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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待罗莎 ...
待罗莎琳德再度睁开双眼,窗棂之外已是沉沉暮色,如深潭静水。室内烛火摇曳,那只手仍搭在她的腰侧,五指微微蜷曲,仿佛握住了什么不肯松脱之物——纵在沉眠之中,亦不曾放开。
罗莎琳德仍静静卧着,感受着自身后传来的微凉体温——那是吸血鬼的体温,较活人低了几许,却远未至于冰冷。那凉意恰如深秋溪涧之水,清冽澄澈,而不刺骨侵肌。
她抬起手来,指尖轻触颈侧之处的咬痕。伤口很浅,边缘齐整,血已止住。只是愈合之速比她预想中稍慢了那么一些——大约因失血之故。她于心中默默度量:以她如今所余的恢复之力,尚且需要这些时辰方能止血,那么昨夜的亚丝明,怕是已饿得狠了。
此一念起,心底便泛起一阵细微的酸涩——不为她自己,乃为亚丝明。
她记起亚丝明尚是凡人时的模样。那时的她,连猎场上宰杀好的鹿肉都不忍多看,宴席间端上的血肠会叫她悄悄别过脸去,眉头微蹙,却不愿教旁人察觉。如今却须以血为食,以命续命——此事于亚丝明而言,恐怕比死亡本身更难以承受。那份苦楚,那种不得不为的无奈,罗莎琳德都看在眼里,痛在心头。
“你醒了?”
身后的声音带着几分将醒未醒的沙哑。亚丝明的额头抵在她后肩之上,言语间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凉凉的。
“嗯。”罗莎琳德应了一声,并未转过身去,“你当再多睡片刻,天色方才暗下来。”
“睡得够了。”亚丝明答道,然而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却收得更紧了几分,将两人之间那本已微小的间隙又拉近了些许,“罗莎……你的头发,变回原样了。”
“变回来不好么?”
“都好。”亚丝明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她的金发之间,“金色的好看,黑色的也好看。你什么模样,都是好看的。”
罗莎琳德终于转过身去。
烛火辉光映照之下,她看见了亚丝明的面容。那张脸依然苍白如纸,却比昨日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那是她的血,此刻正在亚丝明的血脉中流淌,染红了她的双颊,点染了她的唇色。此一念,便在罗莎琳德心头涌起一阵奇异的温暖,仿佛亲眼看见自己手植的花朵,在另一片土地上静默开放了。
“头晕么?”亚丝明忽然问道。她的目光落在罗莎琳德颈侧的咬痕之上,那双血色眸子中一闪而过的神色,更像是小心藏起的畏怯,而非躲避。
“有一些。”罗莎琳德如实答道,既未掩饰,也不夸大。她只是用那双已变回湛蓝的眼眸静静望着亚丝明,目光温柔而坦然,如一面不打丝毫折扣的明镜。
亚丝明垂下了眼帘。她的手从罗莎琳德腰侧收回,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单的边缘,将那暗红如陈年血色的丝绸揉出一道又一道细密的褶皱。
“是我之过。”她说,“我本欲等你醒来的。可是你沉睡之时,呼吸那样轻,心跳那样稳,血的气息就那样缭绕在我鼻端,挥之不去……待我回过神来,已是——”
“亚丝。”
罗莎琳德伸出手去,轻轻覆上了亚丝明那只捻着被单的手。她的掌心温暖而干燥,与亚丝明的微凉彼此分明。她并不用力握紧,只是覆着,如同一片落在手背上的阳光,不施加任何力道,却也从不离去。
“你不必致歉。”她道,“你若需要,我的血便是你的,无论几许。”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罗莎琳德温声说道,“你成为吸血鬼,并非你所愿,亦非你所求。那些转化之初最难捱的日子,总要有一个人陪着你一步一步走过去。若这个人不是我,又能是谁呢?”
亚丝明凝望着她,那双血色眼眸深处,有什么在微微颤动,如风中烛焰。
“你说这样的话时,”亚丝明忽然勾起唇角,“倒叫我想起从前的你了。”
罗莎琳德闻得此语,那双湛蓝眸子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你倒说与我听听,”罗莎琳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从前的我,是什么模样?”
