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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自与亚 ...
自与亚丝明吐露心声以来,罗莎琳德待她的态度便日渐温柔。
每至入夜,亚丝明苏醒之时,罗莎琳德已坐在床沿。她的指尖轻缓地拂开垂落于肩际的金色长发,露出那一截线条柔和的颈侧。亚丝明靠近,将牙齿抵在那片温热的肌肤上,轻轻啮下。这已成了她们之间无须言语而自然形成的仪式。
饮血之后,罗莎琳德拭去她嘴角的血痕,仔细地为她换上裙装,梳理那头乌黑的长发,而后挽着她的手,一同步出寝殿。
古堡中的吸血鬼们渐渐习惯了这位治愈系魔法师的存在。罗莎琳德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时,不见厌恶之色,只有温和与友善。更令他们惊异的是,她的治愈魔力在愤怒魔王之力的影响下,竟能治愈黑暗生物了。从前的治愈系魔法对吸血鬼只意味着灼烧与毁灭,如今却能愈合伤口,缓解他们转化时残留的痛楚。古堡中的吸血鬼们对她愈发敬重。莫琳偶尔在廊道中遇见她,不再仅是颔首,有时也会停下脚步,简短地问候两句。
然而世间万物,凡有开端,必有终结;凡有安宁,必有风暴在远方天际酝酿。
入冬之后,亚丝明隐隐觉察到了罗莎琳德的变化。起初只是些微小的征兆。她的目光落在某个吸血鬼身上时,眼底会掠过一丝冰冷的意味。那是治愈系魔法师对黑暗生物最原始的本能杀意,千年来不曾钝化,此刻在愤怒魔王之力的侵蚀下愈发尖锐。古堡中的吸血鬼们并未在意,只道是冬日天寒,罗莎琳德体内的愤怒魔王之力正以怒火为她驱散寒意。他们笑着说,那是魔王的本能在替她暖身子。
但亚丝明知道并非如此。她与罗莎琳德之间有契约相连,那根无形的丝线将两人的灵魂拴在一处。每个深夜,她都能感知到罗莎琳德的愤怒: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有暗流汹涌,积蓄着可怖的力量。她曾试图询问,但每次话到嘴边,罗莎琳德便以微笑轻轻带过。那微笑依旧温柔,只是温柔之下藏着一道亚丝明无法穿透的阻隔。
那是一个月色朦胧的冬夜。朔风自北方荒原呼啸而来,裹挟着冰屑与枯草碎屑,拍打着古堡高塔上的每一扇彩窗。
亚丝明饮完血,正欲像往常一样起身更衣,却发觉罗莎琳德没有动。那只覆在她后脑的手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五指微微蜷曲。
亚丝明抬起头,正对上一双蓝紫色的眼眸。那双眼中失去了她熟悉的温柔与沉静,只剩一片空洞冰冷的凝视。
“罗莎——”
亚丝明的声音凝固在咽喉之中。罗莎琳德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周身弥漫着死寂的压迫感。寝殿中的烛火同时矮了下去,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噬这房间里所有的光与热。
罗莎琳德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艰难地挣扎着,似是在与体内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殊死搏斗。她用最后残存的意志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而破碎,与她平日温和从容的语调截然不同。
“快……走。”
亚丝明没有走。她将手伸向那道连接两人的无形契约束缚,正要催动契约之力将罗莎琳德拉回——
罗莎琳德出手了。
