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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亚丝明 ...

  •   亚丝明再度醒来时,夜色已如一件深色的斗篷,沉沉覆在城堡的每一块石砖上。

      她睁开眼,帷幔外只有无光的黑暗。烛火尚未点燃,整座寝殿浸在一片深蓝的幽暗中——那颜色深沉如海,又似暮色将尽时天际最后一抹余晖。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仍是真理学院的时间系首席魔法师:宿舍窗外夜色初临,罗莎琳德会在回廊尽头静候,带她去尝新出炉的甜品,那香气仿佛还萦绕在记忆里。

      随即她便感知到了——血液不再奔流的死寂,胸腔不再起伏的凝滞,还有那双在至深黑暗中依然能辨清万物的血色眼眸。这双眼已不属于凡人。

      这是她化为吸血鬼的第十三日。

      她翻过身,将面庞深深埋入枕中。

      自前日与罗莎琳德订立主仆之契,她再不必忧心寻不见罗莎琳德的踪迹。那道契约束缚如同一缕无形丝线,将两人的灵魂拴在一处。无论罗莎琳德身在何方——无论圣光城的街巷,抑或城堡回廊的尽头——亚丝明都能感知她的方位,感知那愤怒魔王之力在她体内沉缓的搏动。

      这本该是一件可喜的事。从前没有罗莎琳德的音讯时,她总会担忧她出了什么变故,继而被一种自己尚且不敢命名的恐惧攫住咽喉。

      此刻罗莎琳德不在寝殿内。契约告诉她,罗莎琳德身在城堡另一翼的药剂室中。就寝前罗莎琳德曾说要去圣光城,想必是向莉泽洛特陈明了她们如今的处境,又折返真理学院,取回了她尚未修订完毕的谬误魔药配方。

      亚丝明并不起身去寻她,只是静静卧着,任思绪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漂流,如同秋日落叶逐水而去。

      她阖上眼眸。

      ……

      她四岁那一年,塞莱斯特·诺克缇卢恩化为暴食魔王。

      这样的事,四岁的孩子本不该记得——那般年岁的记忆,仿佛浸透了水的纸页,墨迹洇散,再也辨不清当初写了些什么。可那一日却如刀刻斧凿般嵌在心头,清晰得令人不安:母亲将她紧搂怀中,邻人的话音自半掩的门扉间渗进来,语调与素日全然不同。她听不大懂那些字句——“魔王”、“前线”、“封印”——只知那夜的晚膳格外寂静,母亲自始至终不曾放开抱着她的手臂。

      也正是在那一日之后,她平生第一次听闻那个名字。

      罗莎琳德·西尔瓦里安。

      那名字自父亲口中说出,在妇女们的交谈中传递,从龙陨关的士兵压低了声息的私语里泄漏。他们说,那个人仅凭一己之力便疗愈了所有负伤将士,将暴食魔王塞莱斯特成功封印;她是当世最强大的治愈系魔法师,已在这世间行走了千余载,时光却未曾在她的容颜上留下任何痕迹。

      四岁的亚丝明将这些话一颗一颗拾入心底,临睡前翻来覆去地细细品味。她尚且不懂何为“魔王”,何为“封印”——她只知晓有一个人,仅仅一个人,便治好了所有人的创痛。

      “母亲,”她牵着母亲的手问,“罗莎琳德是生命之神遣来的天使么?”

      母亲怔了怔,随即展颜浅笑,伸手轻抚她的额发,应道:“她是比天使更为了不起的存在。”

      比天使更为不凡。

      四岁的亚丝明未能全然领会这句话的含义,但这并无碍于她将罗莎琳德·西尔瓦里安这个名字安放在心间最柔软的角落。那角落自此之后,再不曾挪移过分毫。

      她五岁那年,愤怒魔王莫薇拉·布莱克索恩降临于世。

      倘若说塞莱斯特化为暴食魔王是一阵掠过原野的疾风,那么莫薇拉所带来的,便是一场足以将整座森林连根拔起的暴风雨。

      她记得那一日,火焰将穹苍烧成暗沉的赭红,浓烟吞噬了日光,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与毁灭的气息。方才化为愤怒魔王的莫薇拉,携着一场遮天蔽日的大火,闯入了她的家园。

