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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有罗莎 ...

  •   有罗莎琳德的陪伴,亚丝明渐渐适应了这座古堡中的生活。

      城堡的塔楼在暮色中矗立如沉默的巨人,灰白石墙上爬满了数千年风霜刻下的枯藤,廊道两侧的火把终年燃烧,在那些褪色的挂毯与尘封的甲胄上勾勒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居住于此的吸血鬼皆是君王最忠诚的追随者——其中一些已在这世间行走了数百年,另一些则是在近几十年间方才接受转化,然而无论年岁长短,他们无一例外地将亚丝明奉为唯一的君王。

      那个曾在寝殿中奋不顾身冲进来保护她的女吸血鬼,名为莫琳。她是在亚丝明承袭君王权柄之后被钦点的贴身守卫,在吸血鬼一族中尚算年轻,转化至今不足百年,行事却极为沉稳。

      起初,莫琳对罗莎琳德充满敌意,这敌意并非出自私怨——罗莎琳德身为治愈系魔法师,乃是黑暗生物的天敌,烙印在吸血鬼本能之中的警觉远比任何理性的判断更为古老而顽固。每逢见到罗莎琳德,莫琳便如同一头嗅到猎人气味的野兽——眼底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紧绷,手指下意识地靠近腰间武器。

      然而这一切,在罗莎琳德刻意输给亚丝明并与之签订主仆契约之后,悄然改变了。莫琳亲眼目睹了荒原上那场对决——那场只有旁观者才能看透全貌的战斗。她看见罗莎琳德的每一式出招都在违背自身身为魔王的本能,也看见亚丝明的每一次闪避都在刻意将自己的要害暴露于攻击范围之内。她看见罗莎琳德单膝跪下,亚丝明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那只手在晨光中微微颤抖。莫琳立于高塔之上,将一切收入眼底,然后沉默地拉上了帷幔。

      自那以后,她对罗莎琳德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她的肩膀不再时刻紧绷,也不再在罗莎琳德靠近亚丝明时下意识地向前跨出那半步。偶尔在廊道中相遇,她甚至会微微颔首——对于一位将吸血鬼的尊严视若生命的老派守卫而言,这已是极高的敬意。

      莫琳敬佩罗莎琳德。她活了近百年,见过不少治愈系魔法师,却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能以这般温柔的方式承受本能的撕扯。罗莎琳德每一次靠近亚丝明,都在对抗刻印于她魔力本源之中的铁律;每一次为亚丝明撩开金发露出颈侧,都是在用自己的意志将千年的本能一寸一寸地压下。这场对抗无声无息,连亚丝明自己也未必能全然察觉——但莫琳看出来了。她想,若有朝一日需要罗莎琳德带着亚丝明的灵魂渡过十三层地狱,罗莎琳德大约也能走完。像她这样的人,只要她愿意,这世上便没有什么称得上真正难以逾越的。

      当然,算数除外。

      “三百十四加一千五百三十七……”罗莎琳德对着手中那张写满配方的羊皮纸,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翕动。过了许久,她才迟疑地报出一个数字,“一千八百……五十一?”

      亚丝明放下手中那本关于古吸血鬼谱系的书,侧头看向她。

      “是一千八百五十一。”她说,语气中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

      罗莎琳德眨了眨眼,低头重新审视自己的计算结果,随即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那便对了。”

      亚丝明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眼前这个对着四则运算面露难色的女人,与那个在荒原上以魔王之力与她交锋的女人,与那个仅凭意志便镇压了愤怒魔王十七年的女人,与那个活了一千余年、治愈了无数生灵的女人——竟然是同一个人。

      “你真的是艾莉安娜老师吗?”亚丝明忽然问道。

      罗莎琳德抬起头来,手中蘸了墨水的羽毛笔悬在半空,笔尖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墨珠。

      “是的。”她答道。

      亚丝明将手中的书合拢,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那双血色眼眸中满是好奇:“我倒觉得,教符文学的艾瑟瑞斯老师更像你呢。”

      罗莎琳德手中的羽毛笔终于落回纸面,落笔处洇开一小团墨渍。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道:“不,艾瑟瑞斯是塞伦迪尔。”