那一击快得连吸血鬼的视线都无从捕捉。亚丝明的身体撞上寝殿石墙,古老的砖石在她背后裂开无数交错的纹路,碎石簌簌落下。她滑落在地,嘴角渗出一缕暗红的血,沿着下颔缓缓淌落,滴在冰冷的石砖上,晕开一片暗色。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看见罗莎琳德依旧站在原地。蓝白色的火焰自她周身燃起,环绕着她缓缓旋转。那火焰的温度隔着数步之遥便传来灼人的热浪,如同站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边缘。
然而火焰所及之处,帷幔不曾焦黑,石墙不曾龟裂,床榻上的锦被甚至不曾被热浪掀起一角。那火焰环绕着她,将她包裹在蓝白色的光焰之中,如同一座只属于她一人的炼狱。
亚丝明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捂住胸口,那里方才被罗莎琳德击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契约束缚上传来的感知——罗莎琳德的意识正被来自灵魂深处的力量蚕食。
她猛地转身,化作一道暗影,从寝殿窗扇翻出,沿着古堡外墙向下疾奔。石壁在她脚下几乎是垂直的,可暗影凝成的足尖每一次落下都稳稳嵌入砖缝,如同一道流水沿着崖壁倾泻而下,却快过任何水流。黑袍在夜风中猎猎翻卷,她几乎是在坠落中奔跑,在奔跑中坠落,二者的界限被她的速度彻底消弭。
她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势,随即足尖发力,身形再度化作一道漆黑的暗影,贴着荒原的枯草掠过。每一步踏出,脚下三尺之内的枯草都被气浪压平。从高处俯瞰,便如一道黑色的箭矢在月色下穿行。她的目标是荒原尽头那片乱石林,那里的嶙峋巨石可以为她提供不断改变方向的支点。
她回头望去,罗莎琳德已经追出了古堡。她并未落地,在她背后展开的是一对燃烧着蓝白火焰的恶魔之翼。那双翼巨大而可怖,每一次扇动都在夜空中洒落无数火星,将半边夜空照亮,云层被染成一片幽蓝,也将罗莎琳德苍白的面容映得明灭不定。
在她身后更远处,古堡中所有的吸血鬼都被这场变故惊动了。他们从塔楼的窗户翻出,沿着外墙和城垛奔跑、跳跃、攀附。暗影裹着他们的身形,让他们在垂直的墙面上如履平地。他们从四面八方的壁面汇入荒原,如同一片流动的黑水沿着山坡向同一个方向漫溢,追随着她们的轨迹。
他们眼中有困惑,有警觉,也有一种不愿承认的恐惧。他们追随的君王正在被一个本该臣服于她的存在追击,而那个存在曾是他们共同敬重的人。
追在她们身后的吸血鬼们陷入了两难。他们看见罗莎琳德对亚丝明出手,在他们眼中,这是愤怒魔王终于背弃契约,以暴力反噬君王。
几个年轻气盛的吸血鬼已经催动了魔力,暗红的光芒在他们掌心亮起。他们从侧翼散开,准备包抄罗莎琳德,将她从君王身后截下。
莫琳抬手拦住了他们。那只手在夜风中稳稳悬着,不曾晃动分毫。
“看她的眼睛。”莫琳说。
他们看向罗莎琳德的眼睛。那双蓝紫色的眼眸中没有魔王的残忍与狰狞,只有痛苦——两种力量在同一个身体里撕裂彼此时才会产生的、从灵魂深处漫溢而出的痛苦。那痛苦如此深重,以至于那双眼中除了痛苦再也容不下别的情绪。
“她还在里面。”莫琳的目光紧紧锁在罗莎琳德身上,那双素来冷静自持的眼眸中罕见地掠过一丝不忍,“不要出手,不要让她再承受更多。”
吸血鬼们收住了魔力,暗红的光芒逐一熄灭。他们望着那道被蓝白火焰包裹的身影——那个曾为他们疗伤的治愈系魔法师,那个曾用意志压住千年本能的精灵混血,那个曾在廊道中对他们微笑、让他们第一次感受到善意的光明之女。此刻她正在夜空中燃烧,而他们只能袖手旁观,无能为力。
亚丝明尝试催动时间魔法。银白色的时间纹路从她掌心蔓延而出,试图将罗莎琳德笼罩其中。然而那蓝白色的火焰轻轻一震,便将时间之力尽数弹开,银光碎裂成无数碎片,消散在夜风中。
她的时间魔法对罗莎琳德失效了。
一个念头掠过脑海——她可以用时间加速自己逃离这场追逐,或者将时间凝固在罗莎琳德周身困住她片刻。但这些念头一闪而过便消失了。