      她记得那张面庞:苍白,扭曲,承载着一种超越善恶的、纯粹的愤怒。莫薇拉的暗红双瞳在黑暗中燃烧,如同深渊中未曾熄灭的余烬。五岁的亚丝明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她只知晓自己惧怕极了,惧怕到连哭泣都发不出声,只能死死攥住母亲的衣襟,指节泛白。

      父亲为守护她们母女,倒在血泊中;母亲为守护她,也倒在了血泊中。

      其后发生的事,她只能忆起零散的碎片。

      一阵白绿色的辉光。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金发在漫天大火中飞扬,如同一面在狂风中展开的旗帜。

      然后是那个声音。经年累月之后,她已记不清那人说了些什么。她只记得那声音如同夜莺在林间歌唱,在那吞没一切的轰鸣与爆裂声中,是唯一不曾颤抖的东西。

      她抬起眼,望见那人立在那里,背对着她,挡在她与莫薇拉之间。那道背影并不如何高大,却仿佛能遮断世间一切灾厄。

      她后来才知晓,当初救她的那个人,便是罗莎琳德。莫薇拉被封印于罗莎琳德的灵魂中。自那一日起,罗莎琳德开始了长达十七年的囚徒生涯——她以自己的灵魂为牢笼,将那愤怒的烈焰禁锢其中,日夜不得解脱。

      而这一切,只为救下一个五岁的女童。

      十七年。罗莎琳德以十七载光阴镇压莫薇拉的意志,日夜消耗着自身的力量。亚丝明再三思忖,那十七年中的每一日、每一个时辰,罗莎琳德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她可曾想过放弃,在孤寂的深夜独自喘息,甚至动过“不再撑持下去”的念头?然而每当她试图想象那个画面——罗莎琳德独坐窗前,月光落在肩头,面容上是连她自己都不会承认的疲惫——她的心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救下她之后,罗莎琳德并未收养她。亚丝明不知晓其中的缘由,罗莎琳德也从不曾解释过。瑟拉尼斯院长告诉她,那一日救她的人将昏迷不醒的她交到他手中之后,便转身离去了。

      其实瑟拉尼斯并未将话说尽。亚丝明自降生之际,便被吸血鬼君王选为“容器”。她的父亲是猎魔人,母亲是光系魔法师,双亲将她守护得极好。瑟拉尼斯起初不肯收留亚丝明,是罗莎琳德跪下来恳求于他,他才将这女童留下。此事,是去年亚丝明自莉娜那里听来的。

      她六岁那年,正式踏入真理学院的时间系。

      这抉择并非出自她的本心。她原本想选治愈系——这个念头自四岁时便已在她心中生根发芽。她渴望成为罗莎琳德那样的人,以治愈魔法救治更多生灵,站在需要援手的人面前,恰如那一日罗莎琳德站在她面前一般。她将治愈系基础理论那本砖石般厚重的教材从图书馆借了出来,虽然连目录也看不大懂,却还是将那册书放在枕畔,仿佛只要离得足够近,便能沾染些许罗莎琳德的气息。

      是瑟拉尼斯院长将她引向了另一条道路。

      “亚丝明,”瑟拉尼斯将她唤至办公室,那镜片后的目光承载着她当时读不懂的深意,“你选治愈系,是想成为西尔瓦里安女士那样的人,对么?”

      六岁的亚丝明被一语道破心事,面颊涨得通红,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瑟拉尼斯沉默了片刻。她记得他摘下眼镜擦拭镜片,复又戴上,这动作来回做了两次。他在斟酌言辞——那时她便隐隐感知到,老院长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是她想听的。

      “西尔瓦里安女士……乃是一位极为特殊的人物。她在治愈系所行之事……”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天平上仔细称量过,“亚丝明,比起治愈系,时间系于你更为合宜。”

      她那时未能全然听懂。但她隐约明白老院长的意思——倘若她去了治愈系,日后的岁月必定不会好过。治愈系魔法师们并不认同罗莎琳德封印塞莱斯特的作为。在他们眼中,治愈之道应是慈悲与宽恕,而非将另一个生灵永世囚禁——哪怕那生灵是暴食魔王。罗莎琳德在治愈系中,早已是一个令人避之不及的名字。若她以罗莎琳德为楷模踏入治愈系,那些冷眼、窃窃私语和明里暗里的排斥,会将一个六岁女童压得无法喘息。

