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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归途上 ...
归途上,两人唇边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夜风从冰川方向吹来,仍带着极光余韵的清冷,拂过她们并肩的身影。
亚丝明的兜帽被掀起一角,罗莎琳德伸手替她拢好,指尖无意间轻触她的耳廓。亚丝明侧过头,血色的眼眸里还盛着未散的温柔,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平。
“你笑什么?”罗莎琳德问。
“你也在笑。”亚丝明说。
罗莎琳德没有否认。她确在微笑。从冰川到雪原,再至永恒都郊野的小径,那笑意一直挂在唇角,淡淡的,却未曾消散,仿佛被极光镀上了一层不褪的微光。
草莓糖的余甜还萦绕在唇齿之间。亚丝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罗莎琳德的唇角——那里沾着些许糖霜,在月光下几不可见。
她停下脚步。
罗莎琳德也随之驻足,尚不及开口询问,亚丝明已微微倾身向前。她抬起手,指尖悬在罗莎琳德脸侧,并未真正触碰,仿佛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她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轻,轻如冰川上落下的第一片雪。她的唇带着草莓糖的甜,以及极光之下漫长夜晚的清冷,覆上罗莎琳德的唇角,恰是那一点糖霜所在。
罗莎琳德的睫毛轻轻颤动,却未曾退开。她闭上眼,感到亚丝明的唇自她唇角缓缓移至唇心,将那个吻郑重地印了下来。不急迫,不索取,只是安静地停驻在那里,仿佛以此诉说那些今夜尚未出口的话语。
片刻之后,亚丝明稍稍退开。血色眼眸近在咫尺,盛着极光的余韵,也盛着一种独属于她的温柔。罗莎琳德缓缓睁开眼,蓝眸中波光微漾。
她伸出手,替亚丝明拢好兜帽,指尖沿她的耳廓轻轻滑下,而后默然将两人交握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她们踏入永恒都的城门时,夜已深沉。集市早已散去,街巷两侧的油灯多半熄灭,仅余几盏长明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曳。青石路面覆着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就在这片沉寂中,一声呼唤划破了夜色。
“罗莎?”
那声音从街角传来,带着试探与不敢置信。
罗莎琳德的脚步顿住了。亚丝明感到握着她的那只手骤然绷紧,旋即又刻意放松下来,仿佛不愿让她察觉那份陡生的警觉。
街角灯影下,两道身影正朝她们走来。
走在前面的女子披着深蓝斗篷,兜帽半垂,露出几缕冰蓝色长发。她的步伐先是快步,继而小跑起来,靴跟在青石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跟在她身后的女子身形略高,黑发在夜风中轻轻飘拂,褐色的眼眸在灯火下泛着温润光泽。她手提一盏半明半暗的油灯,步履从容,却也丝毫不慢。
“是塞莱斯特和贝雅特丽齐。”亚丝明低声道。
罗莎琳德没有答话。她望着那两道熟悉的身影,眸中浮起复杂的神色——欣喜、犹豫,还有一种她不愿承认却无法掩饰的畏怯。她离开圣光城已有数月,自亚丝明化为吸血鬼之后,寄出的信只提及远行,不曾说起归期,更不曾透露真相。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她轻声自语。
“想必与我们一样。”亚丝明说。她的声音依旧平稳,说话间已不动声色地将兜帽往下拉了拉,让阴影更深地遮蔽面容。
贝雅特丽齐已跑到近前。她在离罗莎琳德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喘息,冰蓝的眼眸将罗莎琳德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随后她笑了。