因为她看见了罗莎琳德周身的蓝白火焰。那些火焰每跳动一次,便在罗莎琳德自己身上留下新的灼痕。那火焰环绕着她,忠诚地执行着主人的意志——焚烧自身,而非攻击敌人。攻击亚丝明,罗莎琳德就在伤害她自己。每一次出手,每一道光刃,每一缕怒焰,都在她的躯体上刻下新的伤痕。
亚丝明咬紧了牙关。她不能反击,反击会让罗莎琳德释放更多力量,让她的身体承受更多伤害。她也不能用时间加速逃走,她若逃走,罗莎琳德便会追上来,在追逐中燃尽自己。她更不能做任何可能让罗莎琳德释放更多攻击的事。她只能在这里,在她面前,承受她的每一击,直到她醒来。如同立于暴风雨的中心,不做任何抵抗,只等待风眼过境。
然而罗莎琳德的下一轮攻击已经降临。
暗红的怒焰与蓝白的治愈之火交织成一道道光刃,从天而降,将荒原的夜空切割成碎片。那些光刃从四面八方朝亚丝明的方向倾泻,她每一次转向,都有一道光刃击中她前一刻站立的位置,焦黑的灼痕在枯草地上接连绽开。
亚丝明侧身闪过第一道,光刃从她肩侧掠过,削断了几缕飞扬的黑发;第二道击中她脚边的岩石,碎石迸溅,灼热的气浪掀翻了她的衣摆。
第三道光刃直直朝她面门劈来,那光芒在亚丝明的血色眼眸中急速放大。
然后在距她半臂之遥处,光刃偏了。
那道光刃在最后一刻自行改变了轨迹,从她耳侧掠过,向上飞去,击碎了更高处的一片云层。云絮四散飞扬,被蓝白色的火光吞没,在夜空中绽开一片转瞬即逝的光晕。
亚丝明猛地抬头。罗莎琳德正悬在她上方不远处,右手维持着释放光刃的姿势,五指张开,掌心还残留着怒焰的余晖。但她的左手死死扣住了右手手腕,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将那致命的一击硬生生拉偏了方向。
她的面容依旧是那副被愤怒吞噬的空洞模样,眉眼间没有表情,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可她的身体却在违抗她的魔力。
她的左半身与右半身彼此对抗,右手要攻击,左手却死死阻拦,仿佛一具躯体被两种力量撕裂,正在争夺每一寸血肉的控制权。
蓝白色的火焰在两只手之间剧烈跳动,将她的手腕灼得皮开肉绽,空气中传来皮肤焦灼的气味,她却不肯松开。
亚丝明望着那一幕,胸口猛地一痛。
罗莎琳德在用左手按住右手,用残存的意志与自己的魔力厮杀。每一次光刃偏折,都是她对愤怒魔王的一次胜利——以灼烧自己为代价的胜利。左手五指深深嵌入右腕血肉之中,仿佛要将那只不受控制的手从身体上撕离。她的身体成了战场,她的血肉成了代价,她的意志是那战场上唯一还在抵抗的力量。
还不够。
亚丝明知道,仅凭罗莎琳德自己的意志撑不了太久了。
她闭上双眼,将一缕意识沿着契约束缚探入罗莎琳德体内。那道无形的丝线在她意识中铺展开来,如同一道由银色光芒铺就的小径,通向一片被火焰吞噬的荒原。
然后她感受到了——罗莎琳德的意识深处,愤怒魔王的力量汹涌澎湃,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几乎吞没一切。
火海翻涌着暗红与蓝白的浪涛,每一次拍击都在蚕食着所剩无几的立足之地。罗莎琳德的意志在其中苦苦支撑,仿佛火海中一块即将被淹没的礁石,只剩一点微弱的白绿色光芒,每一次跳动都可能是最后一次。那光芒闪烁着,每一次明灭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
别过来。
罗莎琳德一边对抗愤怒魔王,一边用残存的意志保护亚丝明不受波及。在这意识深处最惨烈的战场上,她所做的一切——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坚持——都是为了拦住那股力量,不让它越过自己去伤及身后的那个人。