      而她的时间系天赋,委实在极早便显露出来了。她能感知钟摆每一次晃动的细微差异,准确说出日晷上影子移动速度的变化,甚至在不自觉间令身边物体的时间流速产生轻微扭曲。瑟拉尼斯说这等天赋极为罕有,上一次出现已是一千年前的旧事了。

      于是她放下治愈系的教材,踏入了时间系的课堂。

      瑟拉尼斯院长在她二十岁毕业那年,才将全部真相告知于她:“当初未让你选心心念念的治愈系,是怕你因罗莎琳德之事,在治愈系与他人闹得不快。你那时太过年幼,我怕你承受不住——不单是旁人的言辞,更有你对自己日复一日的逼迫。”

      毕业那日的亚丝明,已不再是那个涨红了面庞的小女孩了。她望着老院长,发觉他的白胡子比入学时长了许多,镜片也愈发厚了。她微微一笑道:“我知道的,院长。我从一开始便知道。”

      这不完全是逞强之语。她在真理学院的十余载岁月中,逐渐明白了瑟拉尼斯那番话的分量。治愈系对罗莎琳德的排斥,她从同窗们的只言片语中便可窥见一斑——他们谈及那位千年前的传奇治愈师时,语气中掺杂着敬畏与疏远,仿佛在谈论一件美丽却不宜触碰的禁忌之物。

      然而在她心底,她仍旧想成为罗莎琳德那样的人。她不在治愈系,但她可以在时间系里,以时间魔法襄助更多需要援手之人。

      于是她拼尽一切地修习,比任何同窗都更为刻苦。时间系咒文拗口难记,她便每日天色未明就起身背诵,直至将每一条咒文的变体倒背如流;魔力控制要求极高,她便不厌其烦地将同一个动作重复上千次,直到指尖的魔力纹路精准如发丝。旁人以为她是千年难遇的天才,却不知她在那条路上走得一点都不轻省。

      如今想来,那些年她那般拼命,除却不甘人后的傲气,其实还有一个更深的、她从未对人言说的念想——她愿让自己变得足够好,好到有朝一日立于罗莎琳德面前时,可以告诉她,感谢她陪伴自己度过这些岁月。

      她十三岁那年,在校内遭逢吸血鬼袭击。

      那是她入学以来最为惊心动魄的一桩变故。一头不知自何处潜入学院的吸血鬼,在夜深时分溜进了真理学院的领地。她记得自己方才步出图书馆,便听见惊叫声划破夜空。转身之际,便望见一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面庞俯视着自己。那双眼中没有瞳仁与眼白的区分,惟有一片纯粹的血色,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她本能地催动时间魔法,却因恐惧而失控。紊乱的魔力将她自身的时间流速减缓到近乎凝滞的地步,四肢沉重如同灌满了铅水。吸血鬼的手掐住了她的脖颈,意欲将她掳走。

      就在意识行将模糊的最后一瞬,她望见了一道光。那个人出现了。彼时她不知救她的人是谁,后来才知晓是罗莎琳德。治愈魔力自罗莎琳德周身弥漫而出,将那吸血鬼灼得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那惨叫声她至今记忆犹新,如同碾碎的骨殖与碎裂的玻璃搅拌在一处。

      吸血鬼松开手,逃遁入黑暗中。罗莎琳德并未追赶,只是快步走到她身前,蹲下来查探她的伤势。

      罗莎琳德的手覆上她的颈侧,白绿色的治愈魔力渗入伤口。那触感温润轻柔,仿佛有人以羽毛蘸了温水,一寸一寸濯洗她的疼痛。

      当亚丝明苏醒时,已身在宿舍中。艾薇儿告诉她,是昔日曾在魔药学任教的老师救了她。其后亚丝明询问了莉娜,莉娜的说法与艾薇儿分毫不差——罗莎琳德曾于真理学院魔药学任教。

