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那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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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亚丝明抱着罗莎琳德回到寝殿时，东方的天际已透出铁青色的微光。
她将罗莎琳德轻轻放在榻上。罗莎琳德的呼吸已经平缓下来，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灼痕在治愈魔力的抚触下正缓缓愈合，只是速度远慢于往昔。
亚丝明拉上厚重的帷幔，将破晓的天光彻底隔绝在外。寝殿沉入一片深沉的幽暗，惟有罗莎琳德周身那一层白绿色的淡淡辉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仿佛一只困倦的流萤，微芒柔弱却不肯消散。
她在床沿坐下，凝望罗莎琳德沉睡的面容。那张脸庞在睡梦中终于卸下了素日的从容与克制，流露出她极少在人前显露的疲惫。她的眉头浅浅地蹙着，仿佛纵然在梦中也无法全然松开重负。
亚丝明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罗莎琳德的眉心，如同她曾对自己做过的那样，试图抚平那道不自觉地拧起的纹路。
“亲爱的罗莎，你究竟还要独自支撑多久呢……”她低声说。
她解下那件在荒原上被碎石划破的君王斗篷，随手搭在椅背，然后掀开锦被的一角，在罗莎琳德身侧躺下。
她侧过身，一只手轻轻搭上罗莎琳德的腰侧，感到她的体温透过魔法袍阵阵传来——不再是荒原上那种灼烫可怖的炽热，而是一种温润、稳妥的暖意，宛如冬夜里壁炉中燃得恰到好处的炭火，不灼人，却能驱尽骨髓中的寒意。
她将额头抵在罗莎琳德的肩侧，阖上了眼。
然而睡意迟迟不来。
契约的丝线在黑暗中微微震颤，将罗莎琳德体内的情形源源不断地递送过来。她能感知到愤怒魔王的力量仍在内里涌动，却已不再如先前那般狂暴地意图吞噬一切。
那股力量似乎被某种东西制住了——并非被治愈魔力强行镇压，而是一种更为微妙、她从未感知过的平衡。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罗莎琳德体内不再彼此撕咬，而是以一种奇异而脆弱的方式共存着，仿佛风暴暂歇后的海面，虽仍有暗涌，却不再掀起吞没一切的巨浪。
这不寻常。
亚丝明在黑暗中睁着眼，反复确认契约传来的感知，几乎不敢相信。那股力量在她入睡前还在疯狂反噬，为何此刻忽然安定下来？她想不出答案。她只是将罗莎琳德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怕她趁自己不注意时再度被那火焰吞噬。
不知过去了多久，窗外的天光被厚重的帷幔层层筛过，只余一线灰蒙蒙的微光从布料的缝隙间渗入，在石墙上投下一道细如发丝的光痕。那道光线随着日头的挪移缓缓游走，从墙根爬到床脚，又从床脚移至枕边，最终消失不见——白日已尽，夜色重新笼罩大地。
亚丝明睁开眼。她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更不知自己竟真的睡着了。吸血鬼本无需睡眠——至少无需像凡人那样坠入深沉无梦的安眠。
但当她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已然苏醒的、正安静注视着她的蓝眸。那双蓝眸中的颜色是纯粹的湛蓝，如秋日晴空下最澄澈的湖水，不见一丝紫色。
“你醒了。”罗莎琳德说。她的声音仍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轻快，仿佛昨夜那场生死一线的暴走不过是场遥远的噩梦。
亚丝明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她的动作太快，额头险些撞上罗莎琳德的下巴。她顾不上这些，只是双手捧住罗莎琳德的脸庞，凑近仔细端详。
那张脸上的气色远比她预想的好。昨日战后，罗莎琳德的面色苍白如纸，连双唇都失了血色，整个人如同被抽干水分的枯木；此刻那些血色竟奇迹般地回到了她的面颊上，虽较之康健之人仍显淡薄，却已有了一层温润的光泽，仿佛初春雪融后大地挣出的第一抹新绿。
“你在看什么？”罗莎琳德被她捧着脸端详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去，耳尖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绯红。