亚丝明眨了眨眼,似乎未曾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从前的你……”她思索着,指尖无意识地绕着罗莎琳德散落在枕上的一缕金发,“总是很安静。分明已活过一千余年,却从不在人前摆什么长者的架子。无论谁寻你相助,你都会应承下来,从不计较自己是否疲累。在圣光城的时候,城东那个卖花的小女孩摔伤了膝头,你也会蹲下身来亲手替她医治——那等小伤,任谁都能处置,你却偏要亲自俯身去做。”
“那皆是寻常小事。”罗莎琳德道。
“还有一桩事。”亚丝明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那时我尚在真理学院修习,半夜腹中饥饿,溜去厨房寻觅吃食,却撞见你在那里做甜点。你瞧见我,什么也不问,只是递过来一碟方才出炉的杏仁饼干。那是你做来要送去孤儿院给孩子们的,结果全进了我的肚子。”
“你吃完之后那心满意足的模样,比那些孩子还更像孩子几分。”罗莎琳德说这话时,眉目之间尽是温和的笑意。
亚丝明也笑了。然而那笑意很快便淡了下去,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压住了。
“可是如今的你……”她顿了一顿,“你成了愤怒魔王,因我之故。”
罗莎琳德静默片刻,安静地望着亚丝明,目光平稳而深沉,好似已将千年悲欢尽数沉淀。她的眼神里既无责备,也无惋惜,更无动摇。
“亚丝,你可知道活过一千余年是何等滋味么?”
亚丝明摇了摇头。
“看惯人来人往,历尽世代更迭,做过许多无谓或有谓的取舍。回头望去,那些曾经觉得了不得的大事,后来都成了记忆里薄薄的一页纸。久而久之,一个人便不那么容易在意了。”罗莎琳德伸出手去,将亚丝明额前垂落的一缕发丝轻轻拨到耳后,“失去魔王之力也好,获得它也罢,于我而言,都不过是一段经历罢了。真正要紧的东西从来不是那些。只要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其余诸事,我都不在乎。”
亚丝明怔怔地听着。罗莎琳德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述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寻常之事,然而那句话的分量却沉沉落在她心上,压得她说不出半个字来。
“可是罗莎——”她还想说些什么。
“莫要说可是了。”罗莎琳德打断了她,“你可是在愧疚?”
亚丝明张了张嘴,终究还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罗莎琳德望着她,那双蓝眸中的温柔深到几乎要将人溺进去。她低声说道:“将愧疚放下吧。你不需要背负那样的东西。你觉得你毁了我,可实际上,我从未觉得自己被毁掉。你不过是给了我另一条路走,而这条路,我并不介意走下去。”
她说着,微微侧头思忖了片刻,又补充道:“况且,若真要论亏欠,我欠你的也不在少。”
“你哪里欠我了?”亚丝明蹙起眉头。
“我瞒了你那么多年——莫薇拉·布莱克索恩的事,龙陨关的事。你信我,将性命交到我手上,我却什么都没有告诉你。若论亏欠,我欠你的不比任何人少。”罗莎琳德微微一笑,伸出手去按了按亚丝明的眉心,替她抚平那道不自觉蹙起的纹路,“所以你与我之间,不必算这些账。”
亚丝明沉默了许久。寝殿之中惟余烛火轻微跳动的细响,窗外隐约传来夜风穿过城垛的低沉呜咽。她低下头,额头抵在罗莎琳德的肩头,过了许久,方才闷闷地说出一句话来。
“你总是如此。”
“总是如何?”
“什么都能替我担着。”亚丝明的声音闷在她的衣料之间,听上去有些发沉,“分明你才是最辛苦的那个人,却总是一副自己不觉疲累的模样。”
罗莎琳德不置一词,只是轻轻拍了拍亚丝明的后背。
“睡吧。待你入睡之后,我再动身。”
亚丝明却没有阖眼。她睁着那双血色眼眸,安安静静地望了罗莎琳德好一会儿,目光里有一种淡淡的执拗,仿佛不肯就这样把某个念头咽回腹中。
“罗莎。”她终于开口。
“嗯?”
