”
“如果有来世，”罗莎琳德望着那道被光芒笼罩的身影，“你想成为什么？”
亚丝明转过头来看她，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她偏过头想了一会儿，夜风将几缕黑发吹到嘴角，她伸手拨开，目光重新落回天际那道流光之上。
“我想成为你。”
罗莎琳德微微一怔。
“不是现在的你。”亚丝明轻轻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道光幔上，那淡绿色光芒在她眼眸中缓缓流转，“是没有经历过这些的你——不曾见过战火，不曾失去挚友，不曾独自在黑暗中与魔王搏斗十七年。我想成为那个能在午后阳光里做甜点的你，将杏仁饼干一块一块摆在瓷盘上，等孩子们来敲你的门。我想成为那个在寻常世间里安安静静活上一千年的你——那样的世间没有魔王，也没有吸血鬼。”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如果那样的你存在于某处，我便不必遇见你。我只需要知道你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那便够了。”
罗莎琳德沉默了许久。风从冰川上吹过，将她的金发吹得猎猎飞舞，也将她的声音吹得有些发颤。
“可是亚丝，”她说，“若没有那些——没有战火，没有失去，没有黑暗中的十七年——我便不是我了，而你也不是你。”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吞没。
“所以我不愿。”
“不愿什么？”
“不愿交换。不愿拿你我之间的这场遇见，去换一个太平无事的假设。”
罗莎琳德说着，缓缓抬起手，将亚丝明被风吹乱的黑发轻轻拢到她耳后。指尖拂过苍白的耳廓，拂过耳后那片敏感的皮肤，最终停留在她的面颊上，将她微凉的脸捧在掌心。
“这道光也好，你方才看到的所有美好之物也好——它们确实很美。但于今夜的你我而言，最美的，是你我正一同站在这里。”
亚丝明转过头来，正对上罗莎琳德的目光。那双蓝眸中有光幔的光影流转，有冰川的倒影，还有她自己——只有她自己。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覆在罗莎琳德捧着自己面颊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穿过罗莎琳德的指缝，将那只手轻轻握住，从自己面颊上拿下来，却没有松开，只与她十指相扣。
“罗莎。”她说。
“嗯？”
“谢谢你。”
罗莎琳德望着她们交握的手，将手指收紧了些，让掌心贴得更近，让温度传得更透。
光幔在她们头顶继续流动，沉默而盛大，将漫天星辰衬得失了颜色，却将冰川上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亚丝明忽然开口。
“罗莎。”
“嗯？”
“那颗草莓糖，你还没吃呢。”
罗莎琳德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她松开相扣的手，从怀中取出那袋草莓糖，打开纸袋取出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与冰冷的空气形成奇异的反差，将唇齿浸得温温热热的。
“好吃么？”亚丝明侧头看她，血色眼眸中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促狭。
罗莎琳德将那颗糖含在口中，让甜味多停留了片刻，方才点了点头。
“很甜。”
亚丝明弯起嘴角。她从自己那袋里也取出一颗塞进嘴里，然后重新将手伸过去，五指挤进罗莎琳德的指缝间。罗莎琳德没有犹豫便将她的手握住，掌心贴紧，十指扣拢。
光幔在天际缓缓流转，绿与紫交织的光带从东边铺展到西边，将整片雪原笼罩在它的辉光之中。远处永恒都的灯火已尽数熄灭，只余几座哨塔上的长明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更远处，古堡高塔的轮廓隐没在夜色里，厚重帷幔之后，莫琳大约正端着烛台巡查廊道，等着她们归来。
而这一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这一片冰川，这一道光幔，这两个人，以及她们口袋里那两袋甜得分明的草莓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