“罗莎!真的是你!”她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将罗莎琳德拥入怀中,“你怎么在这里?我们好久没见到你了——”
她的动作太快,快得罗莎琳德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那个拥抱来得猝不及防,带着冰蓝长发间特有的雪松清香,将罗莎琳德整个人笼住。
罗莎琳德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抬手,轻拍贝雅特丽齐的后背。她的唇角浮起一丝苦笑——贝雅特丽齐抱得这样紧,紧到不可能察觉不到她身上那股已与从前截然不同的魔力气息。
就在贝雅特丽齐的手臂环过罗莎琳德肩膀的那一刻,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治愈系魔法师对七宗罪魔王之力最本能的感应,如同一根无形的弦被猛然拨动。但贝雅特丽齐并未松手。她的拥抱依旧紧实而温暖,只是指尖轻颤了一下。
塞莱斯特这时也走到跟前。她并未如贝雅特丽齐那般冲上前拥抱,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褐眸在罗莎琳德身上停驻片刻,随即转向她身后那个兜帽遮面、始终沉默的身影。
她望见兜帽底下那半张苍白的脸,望见那双在阴影中微微泛光的血色眼眸。
塞莱斯特的眼睫颤了颤。她不曾拔剑,亦未后退,全无光系魔法师面对吸血鬼时惯常的戒备。她只是将目光缓缓移回罗莎琳德脸上,那双褐瞳里浮现的神情,毫无惊恐与憎厌,唯有一种深沉的理解,几近痛惜。
罗莎琳德与塞莱斯特四目相对。那一刻,无需言语。
塞莱斯特知道。她曾身为暴食魔王,曾被同样的黑暗吞噬、扭曲,在深渊中苦苦挣扎。她尝过魔王之力附身的滋味,深知那种身不由己、在毁灭与自我之间反复撕裂的痛楚。她更明白——要从那境地中走出来,需要何等意志,何等守护,何等爱。罗莎琳德曾是她走出来的引路人。如今,她也在为另一人做着同样的事。
因此塞莱斯特只是轻轻偏了偏头,不着痕迹地示意贝雅特丽齐松手。
贝雅特丽齐放开罗莎琳德,这才注意到她身后那道身影。她歪头端详,一缕冰蓝长发从肩头滑落,眉宇间浮现探究的神色。她瞧见那双血色眼眸,瞳孔微微放大,旋即转向罗莎琳德,嘴唇动了动,似要发问,又将话咽了回去。
“这位是?”她终是轻声问道。
罗莎琳德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间,无数念头掠过她脑海。她本可编造托词,报个假名,或以轻描淡写的言语将一切带过。但她没有。她只是后退半步,与亚丝明并肩而立,以一种比任何言语都更坚定的姿态表明——此人站在我身侧。
“是亚丝。”她说。
贝雅特丽齐微微一怔。她记得亚丝明,也记得罗莎琳德从前如何称呼她——总是那声温文有礼却带着疏离的“塞勒内小姐”,仿佛在所有关系中都隔着一步客气矜持的距离。而此刻,这声“亚丝”轻而亲昵,仿佛将那道距离悄然越过了。
于是贝雅特丽齐露出微笑,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眉梢,在冰蓝长发间熠熠生辉。她看看罗莎琳德,又看看亚丝明,眼中浮现一种温柔的促狭。
“好啊罗莎,”她双手抱臂,故作不满地扬起下巴,“你什么都不说,就和亚丝明跑出去玩了。”
“我没——”罗莎琳德刚要解释。
“我就说你这些日子怎么连封信都不好好写。”贝雅特丽齐不依不饶,冰蓝眼眸中笑意更深,“原来是在陪她。”
罗莎琳德的耳尖微微泛红。她张了张嘴,发现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于是只是微微偏过头,将那只与亚丝明交握的手藏进斗篷的褶皱里——这动作做得自然而然,却偏偏被塞莱斯特看在了眼里。
塞莱斯特并未点破,嘴角只是微微一扬。随即那份笑意沉淀下去,换作一种更凝重、更深切的神色。
“她看上去脸色很差。”她轻声说,目光落在亚丝明仅露出的下半张脸上——那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
身为光系魔法师,她对黑暗生物的气息极为敏锐。即便亚丝明周身被罗莎琳德的治愈魔力层层遮蔽,那份属于吸血鬼的、与活人截然有别的死寂之感,仍如暗流般在魔力屏障下隐隐涌动。
