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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备战 天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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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斗皇家学院的人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来的。
我和唐三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好移到教学楼屋脊的正上方偏西一点的位置,光从侧面斜着照过来,把走廊柱子在地面上拖出一道一道倾斜的阴影,宽窄不等,间距也不均匀。
唐三走在我左边,步子慢悠悠的,像是午饭吃进去的热量还没有完全散到四肢里去。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前方廊柱顶端一只站着的麻雀。
麻雀低头理了理翅膀下面的羽毛,歪着脑袋,又理了一遍,然后扑棱一下飞走了。
他看了一会儿,重新迈步,走了两步又慢下来。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教学楼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车身是深棕色的,漆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旧木光泽——不是那种新漆亮的反光,是那种被用了很久、被打理得仔细的温润哑光。
车厢上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车辕侧面靠近门的位置刻着一枚盾形徽章,盾面上是一本翻开的书和一支笔,笔锋朝上,刻痕细而深,边角磨得圆润了,显然刻了很多年,手指反复抚过的痕迹让金属的边缘都变得平滑。
马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上了年纪,须发灰白,腰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袖口磨得有些毛了,手里握着一卷纸,纸卷两端用细麻绳扎着,麻绳的结打得整齐利落。
另一个年轻些,站在马车另一侧,垂手站着,姿态规矩但不紧绷,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偶尔抬起来看一眼灰袍老者,又低下去。
弗兰德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正在跟那个灰袍老者说话。
他站的位置比老者高两级台阶,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弗兰德没有刻意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
柳二龙站在弗兰德旁边,抱着胳膊靠着门框。
她的一只脚踩在门框底部的石沿上,整个人靠得很自然,姿态像是在院子里晒太阳顺便看个门。
她偶尔偏头看一眼院墙外面,然后又转回来,目光在灰袍老者身上停一下,又移开。
唐三站在回廊柱子后面没有走过去。
他站的位子刚好有一根柱子挡着他半边身子,太阳从他的斜后方照过来,把他面前的地面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的一端在他脚边,另一端往前延伸了大概三四步远,落在砖缝处折了一下。
他站的位置不再往前走了,也没有退,就那么站着看着。
灰袍老者跟弗兰德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着,语速不快,偶尔低头看一眼手里的纸卷,又抬起来继续说。
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那些细小的姿态细节在午后的光线下很清楚:老人说到某一处的时候伸手比了一下,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然后收回去拢住了纸卷。
弗兰德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点得很轻,下巴往下的幅度只有一小截,像是走在路上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样下意识的动作。
柳二龙没有插话,靠在门框上看着,视线落在灰袍老者握着纸卷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后来灰袍老者把手里的纸卷递到柳二龙面前。
递的时候他双手捧着,纸卷水平地送到她面前。
柳二龙接过来,低头解开纸卷上的细绳。
细绳在她指间绕了两圈才松开,她把绳圈搁在门框边上,然后展开纸卷。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把纸的一角掀了一下,她用手掌压住了。
她看了两眼,然后抬头对着老者说了一句话。
灰袍老者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
他把纸卷从柳二龙手里接回去,重新卷好,把细绳绕回去系紧,然后后退一步,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
弗兰德在他转身的时候说了句什么,老人偏过头来应了一声,然后踩上车辕,弯腰钻进车厢里。
车帘放下来之后,马车掉头,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往校门的方向去了。
车轮在石板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先是清晰,然后渐远,最后变成一种模糊的隆隆声,融进午后的寂静里。
马车完全消失在院墙外面之后,柳二龙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卷东西翻了两下。
她翻的时候不是随便翻,是又从开头看了一遍,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末尾,中间没有跳跃,也没有略过。
看完之后她偏过头跟弗兰德说了句什么。