      这些事,罗莎琳德从未对她提起过只言片语。

      她二十岁那年,与艾薇儿追赶一个小贼。

      那段时日她心境不佳,艾薇儿作东,带她去金雀花甜品店品尝甜品。食毕后艾薇儿发觉未带钱包,亚丝明则发觉自己的钱包遭了窃。亚丝明循着钱包上残留的魔力印记,与艾薇儿一路追至一处僻静的拐角。

      在拐角的那一刹那,亚丝明望见了罗莎琳德。

      她就立在那里,金发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如同熔化的黄金凝成的丝线。她手中持着亚丝明的钱袋,身旁是两个静语骑士按住的小贼。巷子两侧是古旧的石墙,墙缝中钻出细小的野花,有几朵落在她脚边,被她周身不经意间溢出的治愈魔力轻轻拂过,开得比任何时候都更为明艳。

      其实没有拐角这一次邂逅,日后她亦会被吸血鬼君王盯上,会被罗莎琳德守护,迟早会因某个事件与罗莎琳德重逢。然而那一日,那条巷子,那个阳光正好的午后,罗莎琳德对她展露的微笑——那是她二十岁这一年最为明亮的记忆,是一枚被她小心珍藏、时时取出来端详的宝石。

      自那以后,她们重新走入了彼此的生命。

      后来,她、莉泽洛特与罗莎琳德组成了青鸟探险队。三人一同走过许多地方:赴鹿冠林寻觅传说中的月辉石,在永夜沼泽探索失落的古代遗迹,翻越北境的雪峰为边陲小镇的孩子们送去药物。那些日子如同山间的溪流,明亮而清澈,每一日都充盈着意义,每一日都像是从某个更美好的传说中裁剪下来的片段。

      罗莎琳德在旅途中将她们照料得无微不至。她知晓哪条路的泥土最为柔软好走,也知晓哪里的水源最为洁净甘甜。入夜后她会在篝火旁布下无形的结界,将寒风与野兽尽数隔绝在外,然后盘膝坐在火堆边,为她们讲述那些尘封千年的故事。她讲故事的声音不高也不低,恰好能盖过远处丛林里狐狸的低嗥,又不会将睡眼惺忪的莉泽洛特彻底惊醒。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精灵族的女子……”她总是这样开头,然后亚丝明便倚靠着她的肩头,聆听那些沉睡在时间深处的往事被重新唤醒、重获新生。有时是骑士与龙的传说,有时是早已湮灭的古代王国逸闻,有时只是一朵花在石缝中绽放的故事。那些故事经过千年光阴的沉淀,从她口中说出时,每一个字都带着只有岁月才能打磨出的圆润与温和。

      亚丝明记得最清晰的,是某次夜宿北境雪峰时,罗莎琳德讲述的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故事说的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旅人许诺归来,却再不曾出现。等待他的人年复一年立在原地,直到身躯化为树木,足生根须,臂成枝干,却仍旧面朝旅人离去的方向。

      莉泽洛特早已倚着罗莎琳德入眠,惟有亚丝明还睁着眼睛,火光在她瞳仁中跳动。

      “那棵树后来如何了?”她问道。

      罗莎琳德沉默了一息。

      “不知晓。故事到此处便终结了。”

      亚丝明不喜那个结局。她那时不明白,为何有人会用整整一生去等候一个不会归来的人。如今她明白了——那个人便是她自己。只不过她等的人归来了,而她自己却变成了另一棵树。

      可是,那些美好的时日,再也不会有了。

      如今她化为了吸血鬼,变不回去了。她不再是篝火旁听故事的少女,不再是追小贼追得气喘吁吁的年轻魔法师,不再是任何能被罗莎琳德笑容照亮的生灵。她变成了那笑容无法触及的、属于黑暗的存在。

      思及此处,素日高傲的她,落下泪来。

      在真理学院的时间系,她是人人称羡的天才,教授寄予厚望,同窗仰望——她在所有人面前都挺直了脊梁走路。她曾因一道咒文的效率高出旁人些许而兴奋难眠,因一次考核拿了全系最高分而昂头走过食堂,在同窗喊她“天才”时,她只是撇撇嘴,什么也没说,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毕业典礼上以首席魔法师身份致辞时,她的声音清亮而骄傲,那一句“时间永远立于坚持至终之人身侧”令满堂喝彩。