      这个名字落下时,寝殿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烛火不安地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拉得很长。

      亚丝明沉默了。

      她从未见过塞伦迪尔,却从莉娜口中听过她的故事。在亚丝明入学之前几年,塞伦迪尔尚在真理学院任教,而罗莎琳德——那时的艾莉安娜——与她一道,一人教魔药学,一人教符文学。后来莫薇拉来真理学院读书,塞伦迪尔在课堂上因说了几句棘心帝国公主的坏话,被莫薇拉虐待致死。

      若无莫薇拉,罗莎琳德便不会永远地失去塞伦迪尔。

      亚丝明垂下眼帘,不忍再看罗莎琳德的神情。倒是罗莎琳德先开了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也不知艾薇儿的符文学学得如何了。有贝雅和塞莱斯特在,我想她下次考试应当能及格。”

      她在转移话题,亚丝明听出来了。罗莎琳德转移话题的方式永远如此——用一种温柔的关切来覆盖自己的伤痕,不让他人为她难过。可她越是这般,亚丝明便越是心疼。

      她想起辉耀城中央医疗院的顶层,想起罗莎琳德在那里对她说过的那些话。那时她尚且不明白,如今她明白了。若莫薇拉不曾抢先一步成为愤怒魔王,那么被愤怒吞噬的人,很可能便是罗莎琳德。

      亚丝明望着烛火下那张沉静的侧脸,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罗莎,你对她的感情……是怎样的?”

      这话问得突兀,出口之后连亚丝明自己都有些后悔。可她没有收回,只是静静地等待回答。

      “塞伦迪尔吗?”罗莎琳德放下羽毛笔,声音平稳而坦荡,“她是我第一个想要守护的人——以不同于守护众生的方式。”

      果然,那个传闻是真的。

      在真理学院的时候,学生之间一直悄然流传着一个若有若无的说法:教符文学的艾瑟瑞斯老师和教魔药学的艾莉安娜老师,彼此爱慕。没有人能拿出确凿的证据,只是有人曾撞见她们在回廊尽头并肩而立,艾瑟瑞斯侧着头与艾莉安娜说着什么,而艾莉安娜笑了——那种笑容与平日里温和有礼的微笑截然不同。那个流言便这样流传了几百年,无人证实,也无人否认,如同一朵悬在枝头的花,始终不曾落下。

      “那么……你们为何不曾走到一处?”

      罗莎琳德将配好的魔药搁在架子上,转过身来,那双湛蓝的眼眸迎上亚丝明的目光。

      “她是精灵与天使的混血。天使的血脉只允许她一生爱一个人——一旦认定了,便是一辈子。”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并无哀戚,“而我无法回应她的感情。”

      “为何?”

      “我是被生命之神认可的治愈系魔法师,自被认可的那一刻起,此身便已许给众生。”罗莎琳德的目光落向窗外,夜色中有一两颗疏星,孤零零地悬在天幕的边缘,“我无法将我的一切全部托付于一人,因此我一直将她当作最好的朋友。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罗莎琳德说得平静如水,可那水面之下的暗涌,亚丝明看见了。千年的岁月教会了罗莎琳德如何与遗憾共处,如何在失去之后依然挺直脊背,如何将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情感妥帖地封存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但这并不意味着遗憾不存在。它一直在,只是被她用时间打磨得不再刺人了。

      “她也很感激你这样选择罢?”亚丝明轻声问。

      “是的。”罗莎琳德的唇角微微上扬,“我平生最见不得杀戮。每逢见到这等暴行,她便会下意识地阻拦我,怕我被愤怒蒙蔽双眼。她说,一个治愈系魔法师若是动了怒,那便不再是治愈,而是毁灭。她不想看到那样的我。”

      她说到这里,轻轻摇了一下头。

      亚丝明望着她,望着烛火下那张被千载光阴打磨得温润如玉的面容,忽然脱口而出:“罗莎,你是生命之神派来的天使。”

      罗莎琳德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身上。那一刻,她眼中的温柔深到了极点。

      “那你便是月神派来为我照明的月亮。”

      “罗莎。”亚丝明唤她。

      那双血色眼眸中盛满了爱意,不再躲闪,不再克制,不再用任何轻描淡写的话语来掩饰。

      “我不知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到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我想在这一刻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

