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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5
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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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七月十九,往年他最忌讳这天,段楠槿生在这天,孝仪皇后也薨在这天。除了各种仪式之外,在这一天,他心情会很不好,什么都不做。
今年,他却支了小舟,在荷花湖上独自漂着。东宫很大,这片湖在天地之间,居然会有望不到边际的感觉。七月十九,荷花还在开,却已是成熟过后,含着隐隐颓势了。
我同他上船,他百无聊赖的躺在舟上,枕着边沿,长发散着,在夜风里轻轻晃。天云月色,苍穹浩渺,在无边碧波上,我同他皆渺小。
直到船行至藕花深处,直到荷叶如云,从他眼前慢慢飘过。他忽然将一手轻轻放在腹部,茫然的躺着。他上船前带了两坛酒,一坛已空。我抬头看着天,忽的听到了他的哭声。
“是不是都不要我.....”他在哭,他伸出手臂把眼泪蹭在袖口,又吸吸鼻子。“就是都不要我,母亲不要我,李敬玉你也敢不要我。”
“不是说招鬼吗?不是说夜里只留一盏灯最招鬼吗.....”他的泪从脸颊滚下来,砸在小舟上,他又扭身,趴在船边丝丝缕缕的发垂进水里,漾起的涟漪扰乱了他的倒影,却完全看不到我?为什么看不到我?
为什么不能让他看到我?
“我想你们..你们可不可以托个梦给我,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想不想我..”他伸出一只手放进水里,轻喃着。
殿下哭的声音很小,很压抑,人也蜷缩着,看着可怜。
他坐起来,朝着我的方向,我难受的要死,可又恍惚希冀,他能看到我。
可他看不到,我只能看到他,看到他泪光莹莹的眼睛,宛若孩童一般下垂委屈的嘴角。
“李敬玉,你是不是恨死我了。”这话几乎从他哽咽的喉间挤出来,震在我心里,我却只能看着他边说,边扎着脑袋胡乱抹眼泪。
“母亲是不是也讨厌我,我害死了好多人,所以你们不来看我。”
他问,“怎么办啊?”
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段楠槿。我想你,我想你,我想和你说说话,孝仪皇后也想你,可是怎么办啊。
年末的冬日飞雪里,我看他带着兔毛领子,在小径闲逛。新岁烟火中,我看着他与皇孙贵胄在马球场上驰骋。
我看着他的高贵,看着他的明媚,我当时看着太子殿下永远淡然的脸色,觉得好痛苦,他凭什么忘了我。
可今日,他的眼泪滚下来,滚进水里。原来他想我。
可为什么,我感觉到的,居然还是痛苦。
忘了我,还是记得我?你该忘了我,还是该记得我?
6
我第一次见段楠槿是在很小的时候,我记得那时他被陛下抱在怀里,但不开心,肉肉的小手抓着陛下的衣襟,眉头皱得紧,眼睛睁得圆。陛下抱着他,不时逗他笑。那天祖父牵着我,我站在他面前,抬头看他稚嫩的小脸。
后来再见是在猎场,我十五六岁,少年抽条。他却连腮边的软肉都未完全褪下去。段楠槿的声音带着未脱的稚气,两手一合,洋洋得意。他说:“李兄,你若是能将陈公子打败,孤就选你做伴读。”
陈祺是威武将军嫡子,从小在战壕里啃沙子长大,而李家文官清流,虽说我也跟着外祖舅父操练,但是让我打陈祺?我觉得他刁难我。
猎场的围台很大,我和陈祺面对面站着,长风号过,四面旌旗猎猎,颇有种死战决斗之感。
裁判官是陛下,实际上,最终决定权也属于陛下。段楠槿的伴读,段楠槿的侍卫,实际上代表的是家族政治与王权的深度绑定。
可我连武器都没有,我是读书人。
陈祺从随从手里接过把环首刀。我正回首,想找父亲,段楠槿却忽的将他的佩剑扔给我,是陛下多年前赏他的青霜剑。我接过剑,恭恭敬敬向段楠槿行礼道谢,又面向陈祺抱拳。
寒锋交击的铮鸣回荡在天地间,又在一阵嘶鸣后戛然而止。
风打在旗上,青霜剑光如寒星一点,轻捷避开长刀横劈的弧光,剑脊擦过刀身借力旋身,剑尖凝着冷意,最终稳稳抵在陈祺喉间寸许处。
垂落的发丝混着汗液,黏在脸边,许是出血了,有些痛。陈祺的刀锋仍抵着青霜剑身却再无半分进势。
四目相对,满场凛冽。
我收剑归鞘,伸手将陈祺拉起来,一同向陛下和太子行礼。
于是我成了段楠槿的伴读,那日父亲很风光,舅舅也是。父亲伸手将我的发丝挽到耳后,我的面颊渗着丝丝缕缕的血。
我正欲伸手抹把脸,手腕却被人按住,绵软丝巾按在脸侧,那人是段楠槿。
7
刚成为太子伴读那一两年,我很讨厌父亲,也讨厌段楠槿。
这让我觉得,我是父亲手中的一枚棋子,是李家政治版图中的一子,我那时跟着赵成光先生读书,也曾跟着将军武侯纵马沙场,我从江南烟雨到西北落日,凭什么最后走进东宫,和段楠槿绑在一起。
我不喜欢段楠槿,他是天家嫡子,骄纵,任性,孩子气十足。和陛下顶嘴,带着弟弟抓鸟,混不吝又张扬。我如何能同他在一处?第一次上课时,他给书上的孔夫子抹了胭脂,简直胡闹。他的骑射也不够好。他是趾高气昂的太子殿下,争执时,他坐在高位,坐得端方,却要将手边的果子,茶盏往地上甚至是人头上丢。他总有火气,有名,无名,总之有便要出气,撕帛、折扇、摔杯.....