“我还是想饮你的血。”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却也很直白,不绕弯子,不加铺垫,好似她在心底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许久,最终仍是决定原样端出来。
罗莎琳德望着她,静默了片刻。
“鹿血可以果腹,”亚丝明说道,目光微微垂落,停在自己的指尖上——那双手曾握着魔法典籍与盛甜点的银叉,如今却苍白得近乎透明,“可惟有你的血,能让我觉得……不那么寒冷。饮下去的时候,这里会暖起来。”
她抬起手来,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罗莎琳德望着那只按在胸口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去,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颈侧尚未完全愈合的咬痕,仿佛在确认什么。
“你若想饮,我不阻拦你。”她说,“只是你当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此刻饮我的血,我会觉着头晕。伤口愈合会慢一些,明日起床时或许会觉得乏力。但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好生睡一觉便好了。”罗莎琳德说,“我愿意让你饮,只因——”
她顿了一顿,那双湛蓝眼眸直直望进亚丝明的眼底。
“与其叫你去咬别人,不如来咬我。与其让你因饥饿而去伤害那些无辜的人,不如只伤害我一个。这于我而言,更叫我心安。”
亚丝明怔怔地看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明白我的意思么,亚丝?”罗莎琳德伸出手去,轻轻托住亚丝明的下颌,拇指在她面颊上缓缓摩挲了一下,“我不愿你因为饮血这件事而背负愧疚。你需要血才能活下去,这是事实,并非罪过。但我亦知道你——你若去咬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哪怕只是一次,你都会在心里记上一辈子,会在某个深夜蓦然惊醒,反复自问是否已变成了一个怪物。”
“罗莎……”
“故此,我来做那个被你咬的人。”罗莎琳德微微一笑,“一来,我的血于你无害,你也喜欢。二来,只伤害我一个。”
她说到这里,微微偏过头去,将垂落在颈侧的金发撩到肩后,露出那一段线条柔和的脖颈。烛火辉光落在那一片肌肤之上,将尚未完全消退的咬痕照得清晰分明。
“此事于我,比什么都叫我心安。”
亚丝明望着她,久久没有言语。她看着罗莎琳德那张温和的面容,看着她主动撩开金发时那种理所当然的从容,胸中涌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那情感太过复杂,混杂了感激、心疼、酸涩,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她不知该如何为之命名的心绪。
“你这样说话的时候,”亚丝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闷,“我总觉得你像是我的母亲。”
罗莎琳德闻言,轻轻挑起了眉梢。
“我比你年长那么多,却只像你的母亲?”
“那像姐姐。”
“还是差了些许。”
“你究竟想叫我说什么。”亚丝明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将眼底的沉重冲淡了几分。
罗莎琳德未答,伸手将亚丝明拉近了一些。一只手揽住她的肩头,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脑,让她的面庞贴近自己的颈侧。
“莫要说话了,”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不肯阖眼入睡的孩子,“趁伤口尚未完全愈合,莫要辜负了它。”
亚丝明被她按在颈侧,鼻尖几乎贴着那片温热的肌肤。她嗅到了罗莎琳德身上那惯有的气息——是鸢尾花的清芬,淡淡地萦绕着,一如往昔。
她并不马上咬下去,只是静静地靠在那里,感受着那温度透过肌肤传递过来,一点一滴地渗进她冰冷的血脉之中。
“真的可以么?”她问道,声音闷在罗莎琳德的颈窝里。
“可以。”
“你不会觉着疼么?”