塞莱斯特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落在亚丝明的黑发上。纵在夜色中,那黑色也太过深沉,仿佛将四周的光都吞没了。
“而且头发……”塞莱斯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罗莎,塞勒内小姐莫非——”
“正是。”罗莎琳德说。
话音落下,一阵夜风恰好穿巷而过,将路旁榆树的枯枝吹得簌簌作响。
塞莱斯特与贝雅特丽齐同时沉默了。她们静静立着,毫无惊恐之举,只是凝视罗莎琳德,也凝视她身后那个始终沉默、兜帽遮面的身影。
她们的目光里毫无恐惧与憎恶,更无从谈起敌意与攻击之念。
塞莱斯特望向亚丝明,眼中浮现一种旁人难以辨认的神色。那是共情——它并非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从自身创痛中生长出来的理解。她亲历过化为魔王的滋味,曾被黑暗吞没,又在迷失之后重获自我。她也懂得,在一个人最不堪的时刻,有人愿挺身挡在身前,意味着什么。罗莎琳德曾是那个挡在她身前的人;而如今,罗莎琳德正以同样的姿态站在另一人身前,给予同样的守护。
至于贝雅特丽齐,她曾身为治愈系魔法师,为塞莱斯特背弃了治愈之道,转入死灵术士之门;又为塞莱斯特重拾治愈魔法,走回光明之列。在黑暗与光明之间反复挣扎的年岁,为了所爱之人不惜背弃自我,又为了所爱之人重新寻回自我的抉择——这一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望着罗莎琳德将亚丝明护在身后的姿态,忽觉那动作似曾相识——在镜中见过,在塞莱斯特面前做过,在每一个她挺身而出、将爱人挡在身后的瞬间。
于是她未发一问,只是微微侧过头,与塞莱斯特交换了一个只有她们才懂的目光。那目光承载了太多——理解,共情,不言自明的默契。
随后她重新望向罗莎琳德,冰蓝眼眸中的笑意已不是方才轻松的调侃,而变得沉稳坚定,满含支持。
“原来是这样。”贝雅特丽齐轻轻说。
在那片沉默而温柔的默契之中,第五个人的声音划破了夜空。
“霜鳞卫队的龙骑士告知我,罗莎琳德出现在了永恒都。果然如此……”
那声音不高不低,语调慵懒中带着几分审视,仿佛在谈论一件意料之内、又令人遗憾的事。脚步声自街角转来,靴跟叩击青石路面,节奏沉稳而从容。
罗莎琳德的脊背在听到那声音的刹那便绷紧了。她认得这个声音。千余年来,她听过无数人的声音,这个声音始终是特别的。正因如此,此刻的相遇才格外令人难以承受。
塞莱斯特几乎下意识地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贝雅特丽齐:“千星之城的城主怎么在这里?”
“不清楚,”贝雅特丽齐同样压低声线,眉头微蹙,“奥莉维亚娜叮嘱过,不许向任何人透露罗莎琳德的下落。”
塞莱斯蒂娅的身影自街角阴影中缓缓浮现。白发如瀑,在月光下泛着冷调的银光;紫瞳深邃,带着一城之主独有的锐利与从容。她身披银白长袍,领口以紫线绣出星轨纹样,袍摆在夜风中微微翻卷,每一步都端正如松。她的面容依旧美丽而威严,神情中却蕴含一种难以辨明的复杂——她此行不似追捕逃犯,倒像是来求证一件她本不愿相信的事。
她站定,目光自塞莱斯特身上扫过贝雅特丽齐,再移至罗莎琳德,最后落在罗莎琳德身后那个兜帽遮面、始终沉默的身影上。那双紫瞳微微眯起。她听见了塞莱斯特与贝雅特丽齐方才的对话,听见了“脸色很差”那些字句。她看见罗莎琳德挡在亚丝明身前的那只手,看见那只手指节泛白。
“两位来自真理学院的小姐,”塞莱斯蒂娅开口了,声音平稳而严肃,“还请你们不要为了感情,做出于己不利的事。”
塞莱斯特和贝雅特丽齐几乎同时动了。
贝雅特丽齐向前踏出半步,冰蓝眼眸直视塞莱斯蒂娅,嘴唇微启,正要开口。塞莱斯特的手已按在贝雅特丽齐肩上,轻轻将她往身后带了带。她们想要解释,想要站在罗莎琳德这一边,想要告诉塞莱斯蒂娅,这一切并非她所想象的那样。
然而罗莎琳德的举动迫使她们退后——一簇蓝白火焰自她掌心迸发,直朝塞莱斯蒂娅的方向射去。
那并非攻击。火焰的轨迹偏开些许,自塞莱斯蒂娅肩侧擦过,将她身后的石墙映得一片幽蓝。焰芯呈淡蓝,外层是冷冽的白,与那夜在古堡大厅中展示的火焰分毫不差——只是此刻那火焰不再温顺嬉戏,而是带上了被逼至绝境时才有的凌厉。