他年纪不大,我只觉得头疼,为自己,为天下,为生民。
我本来没什么天下担当,我向往隐士,我觉得他们也没什么天下担当,有他们虚怀若谷,他们超凡脱俗,他们难道不是在某种程度上只独善其身,而置生民不顾?我觉得他们有些自私,可我又有点嫉妒。
段楠槿起初和我不对付。他嫌弃我太死板,不懂变通,为什么每次他逃课也好,完不成课业也好我从不帮他遮掩。
其实我不是死板,不遮掩只是因为,他是太子。
那夜月明,海棠树下,我仰头看着他,他俯身看着我。
那颗西府海棠很大,满树繁花,段楠槿的脸掩在群花中,含着笑。天色晦暗,我看不清花的颜色。
风过,很香,几瞬清醒,我道:“殿下,下来。”
“不下。”
“您的学案没有写完呢。”我的话才落,便看到他扯了一团花扔下来,花撞在我的鼻尖上,又落在掌心。
“你给孤写。”他懒洋洋躺下,一条白腻腻的胳膊垂下来,轻轻的晃。
“这不行,臣只是.....”话未毕,又一团花砸下来。
“呆板,孤可是太子。”他探头,我看着他的脸。“夫子怪罪,孤一并承担。”
我那时居然没有觉得他爬树有失身份,有违礼制。
段楠槿其实很聪明,四书五经天地博论他学的都好,礼仪上也没出过错。唯独骑射不好,但因着他过去有旧伤,还有陛下的宠爱,所以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说起骑射,段楠槿有自己的马场,是陛下送他的生辰礼。那座马场很大,在南郊,只供他一个人用。
段楠槿会骑马,不过也就是会而已,他十二岁那年遇刺,手臂有伤,后来影响骑射。拉弓射箭完全不行。他从马场跑一圈回来,晃着腿停在那,眼巴巴看着我。
“扶孤下来啊。”
“哦。”
他不爱骑马,讨厌动。陛下赏的那几匹宝马天天在马场养老。他有时候会去看看,摸摸马鬃,喂喂草料。那几匹马和他的关系很好。有时候他坐在草地上,马会走过去拱他,一般段楠槿会很粗鲁得伸手抓捏马嘴唇,抓着抓着,他自己就高兴了。“李敬玉,马嘴很好捏。”
有时他从地上撅个狗尾巴草就往马嘴塞,小马不吃,他就拿狗尾草挠小马的鼻孔,被喷一口气才又嫌弃又得意得离开。我怀疑马场上那几丛狗尾草是特意留的。
我记得是个早秋的傍晚,我同他一并去马场,沿街小贩叫卖,他忽的从帘子里探出只手来,勾勾手指。
“买两斤栗子,李敬玉。”
“好。”
他一路吃到马场,到了那也并不骑马,也不管地上脏不脏,有无泥土,下摆一撩,一屁股就坐在草上。仍旧吃栗子。他吃栗子的时候不文雅,他先把栗子放嘴里咬个口,然后用手,或者是嘴剥栗子壳,栗子壳上难免有口水。这时小马们又凑上来,用嘴拱他的头发,“等着等着,一个一个来。”
那几匹马中我最喜欢月照,那是匹纯黑的马,皮毛油亮,日光下像纯黑的绸缎,也像是波光粼粼的海。月照性情也温和,从身姿到肌肉,更是无一不漂亮。我喜欢月照,我不知道段楠槿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我并没见过月照几次,只是那天段楠槿在风中眯起眼,他捋一捋吹乱的发丝,眯着眼睛看着我:“你喜欢月照就骑着它跑几圈吧,送给你也行,月照很喜欢跑,还喜欢人抱它的脖子。跑完抱抱它。”
我骑着月照在马场外围跑了几圈,马鬃飞扬,我像是乘着风。可是速度慢下来,黄昏下,我看着草场中心的段楠槿,他小小的一个,坐在那,像孤零零的小孩子一样。
我后来问他,他是怎么看出来我喜欢月照的,段楠槿只说,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真的很明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