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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休息 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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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我是被窗户透进来的光晃醒的。
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在夜里的穿堂风里轻轻摆动,晨光从另一半窗户照进来,在枕头上落了一长条金白色的亮带,暖融融地覆在脸侧。
我侧过头避了一下光,然后慢慢睁开眼。
后山的鸟叫从窗外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偶尔有一声拖得特别长,像是被风吹歪了又正回来。
我躺在床上没急着起来,盯着天花板上被光映出来的一片模糊的反光看了很久。
那半个月每天早起赶路去西郊的紧绷感像是被夜里睡过去的时间卸掉了大半,肩膀和后颈的肌肉不再发沉,整个人从骨头缝里透出一种懒洋洋的松快。
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枕边,碰到的是一小块凉丝丝的布料——是昨晚搭在椅背上忘了收的外套袖子。
我把外套拉过来披在肩上,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能感觉到地板已经被晨光晒了一小段时间,触感微微发暖,不凉。
我推开窗,后山的林子被晨光染成浅金色,树冠顶上的叶子被照得发亮,下面那些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淡青色阴影里。
空气里有露水和草叶混在一起的清冽气味,凉丝丝地扑在脸上,我站在窗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片压了好几天的滞重感慢慢散开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窗台。
那个陶罐里,紫色野花已经完全枯了,褐色的花瓣干缩在罐沿上,边缘卷起来缩成细细的线状,花茎从绿色褪成枯黄,整个状态像被时间拧干了一样。
旁边那只草编的小鹿还安安稳稳地站着,草叶表面落了一层很薄的灰,鹿角的细篾条被风吹得微微歪了一点点。
我伸手把它扶正,指尖碰了一下鹿耳朵,那根编成鹿角的细篾条晃了一下又稳住,又看了看那朵枯花,然后转身去洗漱了。
我换了件衣服推门出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地板被从走廊尽头窗户照进来的晨光晒得发暖,光从窗户格子里落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几道细长的亮框,框子里能看到浮尘在光线里缓慢游动。
我关上门的时候往对面看了一眼——唐三的房门关着,和平时一样,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
我沿走廊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快要转弯的时候余光扫到走廊尽头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坐在楼梯口最上面一级台阶上,靠着廊柱,两条腿伸开搭在下两级台阶上,膝盖微微分开。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旧外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来的手腕搭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垂着,指间捏着一片槐树叶慢慢转着。
那片叶子在他指间翻转的时候边缘微微翘起,顺着他的指尖绕圈,他已经转了有一阵了。
我走近两步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眉眼间那层玉白色的底色在日光里比平时更明显一些,像是那两株草药吃下去之后在皮肤底下留了一层润泽的底色,让整个人的气色看起来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醒了?"
他把那片叶子放在身旁的台阶上,然后站起来。
动作很轻,没有撑膝盖,直接站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没多久。"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台阶旁边那根叶子,边角已经被捏得卷了边,叶片表面泛着微微的深色,那是被指腹反复捻过的痕迹。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扫了一下叶子,然后弯了一下嘴角,没说别的,侧过身让出楼梯口让我走前面。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干净的棉布晒过太阳的那种气息,像是衣物在柜子里放了一夜又被晨光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很淡,要很近才闻得到。
他走在后面,脚步声很轻,两步的距离,不急不慢地跟着。
食堂里人还不多。
窗口前排着零星几个人,都是早起的学员。
靠墙的几张桌子空着,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暖色光斑,照亮了木纹的纹理和桌面上一道浅浅的旧刮痕。
他走到窗口前低头看了一会儿,粥桶里升起的白汽在窗口前面形成一团薄薄的雾。
他跟窗口里面的师傅说了句什么,师傅从笼屉里夹了两个水煮蛋放在小碟上递出来。
他端着托盘回来的时候走路很稳,碗里的粥面没有晃出波纹,走到老位置放下托盘,把粥碗和碟子一一摆好,还把筷子的方向调了一下,让筷尖齐齐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剥蛋壳的时候他低头剥得很仔细。
蛋壳在他指间碎成小片落在桌面上堆了一小堆,他把剥好的蛋放到我碗边,白嫩嫩的蛋白面上浮着一点湿润的光泽,然后低头剥自己那只。
他剥第二只蛋的时候力气稍大了些,蛋壳碎成两半,在指腹间捏了一下才把碎壳捏下来,他把剥好的蛋白面略带裂痕的蛋放进自己粥碗里,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碗的热汽蒙在他脸前,他抬手用指背蹭了一下鼻尖,然后继续低头喝。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米粒熬得烂了,从舌面上滑过去暖暖的,带着一丝米本身的甜气,粥面浮着薄薄一层米油,在光下泛着微微的润泽感。
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他搭在桌面上的手指照得透亮,指尖靠近碗沿的地方被粥碗的白汽捂得微微泛红。
他低头喝粥的时候偶尔停下来嚼一下嘴里的米粒,然后端起碗又喝一口。