      罗莎琳德没有打断她。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支羽毛笔,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亚丝明的时间魔法凝固了。

      “你是治愈系魔法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从两年前起,我的心便已属于你了。”亚丝明说着,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微笑,“罗莎,我爱着你。我对你的爱,已不再是小女孩坐在母亲怀里听你的故事时那种仰慕了。那个把治愈系教材放在枕边、以为离得近便能沾染你气息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如今的爱,是无论在荒原还是雪峰、在白日还是暗夜,我都愿立于你身侧。若你是治愈万物的鸢尾,我便做只为你盛开的茉莉——不为照亮旁人,只为在你俯身时,恰好落在你眼中。”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有颤抖。她已不再是那个涨红了脸点头的六岁女童,也不再是那个半夜溜进厨房偷吃甜点的少女。她是吸血鬼君王,是真理学院时间系的首席魔法师,是一个独自走过许多路、将来还要走更远的路的年轻女子。可在罗莎琳德面前,她永远只是亚丝明·塞勒内——那个被救下来、被守护、被沉默地深爱着的亚丝明·塞勒内。

      “罗莎,每次看到你一遇危险便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我都会害怕,害怕你受伤。”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了,那压抑许久的恐惧与心疼一同涌上来,冲破了君王身份的束缚,冲破了时间系首席的骄傲,只剩下一个二十二岁女孩最本能的软弱,“纵使你是这世间最强大的治愈系魔法师,我也是会害怕的。”

      她说了许多。说这两年间的种种——说青鸟探险队的每一个夜晚,说篝火旁那些故事的余韵,说罗莎琳德为她挡下的每一次攻击、每一次消耗、每一次沉默的隐忍。她越说越激动,泪水便止不住地流。那些泪珠自血色眼眸中涌出,沿着苍白的面颊滚落,落在她交叠的双手上,落在吸血鬼君王黑色丝袍的袖口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罗莎……只要你愿意,我的生命便是你的。”

      “亚丝——”

      “对你而言,一直克制着消灭我的念头,很痛苦罢?”

      这句话如同一根针,刺入了两人之间那根无形契约束缚的正中心。

      罗莎琳德沉默了。她本可以否认,本可以像往常一样用轻描淡写的措辞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但亚丝明问得那样直白,直白到她不忍心用任何谎言来搪塞。

      是的,很痛苦。

      那种本能从未停歇——每一次亚丝明靠近,每一次她嗅到吸血鬼独有的气息,每一次那双血色眼眸凝视着她,刻在她魔力深处的铁律便会尖啸一次。那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日日夜夜,不曾止息。

      “如今还不是时候。”罗莎琳德说,“傲慢魔王的危机尚未结束,我还不能——”

      “你一人便可消灭傲慢魔王。”亚丝明打断了她。这话并非违心之语——罗莎琳德的实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即便化身为愤怒魔王,那份力量也足以与七宗罪中的任何一位抗衡。

      “如今只有你能控制我。”罗莎琳德说。

      亚丝明怔住了。她忽然意识到,罗莎琳德的魔力根本无法净化自身的愤怒魔王之力。治愈系魔法对黑暗力量拥有绝对的克制力,可当那黑暗力量来自自身时,净化的路径便从源头被堵死了——她无法净化自己。因此愤怒魔王的滔天怒焰需要一道外部的锁链来约束,而这锁链,正是主仆契约——正是她,亚丝明·塞勒内。

      “我……”罗莎琳德抿紧嘴唇,那是她极少有的、近乎脆弱的动作,“我的魔力净化不了自身的愤怒魔王之力。”

      “罗莎……”亚丝明的声音碎在咽喉里,“每次看到你为我忍受这些……我……”

      她没能说完。

      罗莎琳德俯身向前,一只手轻轻托住亚丝明的下颌,拇指擦过她面颊上未干的泪痕。然后她低下头,吻了她。

      罗莎琳德的唇覆上来时,亚丝明嗅到了鸢尾花的气息——那气息她太过熟悉了,是她五岁那年大火中将她从绝望里捞起的气息,是真理学院图书馆外的深夜将她从吸血鬼爪牙下夺回的气息,是金雀花甜品店外的巷子里让她在离别多年后重新找回归处的气息。然而这一次不同。这一次,鸢尾花不再只是萦绕在她周身,而是落在她的唇上,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种克制了太久而终于被允许绽放的郑重。