但那火焰依然不曾灼烧任何东西。它席卷的方向,墙角的积雪甚至没有融化。
塞莱斯蒂娅抬手,一道银白魔力屏障在身前展开。火焰撞上屏障,激起一圈扩散的光纹,蓝白与银白交织闪烁了片刻,旋即消散。
然而,即便在这等危急时刻,塞莱斯蒂娅依然感知到了另一重讯息——那气息与她记忆中罗莎琳德的魔力截然不同。它以治愈魔力为根基,以愤怒魔王的力量为燃点,二者彼此缠绕,难分难解,每一瞬的燃烧都在灼烧罗莎琳德自身。
塞莱斯蒂娅怔住了。令她震撼的并非那毫无杀伤力的火焰,而是愤怒魔王气息中裹挟的沉重与悲哀。
就在这一刹那的间隙,罗莎琳德握住亚丝明的手,身形在夜色中化作一道残影,朝城门方向疾掠而去。她的金发在奔跑中散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弧光。
塞莱斯蒂娅没有追赶。她只是伫立原地,望着那道金发身影消失在街角阴影中,望着蓝白火焰残留的余烬在空中缓缓飘落。她的防御魔法尚未撤去,那道银白屏障依旧悬于身前,将她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紫瞳中倒映着那些飘落的光点,也倒映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深沉的茫然。
塞莱斯特与贝雅特丽齐静立一旁,不发一言。
过了许久,塞莱斯蒂娅才缓缓放下手。
防御屏障无声消散,夜风重新灌入巷中,将她额前几缕白发吹得微微拂动。她的面容依旧端正如城主应有的模样,可那双紫瞳中的神情,却像是某种笃信已久的信念被人轻轻撼动了——她原以为自己早已见识过世间的种种悲欢,再没有什么能使她动摇。可今夜,她亲眼看见那位被生命之神认可的治愈系魔法师,那位曾为众生献出一切的罗莎琳德·西尔瓦里安,竟化身为愤怒魔王。
“那个傻瓜。”塞莱斯蒂娅低声说。
塞莱斯特与贝雅特丽齐对视了一眼。她们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同样的事物:一份沉静而坚定的决心。
“城主大人。”塞莱斯特说,“罗莎琳德还是罗莎琳德。”
塞莱斯蒂娅转过身,紫瞳对上那双褐色眼眸。
“无论她体内寄宿着什么,”塞莱斯特缓缓说道,“她都不曾改变。这一点,我很清楚。”
“千星之城会如何看待此事,我大致可以想见,”贝雅特丽齐接过话头,冰蓝眼眸在月光下澄澈如水,“但至少我们两人,会永远站在罗莎琳德那边。”
塞莱斯蒂娅望着她们,沉默良久。夜风自巷口灌入,将她的袍角吹得翻卷起来,也将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模糊。
“你们可知,”她终于开口,声音中那层城主的威严似乎卸下了,只余下身为朋友的无奈与苦涩,“我认识罗莎琳德的时间,比你们都要久。久到我自己也记不清是多少年了。”
塞莱斯特和贝雅特丽齐安静地聆听。
“我见证过她为众生献上自己的一切。塞伦迪尔离去时,是我替她处理了她不忍亲自面对的后事——那时的罗莎琳德,连为一个朋友下葬的勇气都已耗尽。我曾以为,被生命之神认可的人,或许能这样安然走完漫长的一生。”她轻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说不清的苦涩,“可命运似乎总不肯善待她。那个傻瓜。”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塞莱斯特与贝雅特丽齐都听懂了那份未曾出口的余韵。
过了许久,塞莱斯蒂娅缓缓转过身。
“今夜的事,我会暂且压下。”她的声音恢复了一城之主的沉稳,可那份沉稳底下却藏着一缕旁人难以触及的柔软,“你们若见到她,替我捎句话——她哪一日若需千星之城,那扇门还开着。”
说罢,她抬步朝巷子另一端走去。那道银白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只余靴跟叩击青石路面的低沉回响,在空寂的巷弄中久久不散。
塞莱斯特与贝雅特丽齐并肩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直至它彻底消隐于街角,方才收回目光。
“塞莱斯蒂娅大人……”贝雅特丽齐轻声说。
“嗯?”