“看你是不是真的。”亚丝明说。
“我是真的。”
“那你掐我一下。”
“我不掐你。”
“那我掐你。”
亚丝明当真伸出手去，轻轻捏了一下罗莎琳德的脸颊。触感温热柔软，是活人肌肤应有的质感。她松开手，看着罗莎琳德颊上被自己捏出的那一小片红痕，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的气色好多了。”她说，“昨夜你身上的灼痕——”
“还在。”罗莎琳德说着，抬起手臂给她看。
那些层层叠叠的旧伤仍旧盘踞不去，褐紫色的旧痂与新生的粉色疤痕交错在一起，在白皙的肌肤上犹如一幅不肯褪色的悲恸舆图。但昨夜还渗血的新灼痕已经结了薄痂，边缘不再泛着蓝白色的微光，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粉色——那是新生血肉正在滋长的颜色。
“但它们不再恶化了。”罗莎琳德收回手臂，将衣袖重新拉下遮住那些伤痕。她的动作十分自然，仿佛只是整理衣襟，但亚丝明看出了那动作背后小小的、不愿被人发现的遮掩——罗莎琳德不喜欢让别人看见自己的伤，即便那个人是亚丝明。
“发生了什么？”亚丝明问。她重新躺回罗莎琳德身侧，将头靠在她的肩窝上。这个姿势使她不必直视罗莎琳德的脸庞，又能感知到她颈侧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那节奏仍比常人慢上许多，却沉稳有力，不再虚弱游移。
罗莎琳德沉默了片刻。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指尖轻轻绕着一缕散落在枕上的金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这或许与我十七年前以灵魂封印莫薇拉·布莱克索恩有关。”
亚丝明微微抬起头，却未离开她的肩窝，只是换了个角度以便望见她的侧脸。
“什么意思？”
“据我所知，治愈系魔法并不能做到以灵魂为代价，随意囚禁一位七宗罪魔王的灵魂。”罗莎琳德说，“十七年前那一日，我做出那个决定时，其实并不知道能否成功。我只觉得——必须这么做。然后我便做了。而它竟然果真成就了。”
“那你那时是如何做到的？”
“我不知道。”罗莎琳德说，“但有一种可能，能解释这一切。”
“什么？”
“我是神明。”
此话一出，亚丝明脑海中一片空白。她维持着靠在罗莎琳德肩窝上的姿势，一动不动。那双血色眼眸直直望着前方，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如同一条被捞上岸的鱼。过了足足三次呼吸的间隙，她才缓缓坐起身来，与罗莎琳德四目相对。
“你是说……你是神明？”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可是，亲爱的，你不是精灵与鹿族的混血吗？你的血脉——”
“我的血脉并未说谎。”罗莎琳德迎着她的目光，那双蓝眸平静如深湖，“我的确是精灵与鹿族的后裔。我在世间行走一千余年，也会受伤，也会疲惫，也会在算术上出错，也会因一小包草莓糖被悄悄吃尽而遗憾好几天。若我是神明，那大概也是这世上最不像神明的神明了。”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弯。
“神明不是不介入凡世么？”亚丝明问。她的声音渐渐找回了平稳，最初的震惊正被一种更深的好奇所取代。
她望着罗莎琳德，望着那张被烛火映得分外柔和的面容，忽而觉得——若罗莎琳德果真是神明，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惊讶的。她本就宛若天使，宛若光，宛若一切美好事物在人间的化身。
“然而，若神明看见这个世界生灵涂炭呢？”罗莎琳德说，“若祂看见大地被七宗罪魔王的烈焰焚烧，看见无数生命在痛苦中消逝，看见那些本该被守护的孩子倒在血泊中——祂果真能永远站在高天之上，袖手旁观么？”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下去。亚丝明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亚丝明伸出手，轻轻覆上了罗莎琳德的手背。
“所以——”她顺着罗莎琳德的思路往下走，声音缓慢而认真，“你并非完整的神明本身。或许，你只是祂差来救世的造物。你是祂伸向这个世界的那只手。”
罗莎琳德的目光落在亚丝明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上。