毁灭的冲动与守护的意志在她体内激烈冲突,将她的灵魂撕扯成两半,令她痛苦不堪。但即使是这样的痛苦,她也不愿让亚丝明分担一丝一毫。
亚丝明睁开眼,不再闪避。
她将全部意志注入那道无形契约束缚的正中心。契约之力自她体内涌出,沿着连接两人灵魂的丝线,直直撞入罗莎琳德的意识深处。
“罗莎琳德·西尔瓦里安,”她说,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庄重,“我以君王之名命你——停下来。”
罗莎琳德的身形在空中猛地一顿。
那一刻,所有的火焰骤然静止。蓝白色的火光与暗红的怒焰停滞在夜空中,如同一幅被时间魔法凝固的画面。那些光刃悬在半空,失去了方向与杀意,映照着罗莎琳德苍白的面容。
那张脸上依旧是空洞的神情,但有什么正在那空洞之下挣扎着苏醒。她的蓝紫色眼眸剧烈颤动着,一边是愤怒魔王的滔天杀意,一边是治愈系魔法师的本心。两股力量在她体内进行最后的抗争,无声无息,却比世间任何一场战斗都更为惨烈。
然后,在那双蓝紫色的眼眸深处,一道白绿色的光芒亮了起来。
那光芒起初微弱,如同拂晓前天际最远那颗星的最后一缕辉光,随即蔓延开来,将整个虹膜都浸润在澄澈的光泽之中。
白绿色的治愈魔力自她体内迸发而出,将蓝白色的火焰一寸一寸压下。
火焰消散了,并非被熄灭,而是被收拢。那些蓝白色的光焰化作无数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缓缓飘散在夜风中。恶魔双翼从边缘开始崩解,每一根羽骨都碎裂成细碎的光芒,在空中划出千万道微光。
罗莎琳德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那双蓝紫色的眼眸缓缓阖上,整个人朝着地面直直坠落。
亚丝明的瞳孔猛然收缩。她看见了罗莎琳德坠落的轨迹——一道笔直的垂线。
她没有任何犹豫。
足尖在岩石上猛地一踏,身形化作一道漆黑的暗影向上弹射而起。
她穿过那些尚未消散的光点,穿过正在冷却的灼热气流,穿过那层还在飘浮的薄薄灰烬。暗影形态在攀升到最高点时重新凝回人形,她张开双臂,在罗莎琳德触地之前,将她接入怀中。
冲击力让两人一同翻滚了数圈才停下。亚丝明以自己的身体护住罗莎琳德,背脊碾过碎石与枯枝,最终停在一块平坦的草甸上。
她的君王斗篷被划开几道口子,手肘处渗出血迹,但她顾不上那些。罗莎琳德躺在她的臂弯里,脸颊贴着她的胸口,呼吸微弱却尚存。
她伸手去探罗莎琳德的脉搏。那只手在颤抖。指尖触到脉动的刹那,她阖上了眼。脉搏依旧在跳动,虚弱却顽强。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然而手指在罗莎琳德的衣襟上触到了一片濡湿,那濡湿在冬夜的寒风中正在迅速冷却,却依旧留存着一丝不该属于这个季节的温热。
她低头看去。
血色从罗莎琳德的魔法袍下渗出来,浸透了层层衣料,在月光下泛着异样的光泽。那颜色淡得近乎粉色,如同被水稀释过的玫瑰花瓣,其中混着一种散发白绿色微光的液体——那是治愈魔力与血液混合后的颜色。
亚丝明从未见过这样的血。血应当只是暗红的、温热的、属于活物的;治愈魔力应当是光的、无形的、澄澈的、不属于血肉的。但此刻两者交融在一起,从罗莎琳德的躯体中一同渗出。
亚丝明想要查看伤口,手却颤抖得连纽扣都解不开。她小心翼翼地、一颗一颗地解开罗莎琳德的魔法袍。
然后她看见了。
罗莎琳德的身上布满了灼烧的伤痕,层层叠叠,新旧交叠。旧伤已经结痂,呈现出暗沉的褐紫色,边缘泛着褪色的白,那是已经愈合了不知多少次的痕迹;新伤还在渗血,边缘泛着蓝白色的微光。伤痕从锁骨蔓延至腰腹,从后背延伸至手臂,每一寸都触目惊心。最新的一处横贯胸口,还在缓慢地渗出那种淡粉色的、混着白绿微光的血,边缘的蓝白色光芒尚未完全消散——那是愤怒魔王之力残留在伤口中的印记。
亚丝明忽然明白了。
