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死鬼来啦！》我不是路人丙

1、第 1 章 1 段楠

　　1
　　段楠槿侧卧在榻上，不着寸缕。锦被从他的胯骨处盖着，露出瘦削的腰和一点点凸起的胯骨，腰腹上的线条隐现，随着呼吸律动。他身上一层薄汗，烛火下，闪着光。
　　他单手撑头，墨发散落，垂在肩头，手臂，枕间。
　　“敬玉”他声音泛着细细的哑。“下次掐孤的脖子吧。”
　　我正拧干毛巾，想给他擦身。闻言，笑答：“殿下不怕奴才下死手吗？”我说着，便去给他擦身，刚靠近他的肩侧，他忽然抓住我的小臂，我看着他含笑的眼眸，也想笑。于是另一手扣住他的腕，迅速翻折手臂，几个动作晃过，他又被压在身下。
　　他的发有些乱，不知是因为头发半遮了一只眼带起痒意，还是他此刻很兴奋。
　　段楠槿微仰着头，我看得到他迷蒙带笑的眼睛和笑时露出一点的牙齿。
　　他问：“孤给你这个机会，但是敬玉啊，你敢么？”我的手微松，他便抓着我的手指往他颈子上试。
　　手上微微用力，手背上的血管也微动，兴奋感似乎也朝我翻涌而来，他的眉蹙起，人却依旧在笑。直到段楠槿变了脸，耳尖泛红，舌尖微露。我才停手，擦了擦食指沾上的他淌下来的口水。
　　我吻着他的眼尾，他呛咳几声，在我怀里笑。“诶呀——你个胆小鬼。”
　　我撩过他颤动的发，说：“舍不得殿下死。”
　　他的喉结在我的指尖下轻滚，下一刻，我的后颈一重，和他一同倒在榻上。
　　“油嘴滑舌，睡觉。”

　　2
　　我是太子伴读，兼贴身侍卫。我是户部尚书李文旻的嫡次子，永平侯顾钊的外甥，但也是太子殿下的男宠，李敬玉。
　　我是伴读，是侍卫，可我也干着不少丫鬟小厮干的活计，比如给殿下备膳，甚至是更衣。总之，我是陛下为殿下选定的一条狗，他要我做什么，我基本就要做什么。
　　那年的莲藕很好，煲汤也好，凉拌也好，或者是夹了肉馅炸成藕盒，殿下也是爱吃的。
　　当日晷的针影堪堪指向正午，我正在膳房给殿下备膳。记菜的本子还未放下，便被陛下的贴身太监黄公公拿下。没有缘由，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我的眼睛被蒙住，人被抬起，又重重摔下。一路颠簸后，眼前的麻布被扯开，我原来来到了太极殿。当我看到跪在殿上的段楠槿时，心里有了不对的猜测。但仍没死心，或许会问话？或许会被寻个由头惩处？可就是男宠而已，就是好男色而已，前朝十四帝哪个不好？能怎样？
　　但当我同东宫其他的侍从，下人一并被清点时，我心中的那块石头忽然碎了。
　　我是户部尚书李文旻的嫡次子，我是永平侯的亲外甥，我是太子伴读，就这么？被押入慎刑司？
　　当鞭尾掠过皮肉，当刀尖递进腹部，当手指被碾碎，痛觉也会渐渐昏沉。血液的腥气，皮肉撕开的声音，肉与骨分离的触觉。已经不会痛了，什么也没有恐惧。
　　我想招供，但供无可供。
　　直到意识涣散，无边恨意滋长，我恨天子，恨段楠槿，也恨我自己。
　　许是回光返照，或是走马观花。二十年骄矜狂放从眼前掠过，我看到了我自己，也在绵绵秋雨里，看到了段楠槿。
　　原来外面下了雨，雨落在我身上，没什么感觉。但雨丝里，高台上，我真切地见到了段楠槿，他的额头破了，脸也红肿，前些日子里，他金丝暗纹的衣角还随着阳光流转，今日却沾了泥。
　　我看见他水汽朦胧的眼睛，他也看见了我，恨似乎也不在了。
　　“殿下，别哭啊。”我开了口，似是无声。

　　3

　　那日的情形便再也不记得。只是恍然睁开了眼睛，入目是一张莹润的梨花木矮几。木案上，还有孩提笨拙地刻下的一个“槿”字。
　　我认得，这是段楠槿的书房。可我为什么会在这？我该是死了的，没有征兆，没有感觉，甚至没有睁开眼睛的动作。我拼命检索着相关的回忆，可脑中只剩下那个雨天，段楠槿看向我欲哭未哭的一眼。
　　他的书房未变，圣贤书与画本子依旧分门别类放好，茶壶杯盏照旧按他习惯左一个右一个...灰蒙蒙的日光透过纸窗，我看得到室内飘荡的尘埃。
　　我像是没死，这像是过往许多个寻常的午后。
　　檀木长案上有茶，有未干的水迹，圈椅上还搭着他的外衣。
　　他该是来过。我兀自站了一会儿，步履轻浮得走向那桌案。
　　那盏茶该是凉了，我想斟一杯新的。
　　可当手指穿过茶盏却无知无觉时，我发觉，我已经是一缕幽魂了。
　　垂头，我才意识到我该看看我的掌心与五指，它们完好，依旧漂亮。这倒是让我松了口气。却不知道段楠槿能不能看到我，如果我穿过一堵堵墙去找他，他看得到我的话，会生气吗？会嫌我乱跑吗？会吧，殿下很爱发脾气。
　　我正想着，却有人忽的推开了书房的门，来人是段楠槿。
　　紫衣长袍，流苏玉佩，还是华贵的太子殿下。他步伐稳健，端端坐在主位，随他而来的，是萨满。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我在这儿了。
　　“既已礼成，孤为什么看不到他？”段楠槿问。“是不是他走了太久，祭祀办的太晚？”
　　“殿下，阴阳两隔....”萨满头上的纹饰有些可怖。“礼成，可天道终究难违，许李公子已往生极乐，生者，当勿念....”
　　“天道难为...”段楠槿喃喃。“他倒是快孤一步。”他接了萨满的话茬，脸色却不好看。
　　不要生气啊。

　　4

　　他和萨满的话，许多，我听不清。三魂没了七魄，五感许也丢了不少。我只跟着段楠槿，同他眠，同他起，同他用膳，同他朝议。一切和以往相同，却又不同。我看得见，听得见他，他看不见，听不见我。但实话实话，做了鬼，我反倒离他更近了些。过去数载，无论我们关系如何，我都未曾见过他入睡的模样。同寝，不合礼制。
　　原来他会在夜里留一豆烛火。原来他睡觉很安生，睡得却总不太安稳。原来殿下的眉眼，在淡淡烛火下，显得清润。
　　段楠槿的身边多了新的侍卫，婢女...
　　我的死相识对他没有产生过影响。他的习惯未改，三餐如旧。只是我的痕迹被渐渐抹除，东宫的面孔越来越新。
　　段楠槿还是那样，日复一日地过着，他还是爱在午膳后吃一点水果，下午得空时，吃两块点心。他还是会在更衣后，自己前前后后照一遍铜镜。
　　殿下还是华贵的太子殿下，殿下的衣摆还是在阳光下，在微风里轻动。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却看不到他失去我的痛苦。
　　其实我一直想问，那天你看到我，血肉模糊，或许衣不蔽体，你有没有害怕？
　　寒来暑往，春秋又过，你有没有想起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