      然而此刻,在这座未曾燃烛的寝殿中,她卸下了所有铠甲。她蜷缩于锦被中,泪珠自眼角滑落,渗入枕面,留下深色的湿痕。她的双肩微微颤抖——并非因寒冷,吸血鬼的躯壳已感知不到寒冷了,而是因一种比寒冷更难驱散的、自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荒凉。那荒凉如同冬夜里无星无月的旷野,无边无际,无声无息,只是沉沉地压下来,压在胸口,压在她曾经有心跳的地方。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自她身后伸来,轻轻地、缓缓地为她拭去泪水。

      她转过身——是罗莎琳德。

      她不知何时走入了寝殿。没有脚步声,没有推门声,她只是如同一个理所当然应当出现在此处的人一般,静立床畔。她的金发在昏暗的寝殿中泛着黯淡的柔光,那双湛蓝的眼眸中倒映着亚丝明从未见过的神情——一种安然的、深邃的注视,仿佛在凝望一个可以流泪的、不必逞强的魂灵。

      罗莎琳德的面容上并无波澜,然而她眼底深处有一种幽微的光,那是千余载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她站在那里,烛火未燃,星光不透,她却像是自带一层薄薄的辉光。

      “亚丝,”她问,“你做噩梦了么?”

      “没有。”亚丝明说。

      “那你为何流泪?”

      亚丝明沉默了许久。寝殿中惟有窗外夜风穿行城垛的低沉呜咽,以及两人之间那根无形契约束缚的微微震颤。

      罗莎琳德在床沿坐下,那只手从亚丝明的面颊上移开,落在她的肩头。指腹的温度透过丝质睡衣的薄料,烙在她微凉的皮肤上。

      “我一想到我变成了吸血鬼,便无法接受这一切。”亚丝明终于开口,声音闷在枕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来。

      罗莎琳德没有出言安慰,只是继续倾听。那双蓝眸中的神情始终如一——没有怜悯,怜悯会将人推远;没有哀伤,哀伤会让对方觉得必须反过来安慰她。只有一种沉静的、恒久的倾听,仿佛她有的是无尽的时间来等待亚丝明把话说完。事实上,她确实有。千年的光阴教会她一件事——有些话需要很久很久才能说出来,而在那些话说出来之前,沉默本身便是最好的陪伴。

      在从前的岁月里,亚丝明从来不会这样说话。她会把“无法接受”咽回喉咙深处,换上一句轻描淡写的“无妨”,然后扯出一个让人觉得什么都不需要的笑容。可在罗莎琳德面前,她不必如此。罗莎琳德见过她把试验瓶炸毁后的狼狈,见过她认错魔法道具时的手足无措,也见过她因忧心罗莎琳德而三日三夜不得安眠的焦灼面容。在罗莎琳德面前,她早已没有什么可藏匿的了。

      而罗莎琳德也知晓这一点。当一个人不需要安慰时,她便什么都不说。她只是坐在那里,任凭那只手的温度成为她唯一的语言。精灵的血脉赋予她感知万物悲欢的天赋,鹿族的血脉赋予她静默陪伴的本能,而千年岁月教会她——有时候,存在本身便是最深的抚慰。

      “罗莎,”亚丝明的声音自枕间传来,沙哑而低微,“你是治愈系魔法师。哪怕化身为愤怒魔王,你也应当每时每刻都想将我彻底毁灭。”

      “诚然如此。”罗莎琳德平静地应道,“治愈系魔法师消灭吸血鬼,乃是天经地义之事。那冲动刻在我的魔力本源之中,自我取得治愈之力的第一日便已存在,与良善、抉择和一切道德权衡都毫无牵扯。但你不一样。你化为吸血鬼,并非出于你的意志。”

      这句话她说得轻描淡写,然而每一个字都是从她自己的本能之中硬生生掰下来的,如同从山岩中凿出石碑,每一凿都带着火星与碎石。

      没有旁的治愈系魔法师会说出这样的话。治愈系与黑暗生物之间的对立,是烙印在魔力本质中的律法,是不可逾越的界限,是比世间一切律令更为绝对的铁则。任何治愈系魔法师面对一头吸血鬼时,都只有一个本能反应——彻底毁灭,将黑暗的存在自世间抹去,如光明驱逐阴影,如火焰吞噬荆棘。那是他们魔力深处烙下的印记,从获取治愈之力的第一天起便与他们共存,不可剥离,不可抗拒。当一个治愈系魔法师立于吸血鬼面前时,他们体内的每一缕魔力都在尖啸,驱策他们出手,将那黑暗的存在化为虚无。