“她心里,其实很难过吧。”
塞莱斯特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贝雅特丽齐的手,五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那动作与方才罗莎琳德和亚丝明在月光下十指相扣的姿态如出一辙——仿佛这是所有并肩穿越黑暗的人,都会在彼此身上寻找到的一种语言。
“她给罗莎留了门。”塞莱斯特说。
“我们呢?”
“我们也留一扇。”塞莱斯特微微侧过头,褐眸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罗莎琳德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不会抛下她。”
今夜,有人化为愤怒魔王,有人以那姿态守护君王,而有人于巷口转身之际,为风雪中赶路的故人,留一扇永不关闭的门。
……
古堡厚重的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将月色与寒风一并隔绝在外。廊道两侧的火把仍在燃烧,石墙上古老的挂毯被映得明明暗暗,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但亚丝明知道,并非如此。
自踏入古堡的那一刻起,罗莎琳德便松开了她的手。那并非刻意,而是紧绷的弦终于到了极限——她需要独自承受这一瞬的坍塌。
罗莎琳德的脚步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直,依旧是那副活过千余年的人特有的从容姿态。但亚丝明看见了那些藏在从容之下的细微裂痕。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那是方才释放蓝白火焰的反噬;她的肩膀绷得太紧,紧到几乎能看见魔法袍下肩胛骨的轮廓。更要紧的是,她从进入古堡到现在,始终不曾开口。
这不是愤怒魔王的反噬。这是另一种伤害。
塞莱斯特与贝雅特丽齐的理解,塞莱斯蒂娅的善意来得那样真挚,反而更叫人心生不忍。正因她们是朋友,她们的理解才让罗莎琳德更加无法原谅自己。她并未失去朋友,却失去了站在朋友面前时的那份坦荡。
穿过廊道,推开寝殿的门。厚重的帷幔依旧遮着窗,烛火尚未点燃,整座房间浸在一片深沉的幽蓝之中。
罗莎琳德走到床沿坐下。她的金发从肩侧垂落,遮住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下颔与嘴唇——那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是她极度疲惫时才会有的神情。
亚丝明在门口站了片刻。她没有点燃烛火,只是借着昏暗的光线望着罗莎琳德的侧影。然后她走过去,并不曾坐到她身旁,而是屈膝跪在床沿之前,抬起头,让自己处于罗莎琳德的视线下方。
这姿态毫无君王的威仪。一位君王不会跪在任何人面前。但此刻寝殿之中并无君王,只有一个想靠近自己爱人的年轻女子。
罗莎琳德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眼帘。那双蓝眸之中,平日里的温柔与沉静已杳然无踪,只剩在朋友面前暴露身份后的慌乱与恐惧。她望着跪在面前、仰头望向自己的亚丝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归于沉默。
“罗莎。”亚丝明轻声唤她。
没有回应。
“亲爱的。”
罗莎琳德抬起眼。那双蓝眸边缘泛着一圈微不可察的红,仿佛隐忍了太久太久。她的面容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已不再是湖水的澄澈——它是一层薄薄的冰壳,覆盖着其下汹涌的暗流。
“塞莱斯特和贝雅特丽齐都没有怪你。”亚丝明说。
“我知道。”罗莎琳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与她平日温和从容的语调截然不同,“正因她们没有怪我,我才……”
她没有说完。但亚丝明听懂了。朋友们在亲眼目睹她身上发生的一切之后,仍给予理解与接纳——那份善意反而让她更加难以面对自己。若她们责备她、疏远她,甚至与她为敌,她或许还能以“道不同不相为谋”来宽慰自己。可她们没有。她们接纳了她,而这份接纳使她再也无法用任何借口来减轻内心的重量。
亚丝明伸出手,握住罗莎琳德放在膝上的那只手。
“罗莎,你是治愈系魔法师,贝雅特丽齐也是治愈系魔法师。但你知道吗,”亚丝明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在罗莎琳德胸口的位置,“她看我的时候,眼中没有憎恶。一位治愈系魔法师,面对一个吸血鬼,眼里却没有一丝敌意。”
罗莎琳德沉默着。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说明她看见的并非吸血鬼,亦非威胁,更非需要净化的存在。她看见的是你——是你牵着我的那只手,是你挡在我身前时挺直的脊背,是你叫我名字时语气里的温柔。她看见的是你的选择,而非我的身份。”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指尖在罗莎琳德的胸口缓缓画了一个圈。
“至于塞莱斯特,更不必说。你清楚她曾经历过什么。她尝过被黑暗吞噬的滋味。她望着你的时候,眼中有的是理解。”
罗莎琳德轻轻握住亚丝明点在自己胸口的指尖,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那掌心依旧微凉,却在缓缓收紧。
“我知道。”她说,“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难过?”