古堡中的吸血鬼们说,愤怒魔王之力在替罗莎琳德驱散寒意。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以为冬日严寒对一个活了一千余年的治愈系魔法师而言不过是小麻烦,以为那偶尔浮现的冷意不过是魔王的本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守护她。而真相是罗莎琳德一直在让那火焰灼烧自己。她将愤怒魔王的力量引向自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承受它的焚烧,以此来保护古堡中的每一个吸血鬼。那力量对她并不仁慈,正因为它如此残酷,她才不敢让它触碰到任何人。
这火焰不会伤害任何外物,只会伤害使用者。因此廊道的帷幔不会燃烧,墙壁不会焦黑,亚丝明的衣裙上也没有一处灼痕。那些蓝白色的火焰忠诚地执行着罗莎琳德最深层的意志——克制而非攻击,守护而非毁灭。当愤怒魔王的力量在她体内汹涌奔流、寻找可以倾泻的出口时,罗莎琳德用自己所有的治愈魔力将它困在体内,然后以自己的血肉为祭品,承受它必须造成的破坏。
因为所有的火焰,都只烧在罗莎琳德一个人身上。
亚丝明喉头发紧,眼眶中蓄满了泪水,但她不让它们落下来——她怕泪水落在罗莎琳德的伤口上会带来更多疼痛。
她伸出颤抖的手,催动时间魔法覆上罗莎琳德胸口那道最新的灼痕。银白色的光芒自她掌心亮起,如同月光凝成了液态,缓缓流淌在那些撕裂的血肉之上。那光芒温柔地包裹住伤口,试图加速它的愈合。然而灼痕没有丝毫变化,银白的时间之力渗入伤口,却被某种更古老、更顽固的力量排斥在外。
她试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那些伤口愈合得异常缓慢,时间本身也在抗拒触碰这些由魔王之力留下的痕迹。每一点时间之力渗入伤口,都被那股残留的蓝白色火光吞噬殆尽——那是魔王之力在灵魂层面刻下的烙印,时间可以加速细胞的再生,却无法抹去灵魂上的疤痕。
她终于明白了:愤怒魔王之力在持续不断地灼烧罗莎琳德的身体,而罗莎琳德的治愈魔力一直在与之对抗。每一道火焰燃起,治愈之力便压下;治愈之力被消耗,火焰便重新燃起。每一次火焰跳动,每一丝治愈之力的修复,每分每秒,她都在自己体内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漫长战斗。那战斗没有旁观者,没有同盟军,没有休战期——只有她一个人,独自面对那个曾夺走塞伦迪尔、曾焚烧亚丝明家园、曾在她灵魂深处咆哮了十七年的魔王之力。
那些亚丝明不曾看见的深夜,罗莎琳德独自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她终于窥见了一角,而那一角已足以将她的心撕成碎片。
她攥紧了罗莎琳德的手。那只手此刻冰凉得不像话,与方才滚烫的体温形成了剧烈反差,那场火焰已经耗尽了她身体里所有的热量。
亚丝明将那只手贴在自己面颊上,想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却发现吸血鬼的体温本身就比活人低了几许。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跪在这片冰冷的荒原上,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苍白的脸上,无声地、固执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罗莎琳德的眼睫颤了颤。那双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随即,那双湛蓝的眼眸缓缓睁开了。蓝紫色已经褪去,魔王的气息已经消散,那双眼中恢复了她熟悉的沉静与温和——尽管那温和还笼罩着一层尚未完全消散的疲惫。
“亚丝?”