我吃了一口蛋,蛋白煮得刚好,不硬不软,嚼在嘴里能感觉到蛋清那种弹韧的质地和蛋黄在舌尖化开的绵密。
"今天想做什么?"他问。
我说"没什么特别想做的"。
他就没有再问,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碗底搁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瓷响,像一小片薄薄的石头在石面上被轻轻放下去。
他把碗碟拢到托盘一端,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我手边用过的纸巾收走了,一起端到窗口放好。
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一些。
院子里开始有人走动,有学员从对面的走廊跑过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哒哒响了几下很快远去了。
训练场上有人在远处练拳,呼喝声隔着空地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薄薄的膜,传到这边的时候已经柔和了许多。
他没有朝训练场的方向走,我也没有问去哪,就跟在他旁边慢慢走,两个人的步子都很松散,没有赶路的意思。
他走在我左边,手垂在身侧,偶尔走路的时候指尖会碰到我的指尖,碰一下就分开了,像是被风带着擦过一下,然后隔几息又碰一下。
我们穿过小楼侧面那条石子路,绕过一片开了一小片白色野花的角落。
那些花比上次来的时候谢了一些,花瓣边缘开始卷曲发蔫,有几朵已经完全落在地上,混进了泥土和草叶里,只剩光秃秃的花茎从叶子中间伸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花,然后蹲下来摘了一朵还完整的花,把花茎捻了捻,在手里拿了一会儿,然后递给身后的我。
我接过来看了看,白色的花瓣边缘有细小的干枯痕迹,但花心里还留着一小簇干净的白色,花瓣在光下泛着微微透亮的光泽。
我把它别在衣领的扣眼上。
走了两步之后听见他在前面轻轻咳了一声,抬眼去看他,他背对着我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变化,但我看见他耳朵尖那一小片皮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色。
走到后山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树干比人腰还粗,树皮上覆了一层浅青色的苔,摸上去微微湿润,有些地方还生了细密的白色菌丝,在树皮的褶皱里织成细细的网,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靠着树干坐下来,先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确认没有碎石和湿泥,然后才坐定,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冠。
阳光透过叶片缝隙落下来在他脸上晃动,像细碎的金色碎屑,随着风一阵一阵地摇,光斑从额头滑到鼻梁又滑到下颌。
我坐到他旁边,中间隔了不到一拳。
他偏过头来看我,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衣领上那朵白花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侧过头,把脑袋靠在了我的肩上。
动作很慢,像是怕靠得太突然我会躲开一样,但最后他还是稳稳地落了下来。
他闭着眼,呼吸很轻很稳。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的时候头顶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把落在地面上的光斑搅碎了又重新排布。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他闭着眼,睫毛垂下来盖着眼睑,投下一小片很淡的阴影,睫毛的末端在光里微微泛着金黄色。
阳光透过树冠在他脸上晃动,从他的鼻梁滑到下颌。
有时候一束光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就微微侧了一下头避开那束光,把脸往我肩窝的方向又偏了一些。
他的肩膀靠在我手臂上的那部分重量很稳,带着他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的那层暖意,透过两层布料渗进来,不烫,但持续均匀。
我没有动,让他靠着。
他安静地靠了一会儿。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远处林子里有鸟叫,短促的两声然后停了,过了一阵又叫了两声。
头顶的树叶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只是往我肩窝的方向又蹭了一点,像是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鼻尖蹭到了我颈侧的衣领。
"那半个月,"他说,声音从肩窝那个位置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每天早起走到西郊,下午再走回来。有时候天快黑了才到后山这条路,你走在我旁边。那时候走累了,有时候想停下来歇一下,但想着天黑前要回来,就没有停。今天不用赶路了。"
我低头看着他,他闭着眼说话的时候睫毛几乎不动。
风又吹了一阵,头顶的树影在地面上缓慢地移了一小片。
我空着的那只手搁在膝头,掌心朝上摊着,没有合拢,就那样放着。
他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继续说:"那半个月每次喝完药缓过来的时候你都在旁边。有一次我趴在桌上那回,你手贴着我的背,我感觉到你的手心是暖的。"
我回他说不然呢,他就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说话。
又坐了很久。
久到他靠在我肩上的重量从紧绷慢慢变成完全的松弛,久到树影从树根那一侧移到了另一侧,久到远处训练场上的呼喝声换了两波人。
他慢慢直起身,睁开眼的时候目光还有些懒散,像睡了一小觉刚醒过来。
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叶和细碎的泥土。
我跟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响了一声,他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衣领上——那朵白花还在,花瓣边缘虽然卷了一点,但还别在扣眼里。
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碰,转回去继续走了。
走回食堂的路上他走在我前面半步,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一些,鞋底踩在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比来时更利落。
经过训练场边缘的时候他忽然偏过头来问了一句:"下午还去老地方?"