“会。但那点疼痛于我而言不算什么。”罗莎琳德的声音平稳而温柔,她的手依然按在亚丝明的后脑上,指腹轻轻穿过她的发丝,一下又一下地顺着。
亚丝明没有再说话。她阖上双眼,微微张开嘴唇,将牙齿轻轻抵在那片肌肤之上。她感受到罗莎琳德的脉搏在自己唇下平稳地跳动着,那节奏沉稳而从容,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无妨,不必畏惧。
她咬了下去。
这一次比昨夜更轻,轻到几乎只是刺破了皮肤的最表层。血的腥甜在舌尖绽开,温热的,带着一种她无法以言语描摹的滋味。那股暖流顺着咽喉滑下去,散入全身。她感觉自己的指尖不再那样冰冷了,胸口那团自从转化为吸血鬼后便从未消散的寒意,在这一刻被驱散了几分。
罗莎琳德在她咬下去的那一刻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便恢复了平静。她安静地揽着她,一只手依旧放在她的发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她的黑发。
过了一阵,罗莎琳德轻声说道:“够了。”
亚丝明立刻松开了嘴。她抬起头来,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那双血色眼眸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满足与愧疚交织在一起,如一层薄薄的暮霭。
罗莎琳德抬起手来,用拇指轻轻拭去她嘴角的血痕。
“往后不必隐忍,也不必拐弯抹角地来问。”她说,手指从亚丝明的唇角移开,在她面颊上轻轻拍了拍,“想饮便告诉我。只消你一次莫饮太多,我不会拒绝于你。”
“你会不会觉得我贪得无厌?”亚丝明问道。
“贪得无厌?”罗莎琳德摇了摇头,“你若当真是贪得无厌,便不会只饮这么一点了。方才那一口,连昨夜的一半尚且不到。”
亚丝明低下头去,默然不语。
“你觉得,你是在伤害我?”罗莎琳德说。
亚丝明垂下眼,算是默认。
“那你好生记住一桩事便够了。”罗莎琳德伸出手去,将自己方才撩开的金发重新拨回肩前,遮住了颈侧那个新添的细小伤口,“只伤害我,比伤害其他任何生灵都更叫我欢喜。你做这件事的时候不必愧疚,因为你若不去做,我反倒会更加难过。”
亚丝明抬起头来望她。罗莎琳德的脸上没有任何逞强的痕迹,那双蓝眸平静如深湖之水,不见波澜,亦无勉强的隐忍。
“你总是如此。”亚丝明说。这是她今日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总是哪般?”
“总是将最过分的话说成理所当然的模样。”亚丝明低声说道,“什么‘只伤害我’,什么‘比什么都叫我心安’——你分明知道我听不得这些话。”
“听不得也得听。”罗莎琳德难得露出一丝近乎促狭的笑意,“否则你又要独自偷偷愧疚了。你愧疚起来的模样,我最是清楚——会将自个儿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连我亲手做的松饼都不肯吃。”
“那是从前的事了。”
“如今呢?”
亚丝明思忖了片刻,认真地答道:“如今我吃不得松饼了,故然大抵会将自个儿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连你的血都不饮。”
罗莎琳德看着她一本正经说出这句话的样子,不由怔了一怔,随即轻笑出声。
“那可不行。”她说,“你若不饮我的血,便会去伤害旁的人。”
亚丝明微微怔住,那双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可是我不想一直只饮你的血。”她低声说,目光垂落在自己的指尖之上,“那样对你也太不公平了些。”
罗莎琳德沉吟片刻,望着亚丝明,那双湛蓝的眼眸在烛火之下显得格外沉静,恰如深秋之湖,波澜不起,却能映照出岸边每一棵树最细微的轮廓。
“亚丝,你可知何为公平?”她开口问道。
亚丝明被这一问问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你变成吸血鬼,这件事本身便不公平。你需要以血为食方能活下去,这也是一种不公。”罗莎琳德说,“但你若因为觉得亏欠了我,便逼迫自己去饮别人的血,那才是在做对你自己不公的事。”
“可是——”
“况且你不必忧心我的身体。”罗莎琳德打断了她,那一贯温和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淡淡的、近乎宠溺的无奈,“你莫非忘了我是治愈系魔法师?没有莫薇拉的压制,我的治愈魔力已恢复了一半。你咬我的伤口,不过片刻便能愈合。你饮去的血,好生睡一觉便补回来了。”
她说着抬起手来,指尖轻轻按在自己颈侧方才被咬过的位置。那里的伤口已不再渗血,边缘开始结痂,愈合之速比寻常之人快了不知几许。
“你每日来饮一次,我第二日便能恢复如初。你日日来,我便日日予你。这并非什么需要心疼的事——至少于我而言,不是。”
亚丝明望着她,那双血色眼眸中有什么在慢慢融化,好似冻结了许久的冰层被一缕春日的辉光悄然穿透了。然而她仍是犹豫着,轻声问道:“当真不会有事么?”
“会有何事?”罗莎琳德轻轻笑了笑,“你是怕将我吸成一朵干枯的玫瑰,还是怕我因贫血晕倒在廊道之中?”