“或许吧，”她说，“我常常觉得，我这一生所做的许多事，都并非出于我自己的选择，而是某种更为古老、更为深沉的力量在引导着我。它在我心中，却又不完全属于我。”
亚丝明望着她，那双血色眼眸中渐渐亮起一种光芒，如同深夜里倏然划过的流星。她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罗莎。”
“嗯？”
“我四岁那年，塞莱斯特化为暴食魔王。你独自一人封印了她，疗愈了所有负伤的将士。”亚丝明说，“有一天，我问母亲——罗莎琳德是生命之神遣来的天使么？”
罗莎琳德微微一怔。
“母亲说，你是比天使更为了不起的存在。”亚丝明抬起头，与罗莎琳德四目相对。那双血色眼眸中盛满了温柔，比烛火更暖，比月色更柔。“如今想来，母亲那句话或许并非随口一说。我猜想，你是生命之神遣入凡世的一缕神识——祂将自己的一部分化作你，让你行走在人间，替祂去爱那些祂来不及亲手拥抱的生命。”
罗莎琳德听着这番话，眼里有什么在微微颤动。
“为何你会这样想？”她问。
“因为我们都是祂的儿女。”亚丝明微微一笑，“祂是生命之神，是一切生灵的创造者。祂最不忍见生灵涂炭，最不忍见祂的孩子受苦。于是祂将自己的一部分——一缕神识——化作了一个精灵与鹿族的混血女子，让她在世间行走一千余年。不是为了彰显神迹，不是为了接受膜拜，而是去治愈每一个受伤的人。”她说到这里，伸出手去，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罗莎琳德的面颊，“若真是这样，那你这一生所有的抉择——每一个看似艰难的决定，每一次看似不可思议的拯救——便都说得通了。因为你是祂的一部分，而祂的爱，从不挑拣对象，从不计较代价，从不计算得失。祂只是爱着，如同你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罗莎琳德沉默了许久。那双蓝眸中倒映着烛火的光芒，也倒映着亚丝明那张苍白而认真的面容。然后她轻轻笑了，像一朵在深夜里悄然绽放的花，不惊扰任何人，只是安静地、温柔地开在那里。
“你将我说得太好了。”
“你本就是那样好。”
罗莎琳德微微偏过头去，耳尖又染上了那层绯红。亚丝明发现，不管活了多少年岁，罗莎琳德被当面称赞时仍会窘迫。这个发现让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不过，”罗莎琳德忽然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罕见的促狭，仿佛要用玩笑来掩饰被夸得不自在的心情，“若莱瑟尼斯听见你方才这番话，大约又要写长信驳你了。”
亚丝明想象了一下莱瑟尼斯皱着眉头奋笔疾书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便让她写罢。若你当真是生命之神遣入凡世的一缕神识，我想她会很尊敬你的。”
“这话若被莱瑟尼斯听见，她恐怕要给你拟一篇三页长的驳论。”
“让她拟便是——壁炉里倒正缺些引火的纸。”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在空旷的寝殿中回荡了一瞬便被帷幔吞没，却足以将方才讨论神明与宿命时的凝重气氛冲散得干干净净。
笑过之后，罗莎琳德重新望向亚丝明，那双蓝眸中的神色认真了几分。
“无论这个猜想是否正确，”她说，“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昨夜你以君王之名命我停下来的那一刻，我确实在愤怒的火焰中听见了你的声音。那声音让我记起我为何要坚持，为何不能放弃，为何无论承受多少苦痛都必须回到你身边。所以，即便我果真是某种神明或造物，也并非我本身有着不可战胜的力量，只因有你同在。”她说到这里，微微侧过头，望着亚丝明的目光温柔而专注，“亚丝，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负累。你是我在这漫漫长夜里的明月。”
亚丝明望着她，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应道：“你也是我的。”
“嗯？”
“我是说——”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罗莎琳德的肩侧，声音闷闷的，“你也是我的明月。在化作吸血鬼之后，我常常觉得自己正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可每回见到你——见到你坐在床沿为我撩开金发，见到你在廊道里对那些年轻的吸血鬼温和地微笑，见到你明明承受着本能的撕扯却依然选择留在我身边——我就会觉得，自己仍旧是那个亚丝明·塞勒内。那个被你从大火中救出来的、在真理学院厨房里偷尝甜点的、在路上听你讲故事的亚丝明·塞勒内。你没有让我变成另一个人。你让我依然是我。”