我说去,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了,但步子又轻快了一点。
中午的食堂比早晨热闹得多。
推门进去的时候热气混着饭菜的味道扑面而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窗口前排着七八个人,后面还有人端着碗喊着让一让。
唐三走到窗口前站了一会儿,侧着身子让过一个端了面汤的学员,然后往前迈了一步,跟窗口里的师傅说了几句话。
他端着两个餐盘回来,我多看了一眼——除了菜之外,他托盘里多了一只卤鸡腿,放在碟子一侧,皮色酱红,在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坐下后把自己碗里的那只卤鸡腿夹到我盘子里,自己才开始扒饭,夹菜的时候用筷子把菜往自己碗里拨了两下,动作安静利落。
我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只鸡腿,油光落在盘面上被光映得发亮。
我没有说谢谢,就着饭吃了。
鸡腿的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酱香渗透进了肉丝里,嚼在嘴里带着微微的甜味。
我吃完之后把骨头搁在盘子边缘,他看了一眼,继续低头吃饭。
奥斯卡端着碗坐到了斜对面。
他咬着筷子看了看唐三又看了看我,目光在三秒钟之内换了三个方向,最后落在唐三脸上问了一句"三哥你那只鸡腿呢"。
唐三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完之后说"吃了"。
奥斯卡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低头扒自己的饭了,嘴角弯了一下。
唐三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低头继续吃饭,耳根微微红了。
小舞坐在桌子另一头正在吃面,面碗冒出来的白汽遮住了她半张脸,我看不见她有没有在笑,但她端碗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阳光从正午移到偏西,把院子里的影子从短变长,门廊的影子从墙根往院子中间伸出来,慢慢爬过青石板,在院子里铺了半片阴凉。
我们坐在训练场边的矮墙上,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
矮墙是青石砌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石头被晒了一整个上午之后蓄积的热量透过衣料传到腿上,微微发烫但不灼人。
墙边有一棵矮树,枝条低低地垂下来,有几片叶子快碰到了唐三的肩头。
他侧着身子背靠木桩,我面朝训练场坐。
他把一只手搭在身侧的墙面上,手指松松地垂着,指尖离我的手背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指尖散出来的那一点微微的热意,但他没有收回去,也没有主动伸过来,就那么搭着,偶尔动一下手指,指节在墙面上轻轻叩一下又停了。
训练场上有人在练对战,两个学员正面对峙。
一个武魂附体之后朝对面冲过去,另一个侧身避开了,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打了四五个回合,最后冲过去那个被绊了一下,踉跄两步稳住了,对面那个收了武魂伸手拉了他一把。
唐三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没有说话,也没有评价,只是安静地坐着。
过了片刻他的手指从墙面上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然后停在原处,没有握住,只是指尖贴着我的手背停在那里,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停着没有沉下去。
我没有动,就让他的手停在那里。
太阳从屋脊上方滑过了大约两只手的宽度,影子在脚边转了方向,从西边的墙角挪到了矮墙根下面,墙根那片阴凉慢慢往后退,露出被晒了一整天的干爽地面。
他站起来的时候用那只手轻轻握了我一下才松开,然后偏过头来,傍晚的斜阳从侧面照过来,他的下颌线被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抬眼看向我,目光里带着询问:"去后山?"
我说好,他就先跳下矮墙,然后转身看了我一眼等我下来。
傍晚的时候我们又回到后山老槐树底下。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树冠侧面斜斜地照过来,在草地上拉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影子,树影被拉长到几乎和树冠一样宽,铺了大半片草地。
唐三靠着树干坐下,我坐到他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坐下去之后没有立刻靠过来,只是坐着,双手搭在膝头,目光落在远处天斗城的屋顶轮廓线上。
那些屋顶在夕光里泛着暖融融的金色,层层叠叠地铺向天际,近处的屋檐边缘被光染成深橘色,远处那些已经融进了淡紫色的天际线里,模模糊糊连成一片。
他看了很久,久到金色的屋顶变成浅橘色,浅橘色变成浅紫,浅紫变成深灰,天边慢慢收窄成一抹细长的橙红色光带,横在屋脊和天空之间。
过了一会儿他伸过手来。
手掌摊开在我膝侧,掌心朝上,指尖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然后把手放进去。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握着我的手力道很轻,干燥温热。
他没有看我,目光还落在远处的屋脊上,嘴角微微弯着,弯的幅度很小。
他握着我的手放在自己膝头上,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划了一道弧线,像是随手画了什么,画完又用整只掌心贴着我的手背,没有再动。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他问。
"包子。"
"什么馅?"
"猪肉。"
"知道了。"
晚风从山坡上吹过来,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一点,保持着那个力度。
远处的屋顶一片一片地暗下去,金红色褪成橘色,橘色褪成淡紫,淡紫融进灰蓝里。
他坐我旁边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天色几乎完全暗下来了,只剩下极远处天际线上一线极淡的灰白色。
他这才慢慢松开我的手,但没有立刻站起来,继续坐了片刻之后,他撑着地面站起来了,然后转过身来低头看我,向我伸出手。
我把手放进去,他拉着我从地上起身,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宿舍楼。
走廊里暮色已经暗下来了,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最后一点天光。
他在走廊中间站定了,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根被他捏了一整天的槐树叶,放在走廊窗台上,用手掌轻轻压平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来看我一眼,弯了一下嘴角,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门合上之前他从门缝里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被他握过的手背上还有残留的干燥温热。
那根槐树叶还靠在窗台上,边角被他捏得有些卷了,在最后一点暮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原处,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窗台上那罐枯花在暮色里静立着,旁边那只草编的小鹿安安静静地站着。