弗兰德接过纸卷,就着午后的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辨认什么,也可能只是日光太亮,他眯着眼。
看完之后他把纸卷交还给柳二龙,转过身去顺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院门的方向已经没有车的影子了,只有午后空旷的路面铺在光里,路面上的灰尘在空气中浮动着。
他看了几息,然后转身往教学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跟柳二龙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才真的进去了。
柳二龙站在门口,朝回廊这边扫了一眼。
她扫过来的那一下很随意,视线越过半个院子落在唐三站的位置上。
她看到了柱子后面站着的人,然后开口喊了一声:"小三,你过来。"
唐三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他迈步的时候先是左脚,然后右脚,一步一步穿过那段被光和影交错铺满的地面。
光落在他的左肩上又暗下去,暗了又亮起来,连续几次之后他走到了教学楼门口的台阶前面。
我跟他隔了几步,站在台阶下面的平地上,没有再往前走了。
柳二龙把手里的纸卷递到唐三面前。
递的时候松手很快,像是那东西在她手里已经待够了,纸卷脱手的时候带起一阵很轻的风,信封封口的火漆印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说:"天斗皇家学院第三次派人来。三位教委亲自署名,说上次的事是他们没处理好,请你们回去。入学待遇翻倍,额外拨资源,保证不会再有任何人刁难。"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唐三手里的信,看着他的脸。
唐三接过纸卷。
他低头看了一眼封口处的火漆印,没有急着拆。
他先用指腹沿着火漆的边沿摸了一下,确认封口没有破损,然后才顺着折口把信封拆开。
拆的时候动作不快,指节在纸面上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从里面抽出信纸,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的时候目光是平的,没有皱眉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就是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偶尔在某一行的位置停一下。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回原样塞回信封里,然后把整封信递还给了柳二龙。
柳二龙接过去的时候没有立刻收起来,她把那封信捏在手里来回翻了翻,然后看着唐三,等他开口。
唐三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右手垂在身侧,先是放松的,然后慢慢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他开口了,第一句话是:"那边的条件确实很好。"
说完之后他顿了一下,停了一小截时间,然后才接着往下说:"但我来学院的时候是跟着老师和队友一起来的。当时来的时候是一起走进来的,以后要换地方,也得是一起换。别的地方资源再好,我过去之后要重新认路、重新认人,花掉的那些时间足够我在这边多练很多次了。"
他说完这个之后又停了一下,手指在衣摆边上蹭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而且——那天从天斗皇家学院出来的时候,我们谁都没有回头。当时没有,现在也不会。"
他说完这句之后就不再往下说了。
柳二龙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了唐三几秒钟,目光在他的眉眼之间停了一下,像是在确定什么。
然后她偏过头,朝着教学楼走廊的方向说了一句:"听见了?"
弗兰德从走廊里探出半边身子,手里还拿着那根没点着的烟斗。
他看了唐三一眼,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起来的幅度不大,但他没有说话。
他看了柳二龙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缩回身子,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了。
柳二龙把那封信卷起来握在手里,往门里走了一步,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下来,偏过头来说了一句:"下午训练照常。"
然后她也走了。
唐三站在台阶前面没有立刻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环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指收拢握成拳,转过身来走下台阶。
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说:"听完了?"
我说:"听完了。"
"我刚才说的那些,还行?"
"挺好的。"
他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我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回廊穿过去。
太阳往西移了一点,地上的阴影比方才更长了。
走了大半段回廊的时候他忽然偏过头来,说:"你刚才站在那里,有没有听到我说——来的时候是一起走进来的那句话?"
"听到了。"
"那行。"他点了点头,继续走了。
下午训练的时候柳二龙把所有人都叫到了训练场上。
她站在场地中央靠前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张纸,纸面在风里轻轻抖着,她用手掌按住边角,等风小下去了才松开手。
她没有说开场白,直接开口:"天斗帝国官方通告,高级魂师学院大赛将于两个月后在天斗城举办。蓝霸学院已经提交了报名申请,史莱克七怪作为正式参赛队员名单报上去了。"
训练场上安静了大概三到四息的时间,风从场地边缘吹过来,把地面的浮尘卷起一小股。
奥斯卡是第一个出声的,他说了一句:"全国的?"
柳二龙看着他,说:"全国的。"
马红俊在旁边紧接着问了一句:"有多大?"
