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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萌芽 栖凤幻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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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凤幻境的第七天,生活开始有了形状。
清玄师尊来的那天,带来了药材和混沌之境的清气结晶。赵烬沅把那块结晶收进袖口之后,栖凤幻境里就多了两样东西:药味,和一个不爱说话的玉石。清玄师尊话不多,手稳,配药换药利落,不需要人交代。他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来完之后也不多待。但他每次从洞窟出去,会在洞口站一会儿,也不看谁,就是站着。赵烬沅偶尔从他身边经过,他没有让开,也没有特意靠近,只是站着。像一棵树,不挡路,不碍事,但长在那里了。
伤员们在好起来。
凛夜醒得早,但他不动。他趴着,看赤珩装睡,看绯璃黏人,看清玄站着,看赵烬沅在孤峰和洞窟之间来回走。他的伤在左肩膀,骨头还在长,但他能动了。他没有急着站起来。他靠在洞窟另一边的石壁上,耳朵偶尔朝赵烬沅的方向转一下,然后又转回去,像风吹了一下耳朵,不是故意的。但风不会只吹一边。赵烬沅路过他身边,放下一碗汤药的时候,他抬眼看她,眼尾有一点极淡的弧度。她走了之后,他收回目光,低头舔碗。碗底剩了一点药渣,他不嫌弃。
绯璃伤好的最快。她本来伤就不重,清玄来了之后三天,她已经活蹦乱跳。栖凤幻境的每一块石头都被她摸过了,每一棵清气凝成的草都被她揪过了,连洞窟顶上垂下来的清气露珠都被她拿尾巴尖儿挑了一遍。她闲不住,但她也不乱跑,就蹲在赵烬沅脚边,帮她剥药材、端水、看火。赵烬沅没让她做这些,是她自己要做的。剥药材的时候她话多——“恩人你吃饭吗?”“恩人你头发不扎起来不碍事吗?”“恩人你今天穿这个颜色的衣裳好好看。”赵烬沅有时候回一句,有时候不回。绯璃不在乎。恩人没赶她,她就继续。
“恩人,你知不知道我爹娘是谁?”绯璃问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片药材。
赵烬沅看了她一眼。“知道。”
绯璃愣了一会儿。“那你……能告诉我吗?”
赵烬沅说:“你爹是九尾红狐妖,赤焰狐族的。你娘是仙界九尾红狐。他俩在一起生了你。你娘那边的族人容不下,你爹那边的族人也容不下。后来你爹你娘都没了。”她顿了一下,“你小叔不知道你是谁的孩子,但他捡到你,就养了。他是真心把你当闺女的。”
绯璃没说话。她低头捏着那片药材,捏了很久,没出声。赵烬沅没有看她,也没有催她。过了一会儿,绯璃吸了一下鼻子,问:“那我小叔是谁?”
“九尾红狐,纯妖。”赵烬沅说,“赤焰狐族最纯的血脉之一。”
“那凛夜呢?”
“你小叔的挚友。单尾狼妖。月神殿的主人。”
“那清玄师尊呢?”
“混沌之境的玉石。衍启元母点化的。活了很久。”
绯璃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混沌之境还有玉石?”她没见过。她连混沌之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在传说里听过——那是衍启元母住的地方,六界谁都找不着。
赵烬沅没说话。她抬手,从虚空中摸出一块石头,递给绯璃。不大,灰白色的,表面有温润的光泽,握在手里不凉不热,像握着一小块凝固的清气。
绯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头,又抬头看赵烬沅:“这是……”
“混沌之境的石头。”赵烬沅说,“跟你看到的天道是一个材质。”
绯璃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她没说话,但她的尾巴不动了,耳朵耷拉下来,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那天道……就是这样的?”
“嗯。”
“那它要是……”绯璃斟酌了一下,“它要是做得不好呢?”
赵烬沅伸手把那块石头拿回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像掂一块寻常石子。她的指尖凝出一点灵力,在石头上打磨了几下,石头变得圆润了,表面多了一道浅浅的金红色纹路,像一根羽毛。她把石头递回给绯璃:“它要是做得不好,我把它拽下来踩碎,再扔一块新的上去。”
绯璃张大嘴巴,抱着石头,喉头上下动了一下。“还能这样?”
赵烬沅没回答她。她看了一眼绯璃脖子上的石头,说:“以后有事就捏这块石头。我能感知到。”
绯璃低头攥着石头,掌心热热的,像攥着一小团不会熄灭的火。她抬头看赵烬沅:“那……天道怎么办?”
赵烬沅说:“它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不用把它当天道看。”
绯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笑,是很安静的、嘴角弯起来、眼睛亮了一下那种笑。她说:“那我以后有事就捏这块石头。没事也可以捏吗?”