      她的金发垂落下来,拂过亚丝明的面颊,如同一道隔绝了整座世界的帘幕。这个吻不深,却很长。久到亚丝明觉得自己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又开始在胸腔中隐隐发烫。

      而就在鸢尾花的清芬之中,另一种气息悄然浮起——茉莉的香气,清甜而微涩,从亚丝明唇齿间被吻醒。

      “这是我自愿的。”罗莎琳德稍稍退开,唇与唇之间只余一线若有若无的距离,“亚丝,我亏欠你太多了。”

      “你并未亏欠我——”

      “我答应过你,会保护好你。”罗莎琳德的拇指依然停留在她的面颊上,缓缓地、反复地摩挲着。

      “但这并非你的过错——”亚丝明的声音急促起来,她想要辩解,想要将罗莎琳德扛在肩上的负罪感一块一块地卸下来。

      “正因深爱着你,我才会觉得没能保护好你是一种亏欠。”罗莎琳德说。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连烛火都静了一瞬。

      罗莎琳德从未说过这句话。在所有的陪伴、守护、隐忍和沉默之后,她从未将这种话说出口过。亚丝明猜得到,感知得到,在最深的夜里也能从那温暖的怀抱中读懂——然而听她亲口说出来,是另一回事。那句话从罗莎琳德口中说出时,分量全然不同,如同沉入深海的锚,将亚丝明那颗漂荡了许久的心稳稳地定住了。

      “罗莎……”亚丝明的声音彻底哽住了。

      “亚丝。”罗莎琳德的额头抵着亚丝明的额头,呼吸与她交织在一起,鸢尾花的气息与茉莉的微甜在分寸之间彼此渗透,“若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问得那样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可亚丝明听出了那轻之下的重量——罗莎琳德并非第一次考虑自己的死亡。她活了一千余年,见过太多的消逝与别离,也无数次地面见过自己的生死抉择。可她从未问过任何人这个问题。如今她问亚丝明,并非因为她想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亚丝明是那个值得她问的人。

      亚丝明苦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是她成为吸血鬼君王以来第一个真正释然的笑容。

      “罗莎,若是你不在了……”她轻声说,“我会很想你。”

      没有誓言,没有承诺,没有任何企图用语言将未来固定的努力。只是想你。简单到近乎苍白的一句话,却是二十二岁的亚丝明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

      她无法承诺自己会没事,也无法承诺自己会坚强,她只能承诺会想她。在每一个烛火跳动的深夜,在每一处她们一同走过的荒原和雪峰,在每一个罗莎琳德曾为自己撩开金发的清晨,想念会像潮水一样涌来,而她会站在潮水之中,哪里也不去。

      罗莎琳德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这一次的吻,不再是初吻时那份小心翼翼的郑重。鸢尾花的气息变得浓了——不再是那个永远从容、永远温和的治愈系魔法师,而是一个在千年的孤独中终于找到了可以托付之心的女子。她的吻落下来,如同鸢尾花在月光下舒展开了所有的花瓣,将那一小朵刚刚绽开的茉莉完整地裹入自己的芬芳之中。

      罗莎琳德的一只手从亚丝明的下颌滑入她的发间,五指穿过那如夜色般深沉的长发,轻轻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拉得更近。

      亚丝明发出了一个含糊的声音,那声音从两人唇间溢出,闷闷的,软软的,却带着一种终于被填满的满足。她感受到罗莎琳德吻她的方式——不是掠夺,而是包裹。鸢尾花的香气一层一层地覆上来,将茉莉清甜的气息一寸一寸地收拢进去,仿佛在告诉那朵小小的、不安的茉莉:你哪里也不必去,就在这里,在我里面。

