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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8
不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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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不记得何年何月，我只是跟着段楠槿，日复一日。东宫的银杏辗转零落，我有时会在长廊看上一眼，但是每一眼，岁月便会被人打乱一次。我的回忆停驻在某个黄昏，在某个雪天，在某个繁花纷乱的时刻，堆叠又铺陈，朝我纷至沓来。
前尘的记忆一次次回闪，变得清晰无比，我在阿娘怀里咿呀学语，我在书塾诵经读书，我同父亲，我同兄长.....回忆里的故事偏转，偏转到了段楠槿。我看他的一眼很长，长到他从稚嫩孩童到绰约成年，长到我耗尽性命，是八年，还是九年。我不记得。
我也不记得那是在那一天，我忽然不在意礼仪名节，制度规矩，我再不去想君臣，再不去琢磨他的品性。只是单纯觉得，和他笼在情天里也好，浸在欲海里也罢。
我似乎被囚在银杏树下，一日日，一夜夜，不知何时，我无法抽身，不知何时，我重新感觉到痛，从早就没有的心脏痛到四肢百骸，我又看到了段楠槿。
这次是在养心殿。段楠槿在和陛下商议他的亲事。他不小了，确实，早该成亲了。
“我就是妇人之仁，我就是懦弱，我就是愚蠢。”段楠槿声音嘶哑“可是，陛下……”
一记耳光甩过来，他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又硬生生把脸正回来，泪水不受控地顺着下颌滴落，话却越说越狠：“你想起过我娘吗？你想起过她吗？我很想她——我从来没见过她，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话音刚落，领子忽然被陛下一把攥住，指节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我觉得头皮都发紧，他却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朕今日叫你过来，是商议太子妃事宜。”陛下的声音冷硬。
段楠槿抬起头，声音尖利，“那你不如废了我！”
“我愚蠢，乖戾，性格怪癖，不配承继大统——废了我！我不做太子，也就不会有太子妃！”
我的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画面频闪。
“他们要我死，他们都要我死，如今连你也要我死。”
“二十年，二十多年——从我身边死去的人无数，红柚，芙蕖，李敬玉，甚至是朝廷命官。”
“你问我为什么不敢选？你问我为什么怕？”
“他们会死啊爹，求你了，求你了爹...”
他忽然双膝一软，整个人几乎跪下去，额头抵着陛下的衣摆，哽咽被他硬生生吞回去，再吐出来时只剩破碎的气音：“求你了，求求你放过我……杀了我。他们都想杀了我……杀了我……”
陛下沉默片刻，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段楠槿声音拔高，哭腔绝望：“我不会有好下场的，爹——我活着死了都不会有好下场的啊！”
“太子病重，需在东宫养病一月。无诏不得出。”陛下的声音从上方落下，平静得像在宣布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被宫人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往下拖，眼泪鼻涕都往下淌。
段楠槿被拖到殿门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都像从心口剜出来：“爹……他们都有娘，我只有你啊。你忘了吗？你忘了你说过的吗？”
哭声被宫门隔断，只剩回音在殿内盘旋。
我站在内殿，头痛欲裂，我不知道我为何在这，也不知道为何。段楠槿会闹到这种地步。
世界颤动，面前的亭台楼阁几经变换，居然又成了东宫，煌煌白日成了清寂冷夜，我的七情六欲似乎归元，我又能动，可天地间似有一阵长长的叹息，让我定在那，一时分不清时间。我是站在前尘，还是立在现在？
今夕何年？我不知。只是移开眼，除了那颗银杏树，东宫竟换了副天地，荒凉，冷寂。
9
我在书房，见到了段楠槿，门外有看守，门内只有他自己。他蹙着眉，伏在案上，似是睡着了，他未着平日爱穿的紫衣，只穿件素衣。
案上，是佛经。我的心被戳了无数的洞，密密得泛着酸楚，当我俯身，撩起段楠槿的一缕发，却听到角落里的一道带哭腔的声音。
“原来死掉，我就见得到你。”
闻声抬头，居然是段楠槿。他也是一身素衣，表情委屈。
我走上前，在月色下看着他的脸。鬼魂，没有眼泪，可是他的眼睛里却像包着一汪水。
“我好想你。”他撇着嘴，这是要哭了。
我伸手抱他，他撞进我怀里。
“你恨我吗?”他问我。
“不恨。”
“不信。”他说。
“真的不恨，我怪过你，但细想想，其实不怪你。无非是人生无常。我没那个命。”
我揉过他的发顶。“我好久好久，没有见过你。你过得好吗？”
“不好，吃不好，睡不好，哪哪都不好。”
“我看你吃的很好呢，东宫的新厨子做的桂花糖莲藕你也没少吃。”我探头，抵着他的鼻尖。
“我想你。”我说“我想和你说说话，日思夜想的想和你说说话。”
我的眼眶发热，却空空如也。“你跟孩子一样，小孩子，我一点都不放心你。”
“你不给我托梦，你凭什么不给我托梦。”他瞪着我，神色受伤。
“我不会，而且我一直跟着你呢。起码前两年是。这段时间以来，好混乱。”我说。
“我有好多话给你说。我写了佛经超度你，我暗中帮忙安顿了你家人，我好想你，我爱你，我觉得我根本离不开你，我想问你你会不会后悔，我想问你讨不讨厌我，我想问你，那天，是不是特别痛，是不是特别特别痛....可我又不知道说什么...”他被我抱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肩头，他连魂魄都在抖。
“对不起，对不起。敬玉，对不起。”
“没关系，不后悔，不怪你，不恨你，很想你。”我语无伦次的哄着他。
“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