罗莎琳德睁开眼,似乎想坐起身,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亚丝明的怀中。她的头靠在亚丝明的肩窝上,后脑贴着亚丝明的心口——那里已经不再有心跳,但那份被她视为比心跳更重要的温暖依旧存在着。她的身上盖着亚丝明的君王斗篷,黑丝绒上以银线绣出古老的纹章,此刻正裹在她伤痕累累的身体上。
她想说些什么,大约是想为自己的失态致歉,但话尚未出口,便被亚丝明轻轻按住了肩膀。
“你的伤……”亚丝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努力让语调保持平稳,可尾音却在颤抖,怎么也压不住,“是愤怒魔王的力量在反噬你,对不对?你一直在让它伤害你自己——为什么不告诉我?”
罗莎琳德静默了一瞬。夜风从荒原上吹过,将她散落在地的金发吹起几缕,拂过那些遍布手臂的伤痕。随即她微微勾起唇角。
“告诉你,也不过是多一个人担心罢了。”
“罗莎!”
“这愤怒之力太过庞大,”罗莎琳德的目光落向远方,落向那片被方才的战斗烧灼得焦黑的荒原,落在那些枯草间尚未散尽的蓝白色微光上,“单凭意志压不住的时候,它便会寻一个出口。与其让它向外爆发,伤及你,伤及古堡里那些信任我的吸血鬼们,不如让它向内。”
她的目光缓缓移回自己手臂上那道最新的灼痕,伤痕横贯前臂,边缘还泛着蓝白色的微光。
“至少,我的治愈魔力还撑得住。”她说,“我独自走过千年,这点疼痛实在不算什么。比起塞伦迪尔离去的那一日,比起龙陨关的漫天血火,比起那些我无法挽回的、真正沉重的失去——这点火焰,只是火焰罢了。”
“撑得住?”
亚丝明的眼眶红了,那双血色眼眸中蓄满了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却被她死死忍住,不肯让它们落下来。
“你管这叫撑得住?”
她指着罗莎琳德满身的伤痕——那道还在渗血的新灼痕横贯胸口,那些层层叠叠的旧伤疤从锁骨蔓延至腰际,那些褪色的、泛紫的、尚在泛着微光的灼痕层层铺叠,将原本光洁的肌肤覆盖得没有一寸完好。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将那满腔的疼痛与心疼一同倾倒出来,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罗莎琳德望着她,沉默了很久。那双蓝眸深处翻涌着千年来沉淀下的所有未说之话、未流之泪,以及从未示人的脆弱与疲惫。此刻它们在她的眼中涌动,却依旧不肯决堤。
然后她伸出手。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手腕上环着一圈被自己左手掐出的青紫瘀痕,手背上还残留着蓝白色火焰灼烧后的红肿。她用指腹轻轻拂过亚丝明嘴角那道尚未干涸的血痕——那是方才在古堡中被她一击撞上墙壁时留下的。
“你也受伤了,”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我伤了你。”
“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罗莎琳德打断了她,那双蓝眸中浮现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的希冀,“我差一点就彻底失控了。可是亚丝,在最后那一刻,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在意志的最深处,在那片火海中,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我的……声音?”
“你在唤我的名字。你用了契约之力,以君王之名命我停下来。”罗莎琳德的目光落在亚丝明的脸上,温柔而专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来了——我不能失控。我若失控,便会伤到你。这个念头猛然惊醒了我,它比愤怒更古老,比毁灭更有力,比魔王的力量更不可撼动。我用了全部的治愈魔力才从那股力量中挣脱出来。”
她顿了顿,轻轻握住亚丝明的手,将它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层层叠叠的灼痕,亚丝明感受到了一阵微弱却平稳的心跳,那心跳比常人慢上许多,却在缓慢的节奏中透出一种近乎固执的生命力。
“你看,你还在这里,我也在这里。你的心跳虽然暂时停止了,可你终究还活着,而我的心跳也还在继续。”罗莎琳德唇角微微上扬,“我终究没有伤到你太多,对不对?”