      茉莉回应了。亚丝明抬起手臂,环住罗莎琳德的颈项,将她拉得更低一些。她闭着眼,将自己这两年来所有无处安放的渴望、所有不曾说出口的爱意、所有在暗夜中独自吞咽的恐惧,一点一点地渡入鸢尾花的深处。茉莉的香气在鸢尾花的包裹中非但没有被淹没,反而愈发清晰——那是二十二岁的固执,是明知自己稚嫩却依然要绽放的孤勇。

      鸢尾与茉莉,两种气息在烛火跳动的寝殿中交织、缠绕、渗透,分不清哪一缕是她的,哪一缕是自己的。罗莎琳德的指腹在亚丝明的后颈上缓缓摩挲,每一次抚摸都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索取更多。亚丝明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对于已不再需要呼吸的吸血鬼而言,这本是不可能的事,可这一刻她竟觉得自己需要空气,需要停下来喘息,需要从这太过浓烈的花海中暂时抽身,确认自己尚未被彻底淹没。

      可她没有停。她不想停。

      吻了不知多久,罗莎琳德终于稍稍退开。两人的额头依然抵在一起,鼻尖相触,呼吸交错。鸢尾与茉莉的气息依然在分寸之间缠绕着,迟迟不肯散尽。烛火在她们之间跳动,将两人面颊上的潮红染得格外分明——亚丝明的脸是吸血鬼进食后才会浮现的淡粉色,而罗莎琳德的脸,是活了千年也藏不住的绯红。

      “罗莎……”亚丝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那双血色眼眸亮得出奇。

      “嗯?”罗莎琳德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刚醒般的慵懒。

      亚丝明没有回答。她学着方才罗莎琳德吻她的方式,倾身向前,吻了上去。

      这一次,是茉莉主动去寻鸢尾花。

      她的手从罗莎琳德的颈项滑到她的面颊,十指托住那张她仰望了十余年的面容,小心翼翼得仿佛在捧着一件无价之宝。她的唇覆上去时,感受到了罗莎琳德唇角那抹来不及收回的笑意——那是欣慰的笑,是被回应后终于可以放心的笑,是将一颗心完全交出去之后被温柔接住的笑。

      茉莉的香气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亮。那是属于二十二岁的急切——她不像鸢尾花那样在世间等待了千年,不懂得如何将深情收敛成淡雅的芬芳;她只知道这一刻她想要,于是便毫无保留地绽放,将所有的香气一股脑儿地捧到对方面前,带着一点初学者的笨拙,却又因那笨拙而显得格外真挚。

      罗莎琳德由着她。她微微张开唇,更深地接纳了这朵茉莉的献祭。鸢尾花的香气依旧是那样沉稳——不主动侵扰,却也不退避分毫,只是安然地铺展着,将茉莉清甜的芬芳一层一层地承接住,偶尔在那甜得过分的香气上轻轻吮一下,那力道不重,却足以让整朵茉莉浑身颤栗。

      她尝到了鸢尾花的味道——不是血的味道,而是那个人本身的气息。是治愈魔力不经意外溢时留下的、如同山泉般澄澈甘甜的余韵,是一个活了一千余年的女子在终于被爱、终于敢爱的那一刻,从灵魂深处渗出的、最柔软的芬芳。

      茉莉与鸢尾,在烛火跳动的寝殿中终于分不出彼此了。整个房间都浸在这两种花香交织而成的氤氲里,连灰白的石墙都仿佛变得柔软了几分,连窗外沉默的群星都仿佛在为这场太过漫长又太过短暂的献祭屏息。

      当这个吻终于结束时,两人都没有再开口。寝殿中唯有彼此的额头依然抵在一处,呼吸声此起彼伏,如同远方海岸线上永不停歇的潮汐。鸢尾与茉莉的气息依然在空中缠绕着,不肯散去,仿佛两种花香一旦相遇,便再也不愿回到各自孤独的枝头。

      亚丝明阖上眼眸,将那唇间残存的鸢尾花气息妥帖地收在心底。

      她想,此后漫长无尽的暗夜岁月中,她终于有了比鲜血更能让自己感到温暖的东西。那并非血,也非契约,亦非时间系首席的骄傲——而是一朵鸢尾花,在她这朵小小的、苍白的茉莉面前,毫无保留地、完完整整地绽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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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所有阅读本作品的小天使们,愿你们被世界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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