“可以。”
绯璃把石头放进衣领里,贴着心口。她往赵烬沅身边又挪了挪,蹲在她脚边,继续剥药材。这次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尾巴弯了一下,搭在赵烬沅的衣摆上。赵烬沅没有低头看她。但也没有把衣摆抽走。
赤珩在洞窟里,背对着洞口,尾巴散在干草上。他的尾巴断了一截,断口处已经结痂,清玄的药用得很好,伤口在长,但尾巴还没长出来。剩下的八条尾巴还在,毛色黯淡,但底子还在,红得像火。他醒着,但他没动。他在装睡,但他装得不好,因为他的尾巴尖朝洞口的方向微微动了一下,又僵住,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然后过一会儿又松动,又朝洞口偏了一点。他自己没发现。
赵烬沅从洞窟口经过,看见了他的尾巴。她放慢了一步,低头看了一会儿。赤珩的尾巴尖僵着,一动不动,像一截被冻住的树枝。她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断尾的地方。
长太慢了。
赵烬沅蹲下来。赤珩能感觉到她靠近,他不敢动。他屏住呼吸,闭着眼睛,耳朵竖着。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赵烬沅伸出手,指尖凝出一缕创世清气——不是治病用的清气,是更浓、更暖、更活的那一种。她把那缕清气点在赤珩断尾的地方。清气渗进去,断口处的痂壳开始发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赤珩的尾巴抖了一下。然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赵烬沅的清气覆盖之下,新的尾巴尖从断口处慢慢长了出来——毛是嫩的,颜色比旧尾巴浅一点,但它在长。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那条断尾长齐了。九条尾巴,一条不少,整整齐齐,散在干草上。赤珩愣住了。他的耳朵尖抖了一下,但他没敢动。他不知道尾巴长齐了没有,他只知道断口那里忽然不疼了,而且好像有什么东西拖在身后,比以前重了一点。
赵烬沅站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杰作。九条尾巴,完整地散在干草上,毛色虽然还有些黯淡,但形状是完整的,长短粗细都一样,像九把半开的红扇子。她看了一会儿,心想:原来九尾红狐长齐了是这么好看。她脑子里“好看”是用来形容女的,不是形容男的。但眼前这只狐狸,是男的,也确实好看。她没说。她走了。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赤珩听见她走了。他等了五息,才敢睁眼。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九条。完整的九条。他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刚才赵烬沅蹲在他旁边,然后他的尾巴就长齐了。他把脸埋进尾巴里,耳朵尖红透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红。他只知道,他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帮他长过尾巴。
凛夜看见了。他趴在洞窟另一边,左肩膀的伤口被清玄重新包过,白布扎得很整齐。他看见赤珩的尾巴尖朝洞口动了一下,又僵住;看见赵烬沅在洞口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赤珩的断尾处;看见她站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走了。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耳朵朝赵烬沅离开的方向转了转。狼的耳朵比狐狸的耳朵更直,也更容易出卖主人。
清玄站在洞口,手里端着药碗,看着赵烬沅从他身边经过,没有闪避,也没有靠近。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没有看他。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移开视线。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块石头立在水流中间,不挡水,但也不走。他活得够久了,久到知道有些事情急不来。她不来,他就等。
赵烬沅走到孤峰上,站定。风从她身边过,衣袍轻动。她望着忘川的方向,怨灵还在翻涌,暗红色的气息被霜痕布的大阵锁着。她知道那是冲她来的。但她没有急着去。她把袖口里的混沌清气结晶翻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还剩几天。再等等。
绯璃端着药材盆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继续剥。盆里已经没有几片叶子了,她还在剥。赵烬沅低头看了她一眼。
“剥完了。”她说。
绯璃低头看了看盆,把最后一片叶子扔进空碗里,拍拍手:“那我现在可以蹲着吗?”
赵烬沅没回答。但没有让她走。绯璃就蹲在那里,尾巴搭在赵烬沅的衣摆上。
远处,忘川的怨灵还在翻涌。近处,风从栖凤幻境里过,带走了药味,留下了一点干燥的、毛茸茸的、活物的气息。赵烬沅不知道这叫什么。她没有情丝,不知道这就是她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人蹲在她脚边不肯走。但她没有赶他们。
她又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明天去妖界找只猫。”
绯璃抬起头:“找猫?”
“嗯。三花的。”赵烬沅说,“黑、橘、白三种颜色。看着暖和。”
绯璃想了想:“那我能一起去找吗?”
赵烬沅没有回答。但她站的位置没有动。绯璃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尾巴尖轻轻摇了摇。风从栖凤幻境里过,把它们的声音一起吹散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