亚丝明再也忍不住,伏在她肩头泣不成声。那压抑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打湿了罗莎琳德颈侧的衣料,与那些血和灼痕混在一起,与尚未消散的蓝白色微光混在一起,与罗莎琳德身上独有的鸢尾花气息混在一起。她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紧紧地抱着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的手缓缓抬起,落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过了许久,亚丝明的声音才从罗莎琳德的肩窝里传出来:“以后不许再瞒我了。”
罗莎琳德的手顿了一顿。
“好。”
片刻之后,亚丝明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多了一丝君王不该有的任性:“亲爱的,你要发誓。”
罗莎琳德怔了怔,随即轻轻笑了。
“我发誓。”
亚丝明这才从她肩窝里抬起脸来。那张脸上的泪水还没干,却已经重新摆出了君王应有的冷峻——尽管那冷峻在红着眼眶的情况下实在没有多少威慑力。
“你若再瞒我,”她说,“我便一天不饮你的血。”
罗莎琳德闻言,那双蓝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尽管她努力维持着惯常的从容,但亚丝明还是捕捉到了她睫毛微微颤动的刹那。
“那可不行,”罗莎琳德说,声音里难得地带了几分底气不足,“你若饿了怎么办?”
“那就饿着。”亚丝明昂起下巴,那姿态颇有几分吸血鬼君王应有的威仪,尽管眼眶依旧是红的。
“你会饿到去咬别人的。”罗莎琳德说。
“那你便更不敢瞒我了。”亚丝明说完便闭上了嘴,用那双血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罗莎琳德,目光中写满了不容商量。
罗莎琳德望着她,嘴唇翕动了数次,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在冬夜的寒风中凝成一小团白雾,随即被风吹散。
“你变坏了,亚丝。”
“跟你学的。”
罗莎琳德没有再争辩,只是将那只被亚丝明握在胸口的手翻转过来,五指穿过亚丝明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那只手比方才暖和了些许,也许是治愈魔力正在她体内缓慢地修复那些伤痕,也许只是亚丝明的手太凉了,以至于任何温度都显得温暖。
夜风从荒原上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她们交叠的衣摆上,安静地停在黑色丝绒与白绿色魔法袍之间。
东方天际泛起一线灰白,那光芒很淡,在夜幕边缘缓缓扩散。破晓将至。
亚丝明应当离开这片即将被日光笼罩的荒原,回到那座被厚重帷幔隔绝了一切光线的黑暗城堡中去。
她站起身,将罗莎琳德横抱起来——一只手托住她的肩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那轻飘飘的重量稳稳收拢在胸前。
罗莎琳德似乎想说什么,大约是想说自己还能走,但在对上亚丝明的目光后,那些话便都消散在了唇边。她沉默地放弃了争辩,只是将头靠在亚丝明的肩窝上,阖上了那双依旧疲惫的蓝眸。
亚丝明转身,以吸血鬼能爆发出的最快速度朝着古堡奔去。她每一步蹬踏都在荒原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掀起的泥土与枯草在身后飞扬成一道烟尘。
罗莎琳德的体温透过魔法袍传过来——烫得惊人,却在寒风中迅速冷却。亚丝明咬紧牙关,将那个比自己高出一截的身体抱得更稳,不让任何一阵颠簸扰动她怀中的人。
古堡的侧门在她靠近时无声打开。莫琳已经先一步回到那里,立于门框之中,侧身让出通道。
亚丝明没有任何减速,裹挟着一身寒气与焦灼的气息径直冲入幽暗的廊道,穿堂风在她身后将铁门轰然合拢。
破晓的微光被厚重的石墙隔绝在外。荒原恢复了永恒的寂静,晨光一寸一寸覆盖昨夜烧灼的痕迹,将一切都掩埋在淡金色的尘埃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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