罗莎琳德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将亚丝明轻轻揽入怀中。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上，另一只手穿过她的黑发，让她的脸颊贴近自己的颈侧。
“饿了么？”她问。
亚丝明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那双血色眼眸中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不舍——她还想继续靠在那里，继续被罗莎琳德的鸢尾花气息包裹着。但腹中那份空落落的感觉确实骗不了人。
“有一些。”
罗莎琳德微微侧过头，将垂落在颈侧的金发撩到肩后，露出那段线条柔和的颈项。那道习惯性的咬痕仍清晰地印在那里，昨夜被蓝白火焰反噬的脖颈上也添了几道浅浅的灼痕，此刻已结了淡粉色的薄痂，不再渗血，但望去仍令人心惊。
亚丝明望着那些伤痕，没有立刻动弹。
“伤口还疼么？”
“不疼了。”罗莎琳德说。见亚丝明仍旧一脸不肯相信的神情，她又补了一句，“你莫非忘了我是何人了么？”
“比天使更了不起的人。”亚丝明脱口而出。
罗莎琳德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
“你记性倒好。”
“关于你的事，我一向记得清楚。”亚丝明笑道。
罗莎琳德忽然觉得自己又被夸了，且这次来得毫无防备。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单，耳尖的绯红又深了一层。
“你到底要不要饮？”她说，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窘迫。
亚丝明看着罗莎琳德那副被夸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她终于不再追问，只是靠在罗莎琳德身侧，就着她为自己撩开的金发，将嘴唇贴上那段温热的颈侧。
她先是轻轻吻了一下那片尚未完全消退的灼痕边缘，那吻轻得如同春风拂过初生的嫩叶。然后她才张开嘴唇，将牙齿抵在那道熟悉的咬痕之上。
血的腥甜在舌尖绽开，带着那种她已无比熟悉的、澄净如山泉的滋味。暖流顺着咽喉滑下，驱散了吸血鬼躯壳深处盘踞的寒意。她感到罗莎琳德的手仍放在她的后脑上，指腹轻轻穿过她的黑发，一下又一下地顺着。
过了一阵，她便主动松开了口。她抬起头来，唇边还沾着一丝血迹，那双血色眼眸比方才明亮了几分，面上也多了一丝淡淡的血色。罗莎琳德照例抬起手来，以拇指拭去她嘴角的血痕。
“今次饮得比往常少。”罗莎琳德说。
“今日够了。”亚丝明答道。
罗莎琳德望着她，大约还想说些什么，但话未出口，便被一个落在面颊上的吻打断了。那吻落在颧骨上方，恰是她每次撩开金发时手指不经意拂过的那一小片皮肤上。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血之余韵与茉莉的清甜。
亚丝明并未立刻退开，而是将唇在那里多停留了片刻，直到感觉到罗莎琳德微凉的皮肤被自己吻得有了温度，才缓缓退回去。
罗莎琳德眨了眨眼。
“这是做什么？”她问。
“没什么。”亚丝明说，那双血色眼眸中闪着一点促狭的光芒，“只是觉得，我的爱人今日气色好了许多，我想亲一亲。”
“你的……爱人？”
“不可以么？”
罗莎琳德望着她，望着那双坦然得近乎理直气壮的血色眼眸。
她忽然意识到，自昨夜那场生死一线的暴走之后，亚丝明有了一种微妙的改变——她变得更愿意表达了。那些从前被压在心底的渴望，那些从前被君王身份所抑的柔软，那些从前只有在对视与沉默中才能传递的爱意，如今被她大大方方地放在了言语中、行动上。仿佛昨夜险些失去的经历，让她明白了有些话语不能等待，有些触碰不可留到日后。
“可以。”罗莎琳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退让，“你想如何称呼都好。”
亚丝明心满意足地重新躺回她的肩窝，将脸埋在那片被自己吻过的面颊附近，嗅着鸢尾花的气息。
窗外夜色正浓，一轮新月从云层间露出脸庞，将淡薄的银辉洒在寝殿地面上。那光芒恰好落在床畔，将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笼在一圈柔和的银辉之中。
风暴，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