“因为塞莱斯蒂娅。”罗莎琳德说,“我与她相识太久,久到记不清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见证过我多少选择,多少取舍。千星之城的城主素以冷静著称,但她从不在我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今夜她望我的那个眼神——你看见了吗?”
亚丝明微微颔首。
“那不是责备。”罗莎琳德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心疼。”
她顿了一顿,阖上眼睑,将眼中涌动的千般情绪尽数压在眼睫之下。
“她心疼我,却知道我根本不需要心疼。她知道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知道重来一千次我仍会做同样的选择。她什么都明白,所以什么责备的话都不说。”
她睁开眼,烛火不知何时已自行燃起,将那双蓝眸中的粼粼波光照得分明。那波光中没有自怜,亦无怨怼,唯有一种深沉而静默的重量,她独自背负了千余年。那重量的名字是“被爱”——被朋友们以善意注视,以信任追随,以牵挂目送。
亚丝明没有说话。她只是站起身来,坐到床沿,伸出手臂将罗莎琳德轻轻揽入怀中。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金发,让她的脸贴近自己的颈侧。
她将罗莎琳德揽在怀中,感受她微凉的鼻尖抵在自己颈侧,感受她的呼吸在自己皮肤上留下轻微的起伏。罗莎琳德的呼吸很轻很稳,但她听得出来——那平稳是强撑的。
“亚丝。”罗莎琳德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
“嗯?”
“今日在冰川上,你说——若有来世,你想成为我。”
“是。”
“那你知道,若有来世,我想成为什么吗?”
“什么?”
“我想成为月光。”
“月光?”
“嗯。”罗莎琳德的眼睫在她颈侧轻轻扇动,仿佛那个答案让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月光不挑拣照在谁身上。它照好人,也照坏人;照活人,也照死者。它只是温柔地照在那里,不做任何审判。若有来世,我还想做治愈系魔法师。只不过我想做一片月光,安安静静地照着你,不为驱散黑暗,只为让你在黑暗里走路的时候,脚下有一片温柔的光。”
亚丝明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她的下颔抵在罗莎琳德的发顶上,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有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那片金色的发丝之间。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罗莎,你说的月光——我收到了。”
罗莎琳德从她肩窝里微微抬起头。烛火辉光中,她看见亚丝明正在落泪。那些泪水从血色眼眸中溢出,沿着苍白的面颊缓缓淌落,带着比血更澄澈的光泽,一滴一滴打湿了她们交叠的衣襟。她没有去擦,只是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触了触亚丝明的眼角。
“你哭了。”她说。
“嗯。”亚丝明没有否认。
短暂的沉默过后,亚丝明俯身向前,在罗莎琳德的眉心落下一个吻。那吻落在眉心,却仿佛一直落进了灵魂深处——温柔、郑重、不带任何情欲,只想告诉这个人:无论世界如何待你,我都站在你这边。
“睡吧,我的爱人。”她说。
罗莎琳德闭上眼。她的手依旧覆在亚丝明的手背上,指尖微微蜷曲,轻轻扣住亚丝明的指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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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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