柳二龙说:"天斗帝国境内所有高级魂师学院,六七十支队伍。有强有弱,有几支往年夺冠的热门。有些队伍里有超过三十五级的学员。"
她把话说完之后将手里的纸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抬起目光扫了一遍所有人。
"两个月时间,你们至少要把现在的实战水平再往上提一大截。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多加一个时辰的对抗训练。"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接了一句:"赵无极带队,我盯后半程。"
她说完之后又看了众人一眼,那一眼从左到右,没有在谁脸上多停,然后她说:"今天剩下的时间自己调整。"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明天开始没这么松了。"
然后她走远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阵,然后消失了。
训练场上安静了比方才更长的一段时间。
风还在吹,但没有人开口说话。
奥斯卡先蹲下去了,蹲在场地边缘用手指在泥地上划拉着什么,划了几下停下来,又划了几下。
马红俊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来回翻了两下,然后把手垂下去了。
戴沐白站在场地另一边没有说话,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先转了左边,然后转了右边,肩关节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然后他站住了。
朱竹清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站着,双手拢在身前,指尖没有动。
小舞蹲在场地边上系鞋带,系好了站起来踩了两下地面,鞋底按出清晰的印痕,然后她站到了宁荣荣旁边。
唐三站在训练场靠边的位置,没有加入他们。
他站在那片被午后阳光晒得发白的青石板地面上,面朝着众人站的方向,但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像是看着他们,又像是看着他们背后的院墙。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场地边沿的矮墙前面坐下来,坐在石阶上,背弓着,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弯了一下又伸直,来回做了几遍。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感觉到我坐下来,但没有转头。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调整姿势,只是坐了一会儿之后他的手臂往我这边靠了靠,手肘碰了一下我的手肘,碰完之后没有收回去,就停在那里了。
我能感觉到他袖口的布料贴着我袖口的布料,薄薄的一层。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两个月。"
"嗯。"
"来得及。"
"来得及。"
然后他又安静了,安静的时间比方才更长一些。
风从场地边缘吹过来,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没有抬头,也没有把目光移到别处,就那么看着,很久之后他开口说:"六七十支队伍,平均三十级以上。我现在三十二级停了快两个月了,小舞刚过三十级,马红俊还差一点,奥斯卡是食物系。"
他只是把这些话说出来了,没有用问句,没有说"怎么办",也没有说"来得及吗"。
他只是把情况摆出来,像在清点一件东西。
我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等他全部说完了,我才开口问他:"你最近练蓝银草的时候,有没有感觉比之前顺畅?"
他想了一下,侧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开,然后他说:"蓝银草放出去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半拍,收回来也更快了。我以为是错觉。"
我说:"不是错觉。那两株草药把经脉拓宽了。你现在需要的只是一层薄薄的瓶颈。"
他安静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翻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合拢了,说:"嗯。"
傍晚的时候食堂已经快收摊了。
窗口的挡板放下来了,只剩下靠窗的桌上还放着两碗面。
面汤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碗沿的余温也散得差不多了,只还剩一点极浅的温热。
唐三走过去坐下来,把那碗靠左的面推到我面前,然后低头吃自己那碗。
他吃了两口之后停下来,把碗端起来吹了一下,然后又放下去继续吃。
我吃了半碗之后问他:"如果天斗皇家学院那边真的来第三次,你还是一样的回答?"
他放下筷子说:"一样的。"
他说完之后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面汤在碗沿停了一下才流进嘴里,然后他放下碗。
他偏过头来看我,看了片刻之后说:"我在那边没有熟人。我认路也慢,换个新地方至少要花半个月才能把路走熟。花这些时间不如多练几场。"
他说完之后又低头吃了一口面,把那一口嚼完咽下去了,然后补了一句:"在那边待着不踏实。"
他说完这句没有抬头,继续低头吃面了。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那盏灯在桌面上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一个挨着另一个,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缝隙,缝隙的边缘因为灯光的散射而变得模糊。
唐三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碗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站起来,就坐在那里,把空碗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然后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明天早上比平时要早起,食堂可能来不及吃。"
"我带了干粮。"
他弯了一下嘴角:"那行。"
然后他才站起来,把两个空碗端到收碗口的架子上放好。
我走到门口等他,他从食堂走出来的夜色里,脚步不快不慢地踩过石板路面。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走了,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