      而罗莎琳德面对她时,这种本能的尖啸从未止歇——一刻也未曾。亚丝明能看见它: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暗影,指尖不自觉绷紧的刹那,沉默时唇角抿起的那道细线。但罗莎琳德也不躲避。她选择留在尖啸的最中心,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承受那本能的撕扯,然后用意志将其一寸一寸压下。

      “你不是吸血鬼,”罗莎琳德说,“你是化身为吸血鬼的亚丝明。此二者截然不同。”

      亚丝明怔怔地望着她。那双血色眼眸深处,有什么在缓慢碎裂——那是她连日来筑起的、将自己与过往身份隔绝的冰墙。碎片并未坠落,而是在罗莎琳德的目光中重新聚合,凝成了某种新的、她尚且不知如何命名的东西。

      “罗莎……”她的声音哽在咽喉。

      “我在。”

      罗莎琳德凝视着她的眼眸,发觉她眼眶中还蓄着未流尽的泪水。于是她伸出手去——那只手穿过两人之间那根紧绷的无形之弦,触碰到了亚丝明的面颊。手指轻柔地滑过她的眼角,将那最后一点泪痕拭去。指腹触及吸血鬼微凉的皮肤时,治愈系的本能在她体内尖锐了一瞬——那是千年来从未钝化的本能,是她魔力本源对黑暗最原始的抵触——然后又被她按了下去,无声无息,不留痕迹,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你若想哭,便哭罢。此处惟有你我二人。”

      亚丝明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来,攥住了罗莎琳德的衣角。那只手攥得那样紧,仿佛衣角是她与这个正在分崩离析的世界之间仅存的一线联系。

      罗莎琳德垂下眼帘,望着那只攥住自己衣角的手。烛火未燃,唯有她周身那一层淡淡的辉光,将那紧攥的手指照得分明。她的面容依旧是平静的——然而那平静已不再是无风无浪的湖面。湖水之下,暗流涌动,千年的悲欢沉浮,只是湖面上看不出来罢了。

      “罗莎……我好怕……”亚丝明的声音从被褥间传出,闷闷的,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好怕再也变不回从前那个人了,每多活一日,便离她更远一分;怕有朝一日,连你都不认得我了。”

      罗莎琳德没有回答。她只是缓慢地俯下身,将亚丝明拥入怀中。一手揽住她的肩背,另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脊,节奏沉稳而绵长,如同远方海洋永恒的潮汐。

      她的金发垂落下来,与亚丝明的黑发交缠在一处,在昏暗的寝殿中如同一匹金线与乌线交织的织锦。她的下颔抵在亚丝明的发顶,嘴唇翕动了数次,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有些话,言语承载不了。千年的生命教会她——当言语无力时,便用存在本身去诉说。

      亚丝明的面庞埋在她肩窝中,感受到了那既非人类亦非魔王的温度——那是精灵血脉的清冷与鹿族血脉的温润交融之后的独特体温,是她自五岁那年起便铭记于心的温度。罗莎琳德的身上有鸢尾花的气息,淡淡地、固执地萦绕着,一如往昔。在那场焚尽她家园的大火中,这气息曾将她从绝望中捞起;在真理学院图书馆外的深夜,将她从吸血鬼的爪牙下夺回;在金雀花甜品店外的巷子里,让她在离别多年后重新找回归处。

      “我在这里。”罗莎琳德说,“我不走。”

      她说话时,手依旧在亚丝明的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

      亚丝明攥着她衣角的手,终于松开了些许。那紧攥了许久的手指一根一根舒展开来,却并未完全放开,只是换了一个姿势,轻轻搭在罗莎琳德的腰侧。

      窗外,残月自云层间露出一角,将一束淡薄的银光投在寝殿地面上。那光芒恰好落在床畔,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之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不分彼此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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