“我不是在与你说笑。”
“我也并非说笑。”罗莎琳德收回手来,正色望向亚丝明,那双蓝眸中的神色认真而坦荡,“你还不明白么?只让你咬我,这件事于我而言并非负担,而是一种解脱。你若去咬旁人,每一口都会让你多厌恶自己一分。你厌恶自己的时候不会说出来,只会在深夜里独自辗转难眠。那些情绪积压在心里,迟早会把你压垮的。”
她说到这里,微微侧过头,将垂落在肩侧的金发撩到身后,露出一整段白皙的颈项。烛光在那片肌肤之上流淌,方才那个小小的咬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所以,让我来做这个被你伤害的人,可好?横竖明日便会好,后日也是,大后日也是。你的一辈子有多少日,我便能恢复多少次。你且想想,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之事么?”
亚丝明怔怔地看着她,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她看着罗莎琳德,看着她说这些话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忽然觉得再推拒下去反倒是对她的不尊重了。
“罗莎……你当真是,什么话都能叫你说成理所当然。”她轻声说道。
“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罗莎琳德答道。
“好。”亚丝明点了点头,“只饮你的。”
“不许自责。”
“好。那每日一次?”
“看你的需要便是。多一些少一些都无妨,只消别一次饮得太多——我虽然恢复得快,但若失血太过,还是会头晕的。”
“那我便不客气了。”亚丝明说这话的时候,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难得的、近乎揶揄的笑意。
“你何时与我客气过。”罗莎琳德也笑了,那笑意在烛火中一闪而逝。
亚丝明不再争辩。她说得不错——从前是追着她讨甜点,如今是讨血来饮,算来算去,自己确实从未与她客气过。
但她隐隐觉着,罗莎琳德是喜欢她这样的——喜欢她理所当然地来寻自己要东西,喜欢她不与自己见外,更喜欢她将“只伤害我”视作寻常。
“那你此刻要饮么?”罗莎琳德问道。
“方才不是饮过了么?”
“方才是方才,此刻是此刻。”罗莎琳德站起身来,重新坐回床边,侧过头将金发撩开,“方才我担心愈合赶不上,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你自己看——伤口已瞧不见了。”
亚丝明凑近细看,果然,那个细小的咬痕已经只剩下一个淡淡的粉红色印记,再过片刻,恐怕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她伸出手去,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处肌肤,感受到那温度一如既往的温热。
“那我便不客气了。”她说。
“嗯,莫要客气。”
亚丝明靠了过去,这一次她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来得自然。她只是张开嘴,轻轻咬了下去,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温热的血流入唇齿之间,带着那种澄净的、如阳光晒过的山泉般的气息。那股暖流顺着咽喉滑入胸腹,驱散了吸血鬼躯壳深处盘踞不去的寒意。
罗莎琳德依旧安静地揽着她,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之上,指腹轻轻穿过她的黑发,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只在亚丝明咬下去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顿,随即便恢复了常态。
“好了。”过了一阵,她轻声说道。
亚丝明松开嘴,抬起头来。她唇边沾着一点血迹,那双血色眼眸比方才明亮了几分,面上也多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罗莎琳德端详了一下她的面色,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来,用拇指拭去她嘴角的血痕。
“往后每日这个时辰来找我。”她说,“我便不用替你预备鹿血了。”
“那些鹿会感激你的。”亚丝明道。
“是鹿感激我,还是你感激我?”
“都感激。”
罗莎琳德轻笑一声,站起身来。金发随着她的动作在肩后荡开,在烛火之下泛着一圈柔和的光晕。她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墨绿色的斗篷,不紧不慢地系好领口的系带。
“我去圣光城走一趟。”
“你身上有愤怒的气息,一到圣光城便会被察觉吧?”亚丝明问道。
“我的魔力可以遮蔽愤怒的气息。”罗莎琳德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那双蓝眸中闪过一丝近乎促狭的笑意。
“当真?”
“当真。”
亚丝明倚靠在床头,望着罗莎琳德系好斗篷、推门而出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阖上双眼,将那一点血液的温度妥帖地留在身体里,安静地等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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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所有阅读本作品的小天使们,愿你们被世界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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